第10章 Chapter我餓了
Chapter10 我餓了
十月上中旬,第二輪淘汰賽相繼結束。
訓練雖枯燥痛苦,比賽過程雖緊張刺激,較幸運的是,肖覺領着他們這一隊出人意料地沖了進去,不幸中的萬幸。
餘教心裏五味雜陳,但還是擠出笑臉真心地送了誇贊。
他的誇贊和平時的盛怒截然不同,引得幾人心有餘悸地承下了。第二天隊員一哄而散,一開始還說明天接着聚餐接着慶祝,後來這個有事那個沒空,一溜煙都走得差不多。
裴知夏是外地人,他平常除了泡圖書館外,也不怎麽愛跑出門瘋。現在大家都無暇聚餐,他自然要回學校。
場地外,陽光照舊灼人,蘭止瞧着他的眉眼是落寞的,像冬天飄零的飛雪一動不動地望着這深秋,半分喜悅也無。
沉默良久,車站駛過好幾輛209號,倆人始終無動于衷地保持着距離,好像各自揣着心事。裴知夏終于舍得問:“不回去嗎?”
蘭止深吸一口氣:“回,但你沒問我,我不敢一個人走開。”
裴知夏扶了一下眼鏡,側過頭,遠方慢吞吞駛來209號公交車:“車來了。”
車到站停下,打開車門,湧入人群,狹小的空間頓時擁擠且嘈雜。
怕蘭止被擠走,裴知夏拉着他的手腕朝裏走,後排兩個空位恰巧沒人坐,他自然而然地将靠窗邊讓給他,又自然而然地将臉扭開,不去瞧他。
綠枝伸長細脖子或粗脖子,一茬接一茬地刮過車玻璃,發出尖銳的刺啦聲穿過耳側。裴知夏的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他興許不想多說話,一直冷着臉,沒人看得出他在想什麽。
蘭止手心的汗漸漸滲透出來,手有點滑只好緊攥手機,外面清爽的風吹過發絲,他偷偷瞧他。
他這副樣子,應該還好吧?
仔細想想,好久沒和裴知夏正常地交流過了。因為這人不是冷着臉不願開口就是有事,除了打游戲能交流外,其餘都好像在回避。
回避什麽,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蘭止慢慢望向窗外,公交車行過大橋,迎面的江河幹淨的像一幅畫卷,一群鷗鳥忽地盤旋而起飛向湛藍色的背景,悶熱好像頓時一掃而空。
屏幕閃爍好幾下,程嘉瑞發來消息。
——打完比賽感覺怎麽樣啊?我看你們直播時的對手也不怎麽厲害啊。
第一條消息停在昨天晚上,昨天打完比賽太累了就困了,估計是看到蘭止沒回,所以程嘉瑞又來問。
——都一天了,還沒到學校啊?你也不回我。
——給我買的零食買了嗎?
——我猜你忘記了。
蘭止瞄了一眼:“……”
蘭止:沒,我在坐公交,還得四五個小時才能回去,回去再說吧。
車子猛地轉彎,裴知夏忽然靠過來,蘭止下意識将手機揣懷裏,無意識地,聽到裴知夏嗤了一聲,那聲音轉瞬即逝,不仔細聽,壓根不會覺着這是他能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
蘭止後知後覺地問:“知夏,你……”
車子平穩後,裴知夏旁若無人地挪動,盡量把位置給他留大一些,這樣就不會擠着他。
“我看你狀态很不好,是因為什麽?”
裴知夏看了他一眼:“沒為什麽。”
蘭止低下頭,吐出一口氣,覺得無奈:“你還是讨厭宋清羽嗎?”
“你喜歡他。”
“是啊。”
“那我便沒理由讨厭他。”
蘭止立感委屈,語氣帶着懇求:“你別說反話好不好?”
玻璃鏡片劃過冷光,裴知夏淡定地掏出手機。不一會兒,蘭止收到他的消息。
——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不明白和讨厭也是我的自由。
——所以我還是上次問你的那個問題,為什麽你要喜歡宋清羽?他真的值得你喜歡嗎?我不明白。
胸口仿佛有一堵極其沉重又高聳入雲的石牆擋住出口一般,壓抑得異常難受,蘭止反問:為什麽不能是宋清羽?
