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明燦從挂了電話就開始密切的關注斜對面的情況,以便有任何問題及時通知岑樹。
沒過多久。
一輛出租車在花店門口停下。
她瞧見立刻跑過去。
裏面的人并沒有下車,只把一個牛皮文件袋從車窗遞出來,明燦很清楚裏面是什麽,一句話沒問,直接夾在了外套裏面,囑咐說:“你等會去民宿小心點,你爸看着不好惹的樣子。”
岑樹點頭。
出租車往前開,明燦一刻都沒在門口停留,立刻轉身進了店裏,帶上門,動作迅速地爬上了二樓,把文件袋放在了枕頭下的被褥裏,順着窗戶往樓下看一眼,那輛出租車正好停在了民宿門口。
民宿裏面。
謝彪已經和岑正英迂回了好一陣,他自從知道這人身份以後,立刻給岑樹發了微信,一直沒回,正打算給他打個電話,就看見他從外面進來了,“阿樹!叔叔正找你呢。”
岑樹看向正在靠椅上半躺着的岑正英,“找我做什麽?”
岑正英站起來,打個哈欠,“還能做什麽,當然是看房間啊。”他摸了摸下巴,眼神玩味,“怎麽?你房間有見不得人的東西,不讓看?”
岑樹什麽都沒說。
直接往樓梯的方向走。
岑正英跟上去。
滿意說:“這才是聽話嘛。”
房間裏一塵不染,沒有任何人居住過的痕跡,岑正英進了門,一點沒有進別人房間的自覺,直接一屁股就坐在了床上,動了幾下,又仰頭倒了下去,“這床墊不錯,你小子還挺會享受。”
岑樹不說話。
只倚着門站在了門口。
岑正英把房間的每一個地方都翻了一圈,連床墊下都沒有放過,衣櫃角落的書被他全部一本一本的翻過以後扔在地上,包括書桌上的一摞畫冊也是,翻過以後随意往地上一丢。
房間已是一片狼藉,而岑樹全程一句勸阻的話都沒有說過,這樣無所謂的态度反而讓岑正英更覺得不對勁,他肯定是提前轉移了地方,“你把遺囑放哪裏了,學校?”
岑樹:“如果你認為的話,也可以去找,我不介意。”
岑正英厲聲道:“你以為我不敢?”
岑樹:“你當然敢。”他嘴角一勾,生出幾分諷刺的笑,“除了殺人,還有什麽事情你不敢做的。”
岑正英笑起來,“你知道就好。”
他冷笑一聲,對着玄關的鏡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和發型才夾着包出門,到門口,停下回頭,“你和你媽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裝,我呸,還不都是為了錢,以為自己又是什麽好東西。”
回應他的是的一道關門聲。
岑樹轉身。
把被扔到地上的畫冊一本一本的撿起來放回原處。
他緩步走到窗邊,同時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點燃。
吞吐之間。
白色煙霧升了又落。
他看見岑正英上車離開。
緊接着一個女人從店裏走了出來。
太陽很好,明燦撐了個懶腰 ,正好擡頭,看見不遠處的三樓窗戶旁邊似乎是站了一個人,仔細多看兩眼,她笑着揚起手臂大力的揮了揮。
岑樹霎時頓住。
半晌。
他跟着緩緩揚起了手臂。
明燦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挂了電話後她迅速洗漱完從衣櫃裏找了身黑色的衣服穿上,文件袋從被褥下拿出來裝進包裏,剛到樓下,發現門口已經停了一輛出租車。
身形看着愈發清瘦的少年站在車的後門,他應該是有很久沒睡了,眼周泛紅,眸子的疲倦重過了那墨色,下巴生出胡渣,穿了不知道幾天的白衣黑褲沾了厚重的一層灰,身上分不清是煙還是線香燃燒過的氣味。
“抱歉這麽早吵醒你。”
他的聲音明顯拖着疲憊,明燦聽着有些心疼,瞬間有種想要上去抱一下他的沖動,但還是保持住了理智,只問:“你爸在那裏嗎?”
見他搖頭。
她繼續,“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十多分鐘。
車停在殡儀館大門。
岑樹帶着明燦去了靈堂門口,而他轉身進了旁邊的一道門,他昨天已經提前和工作人員預約了今早的火化時間,在八點半,只需要提前二十分鐘登記一下,提交相對應的材料就可以了。
明燦在門外等了他一會沒見人出來,猶豫一會進去了,她站在黑白遺像前看了一會,用蠟燭點了一炷香,彎腰鞠了幾個躬後把香插進了香爐裏,想了想,她雙手作揖,閉上眼輕聲念道:“求您保佑阿樹。”
睜開眼。
她發現岑樹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也點燃了一炷香,拜了拜,插進爐灰裏。
“你剛才在念什麽?”
明燦若無其事說:“沒什麽。”
邊上還有人要來燒香,于是她們一齊退到門邊站着,岑建棟招呼完了前來吊唁的親友,終于得了閑過來,看見岑樹旁邊站了個年輕女人,疑惑問:“阿樹,這位是?”
