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想得太多?
Chapter25 想得太多?
蘭止其實不愛熱鬧,小時候爸爸媽媽不在身邊,去過最遠的地方也是爺爺開着三輪車去另一座相鄰的縣城早市賣菜。
而且距離不遠,幾公裏的路程卻讓這個人小鬼大的家夥記了很久。只不過,自從爺爺生病在床之後,他就很少有機會出去玩過。
哪個小孩不愛玩?他嘴上說着在家裏是最好玩的,因為家後面有池塘可以捉青蛙。實際上同學暑假回來炫耀父母帶自己去天安門後,他也會悶悶不樂。
天安門是什麽地方?在哪裏?很多人?有我們學校這麽多人嗎?應該也沒有吧?那還不如捉青蛙好玩。
小孩站在雜草叢生的池塘邊緣往被夕陽渲染的天空看去,無知的幻想着,覺得世界也就這麽點大,心想自己以後也要出去看看外面究竟長什麽樣。
誰知,這一懶就是十幾年。
出去玩?一個人?不存在的,我這人天生宅。
你說我懶,不不不,我這是勤儉持家,為未來未雨綢缪。
童年的記憶如電影倒帶,一幕幕在腦海回閃。
那個小池塘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玩的,夏天水深裏面有吃人的蛇,冬天薄冰刺骨一個魚類也沒有。實在無趣。
就連早市也在日積月累的日子變得無趣,爺爺有時還瞧不上他,說他嘴笨心軟,不懂砍價,還喜歡亂跑,不是個聽話的乖孩子。
“哪有?是爺爺太黑心了!”他大聲嚷嚷,卻在話音截然而止之前被爺爺捂上嘴,爺爺說他不會賣菜倒是很會反駁,真是個小鬼頭。
這算是優點嗎?他以此為樂,沾沾自喜。并在爺爺誇獎過他後,認真地對每一個與自己搭話的人實話實說,例如:阿姨你身上有好重的魚腥味今天回家要洗澡噢。
賣魚的阿姨見孩子實在可愛才沒有忍心打他,還笑臉相迎:“阿姨這是賣魚才有魚腥味,你要不要吃魚啊?”
他不敢要,因為怕爺爺說他是小饞貓。
結果轉頭就遇上蹲在路邊吃骨頭的大黃狗,喜歡實話實說的性子又上來了,五歲小孩對着大黃狗開始說教:“大黃,你吃這個不怕髒嗎?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嗎?丢在地上的東西不能吃。”
這回的大黃狗不像阿姨會理解他,對着不速之客就是一陣低吼,吓得他邊跑邊哭,跑到爺爺身邊抱着大腿擦眼淚,身後的叔叔忍不住從屋子裏鑽出來笑,笑得和棉花糖一樣甜:“小朋友,誰欺負你了?”
他沒理,轉過身繼續擦眼淚。
也許是見到小鬼頭不搭理,這位戴着眼鏡的叔叔從隔壁買了一些糖果遞給他,異常溫柔地摸腦袋:“別哭了,叔叔請你吃糖。”
他看着爺爺,嘴唇顫抖得厲害,嘴裏擠出五個字:“爺爺,我想吃……”
小孩邊哭邊委屈的模樣實在招人喜歡,叔叔以後每天都在他在的時候買一些東西給他,有時候是糖,但是糖吃多了不好,會換成餅幹和剛出爐的板栗,讓他在陪爺爺的時候不至于那麽無聊。
他小小的腦袋看着叔叔開的店,也會主動走進裏面問:“叔叔,我能不能……能不能進來玩……”
哪個時候店裏剛進了一個新電視,叔叔就會邀請他一起坐着看電視。這段日子看過的動畫片沒想到竟然是關于童年最深的記憶。
他已經想不起來叔叔的樣貌,只記得叔叔特別溫柔,喜歡摸他的頭,然後告訴他不要離電視太近,否則就會像叔叔一樣眼睛壞掉。
他吃着棒棒糖一邊擡頭問:“叔叔,你有名字嗎?”
