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岑樹本來長的比明燦就要高一些些,當下站的地方又高出幾坎,這樣一來他只能曲着腿,彎着上半身,此時的他看着就像是站在水邊,而明燦是那深陷在水裏無法上岸的人,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便是那伸出來的一只手。

明燦心一橫。

下一秒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涼,涼的明燦下意識就要往回縮,但顯然手的主人不打算給她往後退的機會,她的手被攥的很緊,她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來自關節的力量,以及手心裏的一道堅硬。

或許是因為空間過于狹小,眼神無處安放,她只能看着那緊攥着自己手的人,循着來自手心的力量緩慢往上,爬上一個又一個的臺階,直到她站在了一個開闊的平面。

與此同時。

她的手被放開。

手心冰涼的觸感頃刻間消失,她感到自由的同時,有一抹失落轉瞬即逝,快到她自己都沒有抓住,此刻在她眼前的是一道清瘦的背影和一眼望過去陽光明媚的天空。

樓上竟然會有一個小天臺。

這是她沒有想到的。

“我喜歡這裏。”

岑樹轉過來,走到天臺的門口倚着,明燦這才注意到他白色的長袖旁邊上沾了一大片灰,往下看,他的黑色長褲已經是灰蒙蒙一片,“你身上沾了好多灰。”

岑樹聞聲低頭。

他眉頭微蹙,似乎是思考了下才随意地往身上拍了拍,然後擡頭,一副無所謂的神态,“沒關系。”

短暫沉默。

他說:“你自己先在這看一下,我去抽根煙。”

明燦一愣。

他竟然是會抽煙的。

岑樹已經轉身去到了天臺,從明燦的角度能看見他上半身在天臺的圍欄上倚着,頭半垂着,方才拉着她的右手正懸在半空中,指尖一抹猩紅,他的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在陽光的照耀下正泛着細碎的銀光。

明燦一向不喜歡人抽煙,但或許是在幾分鐘前那只正夾着煙的手才拉着她脫離了困境,又或者是他的背影給人無盡的落寞之感。

總之。

她選擇了無視。

明燦轉過身去看其他地方,過道連着餐廳,另一邊是廚房和洗手間,面積都不大,但也夠用了,往前是一個十幾平的大房間,正對馬路,平時可能會有點吵,不過光線很好,這個點依舊有陽光從外面照進來。

靠牆有一整排的老式衣櫃,一張看起來是一米五的床,床的對面放了個同色系的木頭櫃子,上面有個的老破電視落了一層的灰,不知道能不能打開。

這裏顯然許久沒有住過人。

遍地灰塵。

經過的時候已經能踩出一層腳印。

不過明燦并不在意,只要房子格局和采光都可以,家具和電器也不至于舊不能使用,剩下的她到時候整體做個大掃除就可以,在北京搬了這麽多次家,她早就經驗十足。

明燦重新走回之前上來站的那塊地方。

她看着岑樹的背影。

越發的覺得他像是一棵樹,像一棵剛淋過雨還沒來得及抖落一身雨水的樹苗。

他很孤獨。

她感受到了。

沒一會。

岑樹轉過身來,步伐緩緩,“看好了嗎?”

明燦點頭,“我們就在這簽合同吧。”她走到客廳的一張小桌子前,随意地用手抹了一下桌面上的灰,從包裏拿出合同和筆,遞給岑樹一份,“你先看看,沒問題我們就簽一下字。”

岑樹随便翻了下便放回去,“沒問題。”

明燦迅速地把桌上的兩份合同全部簽完,遞過去給他,“你簽一下字,順便把身份證給我一下,我拍一下照片。”

岑樹一頓。

明燦:“你不會忘記帶了吧。”

給房東身份證留檔是在北京租房的慣例,不過在這個不大的小城裏,吃個面條都能遇上熟人的地方,倒也不完全必要,她正要說沒帶就算了寫個身份證號就行,就見岑樹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張卡片。

“給你。”

明燦楞了下,迅速接過,放在桌上正反兩面各拍了一張,拍到正面,她多留意了一下上面的信息,還有那張露出全部五官的登記照,線條流暢,眉宇間流露着稚氣。

1999年3月20日。

今年才剛滿二十歲。

他這個生日……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日子歷年來都是春分。

他的身份證地址位于雲水街18號,就落在這條街上,看來他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

“你是漢族?”

岑樹:“我媽是漢族。”

明燦哦一聲,很快把照片拍完還了回去,“你收好,別弄掉了。”

岑樹接過裝進口袋,他刷刷幾筆在合同上簽完字,遞回給明燦的時候說了句:“你的呢?”

“我的什麽?”

明燦說完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不過按照以前租房的慣例,租客的身份證其實并不是必須的,她想了想,沒有解釋什麽,而是順着說:“在包裏,稍等我拿給你。”

身份證遞過去。

合同拿回來。

岑樹只是兩面依次翻看了一下,完全不像她剛才拍照的時候那麽認真,末了,他把身份證還回來,語氣很随意,“漠河好玩嗎?”

