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男神子昂
八月仲秋,平城天氣未曾轉涼。秋老虎一日猛過一日,天高雲淡,烈陽炙烤,大地火燒似的燙腳。
定北侯府各處依舊用着冰。
太夫人喬氏壽辰将至,因次子尚永安今年新入閣,前來送禮賀壽的官員勳貴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甚至有人殷勤得提前一個月便登門,攪得她應酬不停,今日終于騰出空檔見一見遠道回來的四兒媳謝氏與小孫女尚其姝。
四子尚永泰遲遲未歸,太夫人難免抱怨:“老四從來不着調,好好的翰林不做,偏去當不入流的商賈,自己受苦受累不說,還帶累妻兒辛勞。”
尚永泰十七歲時高中探花,本來前程大好,卻忽然辭官,轉而經商。
謝氏自打嫁進尚家就沒少聽婆婆唠叨此事,偏這全發生在她與尚永泰定親前,她不知內情,不好論斷,既不願順着婆婆埋怨丈夫,也不願當面頂撞得罪婆婆,素來左耳入右耳出,一心陪着笑臉不吭氣。
尚其姝打扇的小手微微一頓。
爹爹聰明絕頂,不管做什麽都是個中翹楚。讀書讀成本朝最年輕的探花郎,經商便把一手建立的隆盛票號經營得彙通四海,不僅本國各省府城、較繁榮的州縣,連北戎國與羅剎國也開設了分號。
難不成這就成為了尚家的禍根?
擁有巨額財富難免惹人觊觎。
尚家有世襲罔替的爵位,子弟又出息,輕易無人能動。
可若饞肉的狼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那個王呢?
鄰國接連進犯,朝廷又籌備開辟海上商路,件件都需要大筆銀子投入,國庫進項卻不會因有需而自動大漲。
所以,夏國與北戎的戰事結束後,自家等來的不是為抵禦外敵奮戰捐軀的爹爹與大堂兄的嘉獎,而是抄家滅族的聖旨。
裏通敵國,以重金資助北戎起兵,侵吞本國城池——如此顯而易見的栽贓嫁禍,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提出質疑。
其姝一想起便覺委屈又憤恨,只是萬萬料不到她死後沒有轉世投胎,竟然回到了永興十五年,她十二歲的時候。
難道老天爺也為尚家冤屈不平,所以給她機會重新來過。
她的推測究竟對不對?該如何做才能避過此劫?
杯盞落地的聲音驀地響起,打斷了其姝的思路。她詫異擡頭,只見到滿面怒容的祖母與低眉斂目邊陪不是邊告辭的母親。
到底發生什麽事?母親向來圓滑,在祖母面前不争不辯,怎麽會惹得她大發雷霆?
可惜謝氏三緘其口,直至隔日母女兩人并四房庶出的女兒其婉啓程往正瀾關巡鋪,其姝也沒從母親嘴裏問出半點因由。
馬車辘辘,其姝背靠迎枕,一路想着心事。
事關重要,她不敢托大,一早打算要将事情全盤說與父親聽。
可爹爹會信嗎?
上輩子她今年底便說了親事,也就是被放棄了作為守竈女繼承家業的資格。而今想來,其姝不覺得自己不夠聰明伶俐。但她從小到大沒受過半點委屈,所以忍不得,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藏不住事。如此性格,身邊的人難免覺得她不夠穩重可靠,難當大任。
其姝曾從長輩們不經意說出的只言片語裏知道關于父親經商的來龍去脈。
當年尚永泰辭官後,喬太夫人一怒之下斷了他公中的月例。沒有官職俸祿,又沒有家中供給,人在侯府裏住着,卻連開飯都沒他的份。當然得想辦法賺錢,這才有了如今的隆盛票號。
為了填飽肚子置下的私産都不放心交給她,事關整個家族的名譽與性命,又怎麽會聽她幾句話就信了呢。
其姝嘆口氣,坐直身子東摸摸西摸摸,最後從暗格裏取出一把小巧精致的火铳來。
同車的謝氏眼皮狂跳,随着女兒填裝彈丸的動作,輕聲道:“這東西……用不上,又危險,還是快收起來吧。”
“不,爹爹就是買來給我們防身的。”其姝掀起一側窗紗,将火铳伸出車窗對着遠處熟透低頭的高粱練習瞄準,前世這時候她也想不到好好的一家人不久就要生離死別,誰又說得清這火铳什麽時候會派上用場。
平穩前行的馬車猛地歪斜傾倒,其姝毫無防備,狠狠撞上車壁,火铳脫手,落出車外。
原來因年久失修,道路中央出現塌陷,不知被何人随手一張草席掩蓋,車夫不知席下有大坑,駕車駛過,車輪陷入,這才引來一場事故。
随行的護院一擁而上,将她們從車內解救出來。
猛力撞擊之下,輪輻斷裂,整修需時,母女三人在路邊等候,自有下人搬椅、打傘、倒茶,伺候周到。
謝氏适才一頭撞上窗框硬木,半天緩不過來,只覺頭疼欲裂,眼前一陣陣發黑。
其婉張羅着請略知醫理的管事幫忙診治,又叫小丫鬟來按摩。其姝見母親逐漸好轉,開始閉目養神,便一溜煙滑下路基,鑽進高粱地裏尋找丢失的火铳。
謝氏聽到聲響,睜眼只見鵝黃裙角在高粱杆間一閃便進入深處再看不到。
剛要叫人去追,就聽遠處馬蹄奔騰如雷鳴般響起,尋聲望去,只見濃濃煙塵從山坳後面蕩了出來。
聲勢浩大,來者少說也得上百騎。
到底是什麽人?