裴知夏擰眉沉思,眼中有過疑慮,仿佛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他回:那樣一個人,不過是因為用你自認為的喜歡包裹了而已。換做任何一個旁觀者,都會覺得,他配不上這份喜歡。
公交車走走停停,人群散了又來,蘭止捧着手機,一言不發。
裴知夏看破了他的猶豫,滿心寬慰,打:作為朋友,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真心的人。
人這一生中的風景并不只有愛情一個,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并不只有愛情一個,比起局限你的情情愛愛……
裴知夏閉了閉眼睛:但我更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極為優秀的目标。
發出的幾秒後,裴知夏頓住了,一行又一行的消息看得人眼花缭亂、滿心疲憊。
——你真正了解過他嗎?
——你怎麽知道他不是那個和我走下去的人呢?
蘭止苦笑着,眼淚酸澀地滑過臉頰。
——我不過是喜歡一個人而已。
——有什麽問題呢?
他動手拂過淚水,然而更多的淚水如過滿的水溢到屏幕上,手指還在不間斷地快速移動。
——沒有誰可以站在我的位置上替我去做決定。
——我很清楚我自己,我真的很喜歡他。
——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
——畢竟……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裴知夏仿佛呆滞了很久,回過神後慌亂地在口袋裏掏紙巾,他打開,準備遞給他。
下一秒,公交到站了。
深秋季節,樹葉枯黃沒有規矩地散落一地。傍晚紅霞沉西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火燒雲即将被黑夜覆蓋。
車子安全到站,擁擠的人群忽然朝四方散去,世界突然開闊。裴知夏靜靜縮回手,腦子裏閃過關心的話語即刻被咽下去,變得索然無味,他只好輕嘆一聲:“該下車了。”
裴知夏先行離開了位置,不知是不是故意,他下車後腳步逐漸加快,一兩個馬路後,徹底将蘭止甩在身後。蘭止眼睛釘在他身後,眼睜睜看着綠燈通行,行人步履缭亂,他像一滴水消失在人群中怎麽也找不見。
人尚未找到,宋清羽發來消息:到了嗎?
蘭止将一直背着的包甩到身後,坐了很久的車口幹舌燥地給他發語音:“我……我迷路了,導航看不懂。”
宋清羽:……
其實從公交上下來離學校不遠,但岔路挺多的,一些抄近的小路掌握不好方向的确容易迷路。可只要願意開口問路人,總不至于把自己弄丢了。
頭頂天旋地轉的,夜也要深了。蘭止擡眼看見前方的理發店還開業着,幽怨至極地走了一步:“要不,我問一下別人吧。”
宋清羽特無語地打來語音電話,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來學校這麽久,都沒怎麽出去玩過?”
蘭止:“……”
蘭止:“這不是沒時間沒錢嘛?”
宋清羽好笑般:“噢——我看你啊不僅是來學校沒空玩,以前也很少出門吧?”
蘭止略作驚訝,順着話音往下說:“你怎麽知道?我高中玩的好的都不愛出門玩,你說奇不奇怪,都是宅人。我反正也不愛出門,每天兩點一線的出門上下學,迷不迷路的當時對我也沒多大影響。”
宋清羽直截了當地發起位置共享:“難怪你笨得要死,現在知道後悔了吧?趕緊進共享,你站那裏別動了,等我去找你。”
臨走前,宋清羽還不忘了噎他一句:“方法總比困難多,但你腦子裏只裝了書不裝人情世故是吧?書呆子一個,讀傻了都。”
蘭止站得筆直,向天翻了一個大白眼。
你聽聽,這是人話?要不是為了和你單獨相處,才不裝傻充愣呢!
他詭異地微笑着,“噢好吧,不過,你确定不是為了出來吃燒烤嘛?”他瞥了一眼外面支起的小攤,食物的香味有意無意地勾引着味蕾,卻只能不由自主咽口水,“我有點餓了。”
宋清羽的腳步立即頓住:“那誰,那誰就那個誰叫我打游戲呢,你要不自己回來?”
“你覺得呢?”