明燦接過,“很冷,不過每年夏至前後有極光,會有很多人慕名來看。”

岑樹:“哦。”

明燦也只有很小的時候看過一次極光,她印象不算深刻,聽他語氣似乎也不感興趣,便不再繼續往下介紹,拿起一份簽好的合同遞過去,“這一份是你的,你看下這房子裏的東西要不要寫一下,到時候退租的時候方便清點。”

岑樹:“不用。”

意料之中的回答。

明燦笑了笑,伸出了手,“未來一年麻煩你了。”

岑樹一只手捏着合同,見狀默了會,伸出另一只手輕輕地握了一下,他語氣很輕很淡,宛若風一吹就會飄散的雲。

“客氣。”

手很快松開。

冰涼中帶着堅硬的觸感一瞬消失。

明燦回神,想起來房租還沒給,立刻把手機掏了出來,一邊說一邊打開微信,“房租直接轉你微信可以吧。”

岑樹點頭。

明燦迅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轉你了,你收一下。”

岑樹這才把手機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打開,他的褲子口袋似乎很大,裝了個手機和身份證都不見鼓出來,手機是黑色的,沒有手機殼,金屬背板亮的能照出人影。

“轉多了。”

明燦:“啊?”

岑樹:“中午的面錢你沒有收。”

明燦:“那個請你的。”

說完。

她看見岑樹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接着聽見他說:“退給你了。”

明燦低頭看手機,果然顯示轉賬已退還,她心道這小孩怎麽這麽固執,手卻是老老實實地重新轉了一筆錢過去,按他所說扣掉了中午的面錢。

岑樹點一下,“好了。”

明燦确認他接收了轉賬,把手機塞進包裏,“我們下去吧。”

下樓的時候比起上樓還是要順利了許多,明燦扶着牆壁緩慢向下,沒有費太大的功夫,她走到拐角的時候忽然在想,岑樹剛怎麽沒有當面讓自己把他中午的轉賬退回去,就不怕她趁夜深人靜吞他八塊錢?

岑樹看起來并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跟在後面下來,站在平地上,他揚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出了門。

岑樹把鎖合上,鑰匙給她。

明燦接過裝進包裏的夾層,随口問:“你下午有什麽事麽?”

岑樹:“沒有。”

明燦:“那你打算幹嘛?”

岑樹:“睡覺。”

明燦瞬間有種好像他一直都在睡覺的感覺,“你晚上一般幾點睡覺?”

岑樹:“三點。”

三點?

這是什麽陰間作息。

明燦皺眉,“那你現在趕緊回去睡覺吧,再過會又該吃晚飯了。”

岑樹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楞了下,“你呢?”

明燦其實沒想好下午具體要幹什麽,想了一會才說:“我去看看Gerald忙不忙,他要是有空的話我去找他聊一下裝修的事,上次他說他那有熟人可以介紹給我。”

岑樹:“你和他很熟?”

明燦和謝彪原先的交流其實不多,就是偶爾碰上了會個打呼,只是自從她打算在這條街上開店,找他打聽了一下租房的事,才加上了微信,一來二去便熟絡了些。

“還行。”

岑樹哦一聲。

明燦正想說他為什麽突然會這麽問,就聽見他再次開口,“你開什麽店?”

明燦聞言一愣,她這才意識到她房租都交完了,房東竟然還不知道她開什麽店,怎麽看都覺得不止她這個租客随意,房東也是随意的很,一點不擔心自己在他的房子裏做什麽不正當的勾當。

“花店。”

岑樹點點頭。

沒說什麽,轉身往馬路對面走去。

明燦跟在他後面過馬路,進了民宿,沒有在前臺看見謝彪的人,她估計是忙去了,想着拿出手機在微信上問了一聲。

岑樹走的不快。

明燦發完消息擡頭才看見他剛走上了樓梯,擡腳跟上去,一前一後的上了三樓,走過長走廊,他們前後腳在自己的房門前停下。

岑樹的門先打開。

他走進去。

門卻沒有立刻關上。

明燦正專心的在包裏找房卡,沒有留意身後的人,等她把房卡摸出來,滴的一聲,刷開門,她正把門往裏推,聽見身後傳來清冽的聲音。

“郁金香什麽時候開?”

明燦動作一頓,“春天。”

“哦。”

緊接着是咔嚓一聲。

她回頭。

門正好關上。

風從走廊裏灌進來。

帶着些許潮濕。

明燦的手還放在門把手上,她擡頭望着空無一人的走廊,神情些許恍惚,時間仿佛回到了幾個小時以前,那時她打開門,碰上一個少年開門出來。

而現在。

他們一起回來。

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很奇妙。

但她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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