岑樹淡淡說:“朋友。”
岑建棟突然想到昨天岑樹接打了好幾個電話,聽聲音似乎也是個女人,笑說:“昨天和阿樹聯系的是你吧。”
明燦點頭,“正好我有朋友在醫院工作,就幫忙打聽了一下。”
岑建棟感激說:“這件事真是多謝您了。”
“這些天阿樹也幫了我不少,現在是特殊情況,能給他分擔一點是我應該做的,”明燦說,“我看您這應該也是好久沒休息了,還是要多注意一下身體,逝者已逝,活着的人也得繼續好好生活。”
岑建棟感慨說:“您說的對,我這也是看阿樹這孩子太難了,能幫着一點是一點。”
又站了一會。
工作人員過來通知可以火化了。
按照殡儀館的規矩,在遺體推進火化爐之前,可以允許一兩個親屬進去作最後的道別,岑建棟跟着一起進去,岑樹卻在門口停了下來。
明燦走近,“你不進去嗎?”
岑樹搖頭。
明燦很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當年她姥姥去世,她也是這樣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不是因為害怕,她只是無法接受一個朝思暮念的人就這麽從她的眼前消失,到最後化為一捧灰燼。
岑建棟沒一會出來。
他顯然是才哭過,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
明燦這些年親歷過幾場死亡,她最是看不得這樣的場景,眼眶跟着紅了,緩聲說了一句節哀。
等待漫長。
門終于再次打開。
岑樹這才進去,他親手将那還沒完全燒盡的骨頭敲碎,再将它們全部裝進了一早準備的金絲紅木盒裏,封存好,抱在胸前出了門。
明燦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來,許多昔日的記憶一瞬間湧上來,那些重合的畫面,再也不會相見的一張張面孔,想到這裏眼角的淚不受控制地溢出來,劃過她的臉頰。
岑樹停在她面前,用滿含悲痛的眸子輕輕掃過她的臉,開口卻依舊是平靜的,“我爺爺去世了,你哭什麽?”
明燦伸手抹了下眼睛,“風大。”
墓地是很久之前就選好的。
位置離這不遠。
前來吊唁的人有部分已經提前回去了,只留下了十來個人,她們坐的是不知道哪個親戚開的車,岑建棟在副駕駛,明燦和岑樹一起坐在後排,骨灰盒就抱在他手裏。
不過幾分鐘便到了。
一行人下了車。
岑建棟在前面帶路,“就在進門不遠,旁邊是阿樹他奶奶的墓,他奶奶去世的早,估計他都沒有什麽印象了。”
岑樹的确不記得,他對于幼時的記憶很混亂,完整的記憶是從他跟着岑光和生活才開始的。
到了墓前,按照習俗下葬,來的人依次上前燒香祭拜,最後不知是誰點燃了一架鞭炮,伴随着鞭炮聲噼裏啪啦,眼前的一切瞬間被白煙籠罩住。
煙霧散盡是一塊墓碑。
這一生。
就算是結束了。
停留片刻。
一行人往回走。
明燦望着這密密麻麻的跟建築一樣的墓碑,突然開了口,聲音很輕很緩,“我第一次去墓地是我媽去世的時候,那時候我很小,對死亡這件事沒有什麽概念,說來好笑,那個時候我看着她墓前擺滿了各種鮮花和果盤,竟然會覺得很羨慕。”
“等我懂的時候我已經上五年級了,我爸那一年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他從那時開始不回來過年,我才意識到我原來我真的沒有媽媽了。”
“再後來,我如願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除了上課之外我忙着兼職掙錢,只有寒假才會回家,姥姥生了病也不會讓我知道,她總是趁我不在家才偷偷去醫院,每次我問她都說自己很好,我就真的以為她很好。”
“我畢業的第三年換了新工作,又過一年我升了職,薪水漲了不少,我看着辛苦幾年攢下的錢想着這次過完年就帶她來北京看看,可她卻沒等我,我甚至都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
墓地裏是死一般的沉寂。
空氣裏無盡沉默。
片刻過後。
岑樹緩緩出聲:“生死有命。”
明燦微愣,伸手把外套往懷裏攏了下,笑中帶淚的點了點頭,“你說的對。”
生死有命。
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一行人回到了墓地門口。
打完招呼各自回家。
岑建棟跟着順路的親戚開車回家,而明燦和岑樹默契地選擇了不同他們一起走,而是自己打車,他們一個回店裏一個回民宿,正好順路,沒有理由不一起。
墓地相對偏僻。
除了剛好送人過來之外,基本上沒有什麽出租車會經過。
等了會。
沒有車來。
明燦開始拿出手機軟件叫車,附近的車少,提示要等待幾分鐘司機應答,來回等了幾轉,終于有司機接單,“距離三公裏,要等個七八分鐘。”
岑樹點頭。
他們身後是大片的墓碑,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柏油路,正值上午,太陽光線很強,看久了,給人一種虛妄的錯覺。
“瀝川是你朋友嗎?”
