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借無還

“至謙兄,別吓着我家小堂妹。”熟悉的男聲遙遙傳來,是七堂哥尚其沛。

裴子昂斜睨向聲音來處,“我看她冒冒失失,行事不知深淺,提點一下。”

繼而轉向其姝,“有把火铳就覺得自己能上山打虎?就你這樣的,花拳繡腿也不會,手持兇器猶如小兒懷金過鬧市,真遇上強人,連保住的本事都沒有,不過憑白送利器與人害己而已!”

言罷便将火铳擲給她,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下樓梯。

其姝扶起趴在地上的其婉——她适才明明吓得站都站不住,卻還不忘抱住裴子昂雙腿,試圖保護妹妹。

木梯咯吱作響,其沛上得樓來,将兩位堂妹與常嬷嬷帶出青紗帳。

原來二老爺尚永安與其長子皆在任上不能離開,派了小兒子回來為太夫人祝壽。裴子昂則是奉皇命帶領百名玄衣衛護送禦賜壽禮。兩人目的地一致,途中相遇,便結伴而行。

适才無意驚吓到尚家女眷們的正是他們一行。

此時冷靜下來,其姝記起此事與前世并無差別。

只是她那時因為父親帶三姐其婕去廣州不帶她,一心生悶氣,沒有答應母親出游散心的提議,自然不曾在途中遇到裴子昂。

待回到官道上,其沛少不得為裴子昂與謝氏引見。

一番契闊後,得知其姝母女三人欲往正瀾關去,其沛提出陪同嬸娘堂妹一起。且因天色漸晚,還邀請玄衣衛們同行,正好在該處歇一晚。

裴子昂先是拒絕,正瀾關雖近,走的卻是回頭路。他替皇帝送禮,自然希望早日卸貨早日交差好。

這些應對沒有其姝的事,她與其婉一早被近身的丫鬟們扶上車去,整理驚慌失儀中弄得髒亂的衣飾。

馬車左右兩扇小窗,雖有窗帷阻擋視線,卻不隔音,其姝聽見其沛與裴子昂道別:“……真是可惜了,正瀾關新互市的商鋪皆出于五妹妹之手,貨物品目繁多,便是比起開了海禁的廣州、泉州、寧波等地也不輸,至謙兄今日錯過,返程時定要記得前往看看我們尚家守竈女的本領。”言辭間頗為其姝自豪。

其姝心道:不願同去最好,她才不和仇人同行。

忍不住伸手将窗帷揭開一道縫隙向外看去。

裴子昂騎在馬背上,伸出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來輕撫馬鬃,一臉為難的樣子。

“豐澤盛情如斯,我若再不肯同去,豈不是太不近人情。”

說好的婉言拒絕呢?

怎麽突然改了主意?

該不是想貪便宜蹭免費的客棧住?

其姝忽地掀開窗帷,毫不客氣地沖裴子昂道:“那裏的客棧可不歸我管,你們那麽多人,住宿的費用要算好!”

這就不僅沖動,還非常失禮。

車外衆人反應各異,謝氏扶額,尚其沛膛目結舌,玄衣衛裏離得近聽見了的難免促狹地笑着等看好戲。

裴子昂心知其姝對他不滿,也不跟小姑娘計較,哈哈大笑着豪爽道:“出皇差還能沒有盤纏嗎,五姑娘不用替我們擔心,別說我們自己,你們今晚的食宿也由我負責。”

說罷便吩咐随行的侍衛先一步往正瀾關安排一切。

其姝一點沒有被讨好,反而更加氣惱。她霍地放下窗帷,團身坐在角落裏生悶氣,小手不時擺弄一下火铳。

忽然發現火铳裏竟空空如也,之前填裝好的彈丸全不見了。

除了她就只有裴子昂碰過這火铳!

可他不過拿了一下子,就一句話的功夫,還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他比妙手空空兒還快手嗎?

簡直天生做賊的材料!

車隊複又前行起來,不過兩刻鐘功夫便抵達了緊鄰正瀾關的關前村。

正瀾關本是前朝邊境最重要的關隘之一。大夏建國後,尚家先祖尚易領軍收複被北戎侵占多年的九邊十六城,國境往北推移逾百裏。夏國于新邊境處重建長城,在平城、宣城等地新設內外五堡共十個防禦關卡,遠離邊疆的正瀾關逐漸被棄置。

依關而建的關前村也随朝代更疊,從擁有最大互市的繁榮之地沒落成不過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莊。

若說有什麽能令人追憶起此處往昔峥嵘,除卻仍巍然屹立的長城關卡,就是當年商旅往來頻繁時修建的高達四層、能容百名住客的關前客棧。

其姝一行人今晚便在此投棧。

先行的玄衣衛已将客棧包下。

最高一層天字號上房五間,尚家母女三人住兩間,其沛與裴子昂各一間,餘下一間用來放置皇帝賜給尚太夫人的壽禮。往下三層的普通客房分配給尚家随行家仆以及玄衣衛衆。真算起人頭來是不夠住的,好在需有人上夜伺候、輪班守衛,倒也勉強擠得下。

