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命一擊
裴子昂輕聲道:“來時路上,你可注意過路旁的莊稼?如今正是高粱成熟時,沿途到處可見忙着收割的農人,反而靠近此處的大片田地不見人蹤。”
如果受人力物力所限,或許會有大片農地荒蕪,但沒有耗費數月時間播種耕耘,待成熟後不去收割的道理。
白做工,只投入不收獲,不是傻得徹底就是不愁金銀。農人沒有家底,全靠糧食換取生活所需,斷不該如此。
其姝一顆心砰砰猛跳,卻故意唱反調,“會不會是家中田地太多,來不及收割?”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裴子昂倒是沒有反駁,“我原也做如是想。”
所以他本來雖發現不妥,卻沒打算管,直到聽說此處是尚家産業,才打算一探究竟,或許可以因此賣份人情。
“進關前村後,見那些村民乃至客棧夥計,無論男女皆腰背挺直、步伐平穩均勻,明顯身有武功,絕不會是一般靠天吃飯的農人百姓。且整個村子不見一只狗,店鋪又歇業得不是時候,總之處處不尋常。便将先前登高觀察的按記憶畫出,使人以買地為名到前後幾個村子打探過,果然那些無人管照的莊稼地全是這裏農家所有。”
其沛是為照顧四嬸與堂妹而來,聽到此處悚然變色,“至謙兄,你的意思是……村子被強人所占?”
裴子昂搖頭,“強人所圖不過錢財,大多不會固定在一地行事。就算有老窩,也藏在深山裏,萬沒有敢在官道通達之處屠村占據的道理。适才客棧裏那些夥計待客如常,茶水飲食中也都沒有加料,顯然是要隐匿身份,不圖錢財。至于究竟所圖為何……我正打算問一問五姑娘鋪子裏如今扮作掌櫃夥計的賊人。”
“這可不是玩笑的時候,”其沛正色對其姝道,“乖乖的與至謙兄配合一番,回頭讓他請你吃好吃的。”
她又不是小孩子,整天惦記着好吃的!
其姝滿心不悅,什麽整個村子的人都被換了,裴子昂實在言過其實。
上輩子明明一切如常,店租準時入賬,她鋪子的掌櫃也每月按時送信來彙報經營狀況,直到北戎鐵蹄南下,晉北一帶全部淪陷。
可其姝有自己的打算。
前世這時她已輸了三姐其婕一次,并非技不如人,全因沉不住氣與揚州知府家的姑娘鬧了矛盾,被爹爹知道扣了分數。
她本對做不做得成守竈女沒什麽想法,可若還如從前那般懵懵懂懂,又憑什麽讓爹爹相信她口中關于家族命運的大事。
所以這些鋪子絕不能出事。
無論裴子昂的推測對錯與否,去探一探究竟總不會吃虧。
主意已定,其姝爽快道:“從南邊石階數起,靠西側第七間,是我的首飾鋪。”
不像一般商鋪林立的街道呈細長型,高臺上這片場地是十分寬闊的正方形,店鋪沿東西兩邊所建,為了趕集日從各處趕來的小商販擺攤方便,兩排店鋪中間的空地寬足有十幾丈。他們所站的位置是廣場中央,視野開闊,店鋪相隔又遠,只要聲音略低,其實完全不必擔心有人偷聽。
但其姝還是踮起腳尖,為了離裴子昂近些,說話聲音可以更小。
他對她來說實在太高大,踮起腳尖也夠不到他耳際,這令其姝站立不穩,嬌小的身體前後晃動,幾乎快要摔倒。
裴子昂擡手,輕托在她肘間。
“前堂為鋪面,後堂兩分,南為起居,北為賬房,這是明。兩間之中,夾有暗室,用以存放極貴重的珠寶,寬一丈,長三丈,足夠審訊之用,不怕被鄰人聽到。起居間窗外是後院,設有竈間與後門。”其姝努力回憶圖紙。
少女聲音嬌柔,如微風輕拂耳際,帶着一股甜香,純清幽遠,縷縷鑽入鼻間,仿佛埋進一只銀絲,輕拉緩動,蹭得人心癢失神。