沒有旌旗搖曳,不見銜牌黃傘,更聽不到趟子手喊镖。
不是軍隊,不是官員,也不是镖隊。
看這不管不顧,橫沖直撞的模樣,莫不是盜匪?
前些年西北戰亂,有不少流寇往東來,如今雖說天下太平,誰知道有沒有那時候遺留下來的歹人未曾緝拿幹淨!
謝氏吓得頭都不疼了,一把捉住其婉手腕,果斷道:“去,去找你妹妹,帶她躲得遠遠的,千萬別被人發現。”
其婉跟着父親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世面,當然明白嫡母這話的意思,瞬間白了臉,反手去抓謝氏衣袖,顫聲道:“母親,咱們一起……”
“不行,我們這裏好車好馬卻全是奴仆沒有主人,一眼便露了相。”謝氏推她,“快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馬車趕不進青紗帳,空餘車馬不見人蹤,更是昭告天下她們躲了起來,肯定也行不通,只能先保兩個女孩子。
其婉都快哭了,“那……那我留下。”
“胡鬧!”謝氏顧不上多說,吩咐心腹常嬷嬷将人拖走。
其姝對外間事一概不知,她在田埂上找到火铳,将将彎腰拾起,還未來得及站直,便覺腳下大地震顫,隐隐還有雷鳴似的聲音傳來。
不等她做出反應,二姐其婉與常嬷嬷已從晃動不止的高粱穗後現了身。兩人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捉住其姝便往青紗帳深處去。
“到底怎麽了?娘呢?我要去找娘!”其姝掙紮不止,可惜一個人怎麽也大力不過兩個人,只能像個麻包似的被拖着走。
不遠處就是農人夜裏看守莊稼用的高腳屋,常嬷嬷當機立斷,“姑娘們上樓去,我在下面守着,若有人來,便引開他們。”
其姝惦着謝氏,仍舊不肯,其婉輕聲勸:“只是暫時躲一躲,又不确定那些是什麽人!”頓了頓又含着淚急促道,“若真遇上強人,你現在沖出去也于事無補。五哥與大姐少年早夭,母親成日念叨,她這輩子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好的。難道你要在她面前出事,害她再次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成。”
說話間拉扯着其姝上了樓梯,推開木門躲進去。
誰知屋內早已有人。
那人背對大門站在窄窗前,墨黑的鬥篷垂地,身形高大,挺拔如松,顯然是名男子。
他聽到身後的動靜也不急,不緊不慢地收起手中的千裏鏡,回身朝她們走過來。
室內本就暗,他又背對唯一的光源,整個人隐在陰影中,只看得清一雙藏着萬水千山的眼睛。
其婉想起甕中捉鼈的典故,瑟瑟發抖着張開手臂擋在其姝身前,姐妹倆默契十足地退向門口。
木門猛地被拉開,陽光洶湧而來,瞬間照亮了那人的五官。
其姝腳下一絆,她認得他,憲王府的六郡王裴子昂——是他率領皇帝親軍玄衣衛查實定北侯府的罪名,帶人來抄了她的家!
“你們到這兒來做什麽?”他開口問,聲音清透動聽,仿若泉水擊石。
其姝卻只覺得一陣陣寒意上湧。
永興十四年,西北大捷,裴子昂率軍回京。她正好與爹爹在京城,遂湊熱鬧包了天香樓的雅間圍觀這位未滿十七歲就聲名大振的少年郡王。那時也曾覺得他确實不負盛名,龍章鳳姿,美如神仙。
誰又想得到,引京城少女競折腰的傳奇人物,竟會是助纣為虐的混賬。
其姝在其婉的遮擋下摸出荷包裏的火铳。
她想為家人報仇,斬去那強取豪奪的皇帝的臂助,除去他千挑萬揀過繼為儲君的最佳人選。
不想裴子昂的反應快如閃電,其姝剛摸上扳機,火铳便被奪去。
槍口瞬間倒轉,直指她額間。
裴子昂神情傲慢,姿态悠閑,卻處處都透出不容反抗的淩厲氣勢。
其姝被他逼得一步步後退,直至抵上樓梯扶攔,退無可退。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到的卻不是那張冠絕京華的面孔——在他身後,雲霞火燒似的漫上來,染紅了整片蒼穹。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裴子昂【跪鍵盤】:老婆,我冤枉!!!
尚其姝【河東獅吼】:我才冤枉!我全家都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