其姝梳洗用飯後,征得謝氏同意,請了其沛陪她去巡鋪。

她的鋪子其實是一道考題。

尚永泰獨子早逝,偌大家業眼看無人繼承,便決定培養女兒們做守竈女。

過程中當然少不得實踐,每每以三年為期,出個題目,讓她們分別出手應對。勝出者可陪在他身邊參與隆盛票號三年一次的大合帳——這可是不可多得的經驗。

去年起的新題目是以一萬兩銀子為本金,經營獲利,利最高者為勝。

一萬兩看似很多,足夠一般莊戶人家一輩子的嚼用。但在如京都這樣的首善之地,或是金陵、蘇杭之類的繁華府城,連一間地段普通的店鋪都盤不下來,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

其姝另辟蹊徑,選中與家族頗有淵源的關前村,以四千兩買下荒廢多年的互市遺址,花兩千兩整修重建,再以中轉站的名義招攬商家,将新建的店鋪租出。凡租賃她名下店鋪的商家,貨運可以比市面便宜二成價格托于遙城镖局——只比隆盛票號享受的價格多一成。

別小看這兩成運費。

近年來自西戎、北戎以及比此兩國更西更北的泰西、羅剎的貨物十分受大夏人青睐,在邊境互市購置外來貨品類繁多、物美價廉,可若往中原腹地卻很難見到,就算有也貴似天價,皆因運費高昂所累。

有了這兩成運費折扣,同樣的貨物售價便比同行低,優勢突出,自然受商人歡迎。還有小商人以一成運費為酬,将自己需要的貨物托于租賃其姝商鋪的商人同運。關前村本地人少,商鋪販售對象多是來往旅客,客源不穩定。久而久之,反倒是二次托運的生意賺得更多。

如此一來,原本有些質疑銷路,仍在觀望的也開始出價搶租商鋪,租金節節高升,其姝賺得盆滿缽滿。

是以她只自留了兩間鋪子來經營,販賣西域寶石、玉石與珍玩首飾等,利潤與租金所得相距甚遠,不過玩耍而已。

尚永泰對女兒這份答卷評價為:“小奸巨滑,得己真傳。”

其姝如今看來,對彼時尚未重生、真正十一歲的自己也頗為佩服。

市場建于高臺,堂兄妹兩人拾階而上,未見到想象中熱鬧熙攘的景象,滿目冷寂,人影也不見一個,甚至好些店鋪門前都挂着“中秋歇業”的牌子。

其沛咋舌,“才八月初就開始中秋歇業?莫不是要歇到月尾去?其姝,你這裏就這麽好賺?竟把人養得比我還懶散……”

其姝剛要說話,就見裴子昂帶領兩名侍衛迎面走來。

他顯然梳洗過,換了身鴉青色曳撒,同色六合帽的帽檐上綴着三指寬的琥珀。侍衛手持的羊角燈籠火光明亮,照得曳撒上金線織就的雲紋流光溢彩般,更襯得他豐神俊朗、面如冠玉。

裴子昂風一樣刮到近前,略向其沛點頭致意,便轉向其姝,微微傾身,壓低聲音說:“我想問五姑娘借一間鋪子辦事。”

嘴上說借,用的卻是陳述句,沒有絲毫詢問的意思,更像是命令。

其姝氣結,不知怎地竟揚起下巴,“你以為你是誰?你想借,我就要借嗎?”

裴子昂濃眉微挑,非但不生氣,還很贊同似的,“說得有道理,不如我們一樣換一樣。”

言畢手掌一翻,三顆彈丸赫然攤在掌心。

“這本來就是我的!”

其姝劈手去奪,裴子昂手一握,舉臂揚過頭頂。

她還沒他肩膀高,這下就是跳起來也夠不到了。

偏偏其姝不認輸,連着跳了好幾下,折騰得小臉紅撲撲的,模樣可愛,逗得其沛連幾名侍衛都笑起來。

裴子昂也在笑,面上得意又張狂,餘光一直觑着空場上的店鋪。眼見夥計們進進出出,将店門前的燈籠全點亮了,這才放下手臂。手掌依舊握成拳,沒有半點打算把彈丸還給她的意思。

當着這麽多人,其姝不敢去掰他手掌,只能讪讪地站在那兒。

彈丸她多得是,火铳也重新填滿了,可心裏就是不服氣,一徑鼓着臉瞪他。

裴子昂笑意微斂,重提原先的話題,“我需要那間店鋪屋舍結構最簡單,店內雇用人數最少。”這一回聲音壓得很低,猶如耳語。

誰答應借給他了?

真是不要臉!

其姝偏着臉不吭聲。

裴子昂見狀斂了笑意,面沉如水。

說什麽守竈女精明能幹、不輸男子,在他看來未免言過其實。眼前這一只就是樣板——不過是個驕縱任性、魯莽沖動的小丫頭。

若非此次護送禦賜壽禮只是鋪墊,實則身負皇命,有求于尚四老爺尚永泰,裴子昂根本不耐煩與她周旋。

心有不豫,說話時不自覺選了最吓唬人的那一層意思:“此間不太平,你若不配合,只怕明日沒機會活着離開。”

“啊?”其姝果然瞪大雙眸,又驚又急,“怎麽……怎麽不太平?”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尚其姝:你以為你是誰?你想借,我就要借嗎?

裴子昂:小丫頭好大的口氣!

尚其姝: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裴子昂:我怎麽不記得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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