明燦正在看司機到哪裏了,聞聲偏頭,楞了下,說:“是一個角色,我大學時候最喜歡的小說的男主。“她知道他應該是看到了她發的那條朋友圈,默了兩秒說:“出演男主的演員,前幾天意外去世了。”
岑樹稍頓,“對不起。”
話題一下又變沉重起來,明燦抿了下唇正欲說些什麽緩解一下,看見柏油路的前方一輛白色的車駛過來,她第一反應是打的車到了,仔細一想,不對,她打的車是黑色的。
車逐漸靠近。
她越看越覺得這個車有點眼熟。
好像是……
不好。
明燦立馬拉了下旁邊人的袖子。
岑樹疑惑擡眼,就見一輛白車一個急剎車在他面前停下。
岑正英沒來得熄火就從車上沖了下來,渾身往外散發着怒氣,邊走活動着手腕,走近擡手就是一巴掌,“你小子有本事了啊,敢跟你老子我玩調虎離山。”
經過上次。
岑樹已早有防備,上半身往邊上稍稍一偏,躲了過去。
岑正英出手撲了個空,火氣更是上湧,正要再次擡手突然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個女人,似乎是哪裏見過,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一圈,落在岑樹臉上,挑眉笑:“你小子喜歡這個年紀的?”
岑樹反問:“你不喜歡?”
岑正英的新女友也就三十出頭,他一時楞了楞,才開口,“我和你不一樣。”
岑樹平靜說:“是不一樣,你老了。”
說完。
他把明燦往身後推了一把。
下一秒他伸出手臂直接圈住了岑正英的脖子,速度快的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他比岑正英其實還要高出幾公分,體型卻要更瘦,可能是因為年紀尚輕又經常鍛煉的緣故,他比看起來要有力量許多,一個發力直接将手臂環繞下的人卷到了地上。
柏油路被曬得發燙,岑正英迎面撲在上面,臉上頓時一陣熱意,他立馬躬身向上試圖翻滾過來,膝蓋剛支起,緊接着被一股力量再次掀翻。
岑樹半跪着。
膝蓋抵在他的胸前。
岑正英被迫躺着,他整個上半身都被人禁锢着,半分不能動彈,只能任由熱氣襲滿他整個背部,更顯得脖子上的冰涼觸感尤為真切,他清晰地看見那張眉眼似曾相識的年輕面龐上充斥着恨意,強烈到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挫骨揚灰,他終于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十多年前任他欺辱打罵的小孩了。
“阿樹。”
他聲音顫抖,“你先放開我,我們有話好好說。”
岑樹沒放,反而将右手往前推了推,鋒利的刀片紮進岑正英的脖子,頃刻間,殷紅的血從他皮膚下滲出來,“我和你沒有什麽好說的。”
疼痛與恐懼在同一時刻襲來,求生的本能讓岑正英不顧一切的奮力往外掙脫,“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我是你爸,殺人犯法的你知不知道,快點放開,放開我阿樹。”
明燦被岑樹推的一個趔趄,剛站穩,眼前發生發生的一幕直接讓她楞住了,反應過來立馬小跑上了前,她先是看見岑正英脖子上的血痕,才看見抵在他脖子上的那截刀片,淬了銀光的刀片從戒指上方延伸出來,在此刻充滿了危險的意味。
“阿樹。”
她搖搖頭,“不可以這樣。”
岑樹稍稍偏頭,神情瞬間柔和許多,“放心,死不了人的。”
明燦提起的心放下來,她知曉這父子倆早已結怨許久,其中苦痛也不是她一個外人可以勸慰的,當然她也的确看岑正英很不爽,并沒有要勸的意圖,只說:“那你注意分寸。”
岑正英本以為明燦過來會勸說他放手,卻未曾想她只是簡單問了一句就沒了下文,惱火道:“你這女人怎麽連拉架都不會,趕緊讓他給我松了。”
明燦從小就不是個怕事的性格,只是不喜歡主動惹事,又被岑正英說了一道她的火蹭了一下就上來了,操起包哐哐兩下直接砸在了他臉上。
“一口一個女人女人,姑奶奶沒有名字的嗎你就天天這樣叫,昨天嫌姑奶奶年紀大,今天嫌姑奶奶不會說話,你會說話你倒是叫一聲姑奶奶聽聽,這老東西,給你能耐的。”
岑樹些許錯愕。
岑正英更是直接被打懵了,反應過來立馬說:“我的問題,是我不會說話。”
明燦正在氣頭上,往後退兩步朝着他的腿部給了兩腳,她穿的高幫馬丁靴,幾厘米的厚底上去,岑正英當場便痛的嚎叫了起來,“姑奶奶,您下手輕點。”
剛說完。
感覺脖子上又被人往前抵了下。
岑樹的眼裏笑中帶恨,“岑正英,你也有今天。”
岑正英顧不上腿上的劇痛,連聲說:“阿樹,我好歹也是你爸,你稍微松一松。”
岑樹:“你也配。”
喇叭聲正好在這時響起,明燦聞聲擡頭,一輛黑色轎車正從柏油路盡頭駛來,車逐漸靠近,她眯了眯眼,掃了眼車牌上的字母,确認了就是她剛打的車。
“阿樹,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