“有啊,但是你叫我宋叔叔就好了,多了怕你記不住。”這位宋叔叔反問他,“禮尚往來,你叫什麽名字?”
“歐陽……蘭止,是不是特別好聽?”
“好聽,你和我侄子很像,他今年也有五六歲了,只是很可惜,我現在沒有辦法見到他。”
他好奇心重,問:“你侄子?你為什麽見不到他?你侄子也姓宋嗎?宋……怎麽寫?”
宋叔叔笑着,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答他。動畫片放完後,他意味深長地說:“你這麽想認識他嗎?那我回頭介紹你們認識。”
“我們?我和誰?你侄子嗎?他比我大嗎?那我是弟弟,他是哥哥?我有哥哥了?”
“小鬼頭好多問題。”
“我不是小鬼頭,我是歐陽蘭止。”
“噢好好好,那宋叔叔我考考你歐陽蘭止怎麽寫?”
他搖頭,搖完頭溜下長椅準備跑。誰知道被賣完菜的爺爺抓了個正着,怒斥他小小年紀不務正業一天天只喜歡看動畫片。
“不是……不是我要看的。”
“那是動畫片要你看的?”
他心虛地瞄向宋叔叔,宋叔叔站在門口抿着唇笑,結果,他還是肯定地嗯了一聲。
宋叔叔……
我現在沒有辦法見到他……回頭介紹你們認識?
騙子……你根本沒有找過我……
漆黑的天花板上有淡淡白光,最近這些日子,蘭止經常會有一些夢,夢裏無一不是圍繞着過去,而他醒後,眼角都會有淚痕,似乎是哭醒的。
可他夢醒之後,壓根不記得全部過程,只記得那個存在于童年之中的騙子叔叔。
為什麽總是會想起他呢?
蘭止不明所以地用右手擦掉淚痕,一股惆悵之情油然而生。他翻看了一下時間,馬上又要天亮了。于是合上眼,将往事塞在腦海裏翻湧。
關于那些日子,因為年紀太小,記不太清,但是會若隐若現地記起宋叔叔的模樣。
記得那個在門口看着他笑意更深的叔叔在以後見到的日子裏咳嗽聲蓋過說話聲,記得他膚色白得不像普通人那麽正常,記得他在樓下待不了多久便會上樓,那麽高大的身影在樓梯轉角上慢慢消失,讓周遭一切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而後不久便有另一個男人出現帶走他,不知道倆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從此以後,那間小店便再也沒有開過門。
其實不難想到發生了什麽,只是蘭止不願意承認那麽好的一個人會離開這個世界。明明說好的,為什麽不算數了?
不知不覺地,枕頭下又滾出一行渾濁的淚水。
蘭止擦過臉,鼻子被瞬間堵住。他起身下床,從桌上抽紙擦鼻涕,有人陸陸續續被聲音吵醒,含糊出聲:“蘭止,你感冒了?”
他懵懂地轉身,宋清羽抓着呆毛下床,眼睛都沒睜開,嗓音沙啞地問:“你喝不喝感冒藥,我給你沖。”
蘭止搖頭,小心翼翼拉住宋清羽的衣服,臉貼到他的肚子上,呢喃:“我有點難受。”
宋清羽半睡半醒地揉他的腦袋:“沒事沒事不難受,我給你沖一包。”
說起來有點可笑,高一軍訓的日子裏,是因為有人在操場上喊了一句“宋清羽”,才注意到他的。
從小時候起,他便會格外注意姓“宋”的人,第一是覺得這個姓氏好聽,第二則是覺得冥冥之中的一些東西或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但具體因為什麽,沒人能說得清楚。也許,這是一種緣分吧。
宋清羽擡起他的頭:“我去外面給你泡一杯,你多穿點。”
蘭止乖乖點頭,随後摸向了自己的頭發,濕得像在雨裏淋了一樣。
面對一個只存在于自己記憶與想象裏的人,他不知道如何說清楚才能讓別人明白,那是時光裏最美好的存在。
他慢慢将外衣穿上,傻不愣登地看着一點點日光竄到腳邊。
是那個叔叔教他做一個溫柔的人,那叔叔自己呢?有誰記得呢?