“因店鋪售賣的貨物貴重,門窗皆為特制,刀兵不能穿透,防有強人闖入搶奪,就算萬一被發現不妥,一時也不需擔心外間進攻。”
細致的考慮将裴子昂心思拉回正軌,“多謝五姑娘告知,你請随豐澤一起回客棧等候,那裏有百名玄衣衛在,就算發生争鬥也能保你們一家人安全退走。”
其沛應聲道:“那就勞煩至謙兄了。”說罷便催促其姝離開。
若不是怕被店鋪裏潛伏的人看出異樣,他恨不得直接将小堂妹拖走。
誰知其姝竟不肯。
“我要和你一起去。姑娘家買東西慣常精挑細選,總是拿不定主意,越看越猶豫糾結,如此便能讓店中人都圍着我們打轉,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你的人就可以順利從後院進來,攻其不備。”
“不行,太危險了!”其沛第一個反對。
其姝像沒聽到似的,握緊腰間荷包,加快語速,“那些人若有古怪,怕人看穿,戒心肯定高。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看起來身份也不會太低,在你們當中應是受到保護的人。按常理,如果你們認為某處是險境,自然不會帶上我。換言之,把我帶了去,你們便沒覺得那間鋪子有任何不對勁兒的地方。”
“為防止過早暴露身份,他們斷不會見人就殺,而是盡量扮作一切如常。只要不讓他們起疑,那我們挑選首飾時便不會有任何危險。”
裴子昂年紀輕輕就得到皇帝的賞識,先在西北戰事中立了大功,又被派了玄衣衛副指揮使的位置,肯定不是無腦冒進之人。其姝相信他安排的人手足以制服店內衆人。只要挑選首飾時不出意外,等玄衣衛進來後她一定安全無虞。
她一句又一句,入情入理,令人無法反駁。
裴子昂那些或驕傲、或客套、或逗弄的笑意消失無蹤,如玉的面龐上露出兩人相遇以來最嚴肅正經的表情,“尚姑娘不愧是定北侯後人,智勇雙全,巾帼不讓須眉,子昂佩服。”
這便是答應帶她同去了。
其沛擔心堂妹,也欲同往。
可他不識武藝,遇險時不但不能保護其姝,反而會給裴子昂等人再添多一重累贅,最終還是被勸得打消了念頭,與學曉開啓暗門方法的侍衛袁潇一同返回客棧。
“走吧。”裴子昂做個手勢,示意其姝動身。
“等等。”她拉住他衣袖,從荷包裏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枚玉戒,戒圈頂連着同塊玉石雕出的綠葉,向上托起粉寶雕成的拇指肚大小的蜜桃。用料與雕工都極精致,但這形象……怎麽也脫不開小孩子才能欣賞的幼稚趣味。
裴子昂唇角不由再次噙上一絲笑。
要辦大事,其姝決定不與他計較,正色道:“這裏的鋪子我從沒來過,一切事物皆有管事代為置辦。所以與掌櫃以信物相約,認物不認人,你戴起來,進門時正好試他一試。”
裴子昂一欣然接過,戴在手上。
來到其姝名下的首飾鋪子前,果見門上貼着中秋歇業的通知。
裴子昂命人上前敲門,等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才見店門打開一條縫,有個夥計模樣的小夥子耷拉着一雙三角眼不耐煩地趕客:“沒看見寫着歇業呢,走吧走吧!”
裴子昂看向其姝,促狹道:“妹妹,人家不賣,哥哥也沒辦法,走吧。”
其姝小嘴一噘,不依不饒,“我不管,你怎麽會沒辦法,我就是要逛首飾鋪子!”
說完再擰着腰跺兩下腳,把驕縱任性的大小姐扮得入木三分。
裴子昂滿臉無奈,好聲好氣地求那三角眼,“這位兄弟,通融通融吧,我家妹子看上什麽,我都付雙倍價錢。”
眼見對方并不松口,索性再往上加,“三倍!”