“那你還是等我吧。”
等待的過程異常漫長且無聊,天氣又幹又躁,蘭止看了一圈,找了個空凳坐下休息,不出十分鐘,宋清羽終于終于在一大群大老爺們之中找到他。為什麽是終于?你要問蘭止為什麽要坐下。
明明蘭止也不矮,也不幹瘦,但在膀大腰圓的大老爺們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嬌小。宋清羽咽了咽口水,這孩子還很呆傻。
蘭止在人家店門口坐得倒是挺好,放眼一看,一個菜都沒有,桌上幹淨得很。宋清羽趕過來時喘着粗氣,從高往下看着他,問:“想吃啊,坐這麽好?”
蘭止将懷裏已經不怎麽冰的礦泉水遞給他,每個字特意拉長尾音,神秘兮兮地:“吃一頓呗,我請。”
塑料布差點被晚風卷他身上,宋清羽無可奈何地坐下,捋順後擰開瓶蓋灌水,他嘴裏塞着水,疑惑地看瓶身,才發現,這是他喝剩下的,就剩下小半瓶。正要埋怨,蘭止笑:“我舍不得喝給你留的,看我多好。”
宋清羽歪腦袋:“你自己信嗎?”
他也不再掩飾:“被你發現了,誰讓你上次讓我喝剩下的奶茶。”
“怎麽了?不能喝?那可是我買的。”
“不是,是我……多少有點記仇,因為奶茶第一口是最好喝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用意不純,實在狡詐,絕對不能輕易放過。”
“……”宋清羽挑眉,索性一口氣喝幹淨,然後漫不經心地将空瓶放桌上,“噢,好,行,你說得對,我無言反駁。”
“小小的報複啦,不用放在心上。”蘭止把菜單遞過去,“看看你想吃什麽吧。”
宋清羽一手接過,似笑非笑地看了兩眼,又奇怪地放下:“那照你這麽說,你對我的報複還遠沒有結束。”他伸長脖子,壓低聲音道,“但是,我們之間的事可不小,你就算要報複我也別在這種小事上好嗎?”
蘭止往後繃直身體,倒吸一口冷氣:“什麽意思?什麽叫小事?大事又是什麽?”
人聲嘈雜的夜市中,宋清羽眸子發亮,不笑的時候盯着人看全是志在必得的壓迫感,眼見着蘭止濕漉漉的雙眼裏充滿不安,忽然,他微微一笑,掏出手機在他跟前晃了晃:“打游戲啊,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報複的絕佳好時機,你以為什麽?”
“額……”蘭止臉突然一熱,想到的一切突然煙消雲散,他嘴裏像是卡了殼,“沒沒什麽。”
宋清羽收回了調戲人的表情,忍俊不禁地:“這麽不經逗,以後怎麽得了?”
蘭止默默舉起手:“我重申一遍,我臉紅,是因為熱的。”
“噢——”宋清羽說,“解釋權在你,你想怎麽說都可以。我怎麽想,你可管不着。”
“其實也不是很餓,哈哈。”蘭止半開玩笑地。
“我餓了。”宋清羽一本正經地。
“……”
蘭止臉忽然就黑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頭緩緩升起。他越發緊張地看着宋清羽,誰知宋清羽無暇顧及他,安安靜靜地看着菜單,像是極難思索吃什麽,眉頭緊鎖。
不出一刻,宋清羽随口一道:“放心,明天上課,我多少是知道分寸的。”
“真的嗎?”
“不然呢?大晚上帶你去開房?”
蘭止一愣,旋即低下頭:“你別那麽大聲。”他小聲嘀咕,“你又不是沒做過,用得着刻意強調嗎?誰會信?”
“我承認,我腦子裏是有點黃色廢料,但也不是不分時間段,說不要的話肯定是真的,哪能騙你?”宋清羽耐心解釋着,口幹舌燥後,他仔細端詳沒什麽情緒起伏的蘭止,“你要是實在想要,也可以。”
“我沒有。”
“噢——那你怕什麽?就這麽怕我想要?”
“額……不是,”蘭止哭笑不得地捂着臉,“我是覺得跟你在外,很難不害怕,有時候比鬼都可怕。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大部分有你在身邊的時候,都很安心。”
“那你到底怕我什麽?一頓燒烤而已,搞得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樣。”宋清羽突然認真地問,“我很好奇,我真的有那麽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