或許那不是日光,只是路燈的光,窮途末路的光。
八點前,蘭止坐在食堂提不起頭來,索然無味地吃着面,宋清羽在對面看着他,問:“他對你這麽好?”
蘭止點點頭:“嗯,我都覺得,要是我能有那樣一個哥哥就好了。”
“他哪個時候多大?”
蘭止想了想:“嗯……三十吧,看起來很年輕,但是他好像說自己有三十幾了。我覺得他最多只有二十五歲。”
宋清羽慢慢攪動自己碗裏的面,臉色凝重:“其實我也有一個叔叔,是我三叔,對我特別好,但我……我挺對不起他的。”
蘭止愣了愣,好奇:“為什麽?”
宋清羽沒有擡頭,極快地輕笑一聲:“我那個時候不算個好孩子,罵他是怪人,現在覺得,我又何嘗不是一個怪人。怪到,人人喊打喊罵,卻無一人可以理解。”
蘭止咂咂嘴,疑惑:“怎麽個事?這麽嚴重?都喊打喊罵了?”
“我這只是個比喻,倒也沒那麽嚴重。”
蘭止“噢”了一聲,說:“這也不能完全怪你,你那個時候才多大?我也是很多年以後才能理解大人的,以前覺得大人就是這麽怪,明明有很多話可以說,但是就是不說,欲言又止,好像有個刀架脖子上一樣,後來才能知道,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小孩無憂無慮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宋清羽笑:“我疑惑我吃的不是面嗎?怎麽感覺好像是在喝雞湯?”
蘭止無語,不想搭理他。
宋清羽聳肩:“你說得對,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從那種日子裏完全走出來。”
“我也……”宋清羽無奈嘆氣,“算了,先吃面吧。”
蘭止轉而低頭,若有所思地盯着這碗面,油亮的面湯倒映出少年清瘦的面龐。他再次擡起頭,陽光萬裏,直直刺進雙眼,耳邊少年人腳步聲不斷,零零散散朝着學校走。
他聽到有人叫宋清羽的名字,尋着聲音看去,那人調侃:“宋清羽,你這回是不是又打算墊底?行啊,就不怕班頭活生生氣死?”
宋清羽背着書包毫不留情踹了那人一腳,那人假裝吃痛,且聽宋清羽說:“墊底?墊毛線底?老子明年要上禹川大!”
“我靠牛逼,你能上禹川大,我就能上清華北大,到時候你記得帶着你這桀骜不馴的腿踏進工廠大門吧。”
宋清羽舉起書包:“我去你的!你再說試試!”
“欸欸诶錯了錯了!別追了!我真的錯了!”
倆人一前一後如風般拐進校門裏,愣神之際,一輛輛公交車淋着黑夜的雨水前行。
宋清羽拿着白天沒做完的習題冊子踏上公交車的門,蘭止背着書包追了上去。座位甚多,他慢慢往最後面走,眼睛還目不轉睛地盯着宋清羽的身影。
宋清羽做作業做得異常認真,從上車就沒有擡過頭,一點也不像以前一樣,只會在榕樹下看着樹葉恍惚發呆嘆氣。
他好像在某一刻找到目标并下定決心,勢必要通過這一行為,為自己正名。
蘭止笑了笑,從包裏掏出一個二手d機,将他的背影小心謹慎地定在網格中間。也許你并不知道,有一個人比你自己還要相信你。
眨眼之間,他按下了鍵。
這碗面,吃得見底,宋清羽遞給他一張手紙:“蘭止,想什麽呢?”
“我在想,”蘭止緩了緩,而後笑,“如果我沒有考進禹川大,現在的你我又在幹什麽呢?”
宋清羽臉色一沉,站起身,沒好氣的:“你想得有點多。”轉頭,“以後別想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