冤大頭送上門,別說節日歇業,就是正生孩子也得塞回去先宰了肥羊再說。
三角眼開門迎客,安排他們坐在前堂桌前,返身關了鋪門,又請出掌櫃,再到櫃臺後面立櫃裏取出各色首飾擺上桌來。
過程中裴子昂一直狀似無意地把玩戴在大拇指上玉戒,可惜兩人皆視若無睹。
千般推演也抵不過身臨其境,其姝緊張得雙手在桌下緊攥成拳。
裴子昂見狀,探手過來,在她小臂上輕拍兩下以示安慰。隔着一層衣袖,并沒有肌膚相親,其姝仍仿佛感覺到一股力量湧進身體,瞬間踏實許多。
她松開拳頭,開始挑剔面前的首飾。
鋪子本就是她的,經營方式與進貨種類的大方向都是她定的,再沒人比她更清楚其中的優勢與劣勢。西域諸國的首飾,論工藝精巧與匠心別致皆與夏國所産的不能相比,顧客大多圖的是新鮮野趣。但當地盛産寶石,用料相似的鑲寶飾物,價格比夏國低廉許多。
其姝一時嫌樣式古怪、做工拙略,一時嫌寶石太大、暴發戶般惹人嘲笑。
總之不管有理沒理,把原本的賣點全貶得一無是處。簪環釵镯鋪滿一桌子,她沒有一件看上眼。
三角眼與掌櫃對視一眼,轉身往後堂去,不多時帶出個人來。與他同做夥計打扮,手裏捧着一疊三個約兩掌長寬的填漆首飾匣子。
“客官,這幾樣是咱們的鎮店之寶。”三角眼木着臉說,“你們要是再看不上,咱們也沒辦法了。”
裝的就是裝的,表情神态與說話口吻處處透着“做不做你們生意無所謂”的态度,真是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其姝的目光落在後面那名夥計身上,他看起來更不對勁。先說年紀,須發花白,怎麽也有五十歲。就算她入世不深,也知道不論是做店鋪夥計還是強人都嫌太老了。而且表情古怪——就像五官被牽了線的木偶,被迫做出笑容來,眉梢眼角、嘴角臉頰卻沮喪地向下耷拉,全無半點歡意。
裴子昂也看出不對,他是江湖走老的人物,反應比其姝快得多,不動聲色将挑揀首飾的手從桌上收回來,往袖子裏攏去。
可那桃戒太大太顯眼,“老夥計”還是看到了,他瞬間笑也不裝了,抱着首飾匣子撲到裴子昂腳邊,涕淚橫流。
三角眼作勢去扶,落手時寒光一閃,就見一柄匕首從“老夥計”背後透胸而出。
他出手利落迅捷,裴子昂發覺不對時先将其姝護到身後,跟來的侍衛楊啓站得略遠,都來不及相救,只聽那“老夥計”含糊地說了一個“東”字便雙目圓睜地咽了氣。
援兵未到,身份已揭破,雙方各自亮出兵刃。
三角眼與假掌櫃看得出其姝最不中用,齊心合力往她身上招呼。
裴子昂既帶了其姝來,就必得護她周全,如此多了制肘,難免落入下風。幸好楊啓與他默契十足,眼色也不需使,便自動自發纏得敵人騰不出手。裴子昂趁機把其姝推到櫃臺後,硬生生塞進原先裝首飾的大立櫃裏。
“好好待在這兒!”
然而其姝半點不聽話,掙紮着要爬出來,“我有……”
形勢危急,裴子昂哪有耐心聽小姑娘絮叨,大掌頂住她額頭,用力往裏一推。
後腦勺“砰”一聲撞在木板上,其姝疼得差些哭出來。
立櫃木門哐地合起。
她陷在一片黑暗中,耳中聽着外面不斷傳來的打鬥聲,小手緊握住荷包,扁着嘴倔強地把話說完:“……火铳啊!”
縱然再怨恨裴子昂,其姝也明白若他在這兒出了事,她肯定也別想活着走出去。
她才重生回來,什麽也來不及改變,就這樣死了,豈不是白白浪費天賜良機,做了一樁賠本買賣。
可裴子昂對她那番教訓發生不到一個時辰,再不服氣也不可能忘記。
其姝難免有些猶豫,若貿貿然舉着火铳出去幫忙,會不會适得其反,叫敵人奪了武器,害人害己。
正糾結間,櫃門猛地被拉開。
三角眼滿臉猙獰,舉刀劈來。
其姝尖叫欲躲,可櫃內狹窄逼仄,根本無處可避。
眼瞧刀鋒已到眼前,忽地斜斜蕩偏,人也跟着向一旁躲開。
原來是裴子昂劍鋒已到。
他一邊與三角眼交手,一邊探出左手去合櫃門。
匆促間未合嚴,昏黃的燭光從小指粗細的縫隙裏透進來。
其姝湊近往外看,裴子昂竟被三角眼按在齊腰高的櫃臺上,彎刀閃着寒光,向下劈去……
這可不能再猶豫!
她利落地摸出火铳,舉起便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