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波未平

只聽“轟”一聲巨響,火铳向後撞上其姝胸口,疼得她身體僵硬,幾乎以為自己才是被子彈射中的那個。

也不知過了多久,櫃門打開,光亮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吓傻了?”其姝聽見裴子昂的聲音,可是耳中嗡嗡響,什麽都像隔了一層棉花似的,“我以為你膽子比天大呢。”

然後她就被打橫抱了出來。

越過裴子昂的肩膀,其姝看到鋪子裏多了十來個玄衣衛。

三角眼的屍體伏在櫃臺上,背後一個血窟窿——是她用火铳打的。

她殺人了!

其姝後知後覺地想。

先前一心救急解困,旁的不及多想。

現在回過味來……

雖不覺得做錯了——

她沒有以德報怨那樣寬廣的胸懷,但為了自己、為了家人,當然要選保裴子昂的命。

如今她救了他,将來若定北侯府再陷入前世一樣困境,她便有了籌碼,可以要求他報恩呢。

但親手終結一條人命,再不後悔,也難免恐懼,由此衍生出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從命懸一線的高度緊張中松懈下來,對自身的控制力總比平常弱,其姝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想哭就哭吧,頭一回殺人,肯定不好受,大家都是過來人,不會笑你的。”裴子昂的聲音格外溫柔,“不過要記得,你沒做錯。生死關頭,把生的希望讓給摯親摯友還能說是高風亮節。若對敵人,可就是有病了。咱們就是做壞人,也好過做病人,你說是不是?”

其姝破涕為笑。

玄衣衛們也笑。

有人起哄:“王爺,五姑娘救了你的命,你是不是得以身相許才能報大恩?”

還有人附和:“就是,人家都被你抱了……”

“胡說什麽呢!”裴子昂對他們可兇得多,“你們知道她是誰?大公主的姑舅姐妹,也是我表妹,這會兒我不照顧她誰照顧?”

其姝的大姑母尚永良是今上潛邸時的側妃,也是大公主的生母。

裴子昂的父親憲王是今上同母弟。

雖然尚永良遭遇難産早逝,大公主也未能養大,但到底都是有封號且上了皇家玉牒的人物。作為外家的定北侯府與身為宗室的憲王府道理上确實論得成親戚。

照說裴子昂認了其姝做表妹,原可順理成章揭過這一頁,偏偏有人沒眼色,“表哥表妹才是一段佳話!”

裴子昂毫不留情地怼回去:“她才多大?小娃娃一個!那麽希望成就佳話,怎麽不娶你小舅家剛會爬的表妹?”

半歲多的女娃娃,以這侍衛的年紀做人家爹都夠了。

衆人起哄的對象瞬間轉移。

其姝卻不樂意,怎麽拿她跟學爬的嬰兒比?

她是重生的,芯子裏頭的年齡不論,這副身體可是十二歲呢!

無意中垂眸瞥見……

好吧,雖然那處平平如原野,可能還不及胖嘟嘟嬰兒肉厚。

其姝很是氣悶,掙紮着要下地,不知碰到裴子昂哪裏,聽他嘶了一聲,似乎很痛。

大概兩人八字犯沖,總是互相作對。

裴子昂沒讓其姝如願,他瞥一眼店裏,桌椅板凳全掀翻了,沒地方可坐,只好示意侍衛擡走三角眼屍首,然後把她放到櫃臺上。

“在這兒歇一會兒,等楊啓審完人,咱們就回去,別害怕。”邊說邊親切地揉揉她頭頂,“乖啊。”

其姝:“……”

真拿她當小孩子哄嗎?

她憤怒地瞪他。

裴子昂站在她身側,手肘做支撐,懶洋洋半靠在櫃臺。

他提醒她:“你最好把眼睛閉起來。”

憑什麽呢?

其姝偏不,反把眼睛瞪得更大。

于是她看到袁潇上前解了裴子昂的腰帶!

解了腰帶不算完,他還扯開了裴子昂的衣襟……

露出的白色中衣上,腰腹位置處染着血漬,足有巴掌大一片。

原來他受傷了!

上藥裹傷當然要脫衣服!

其姝反應過來,迅速擡手捂住雙眼。

光明正大的事為什麽不說清楚?

存心戲弄她嗎?

不想挨着讨厭鬼,其姝一下一下往遠挪。

誰知發尾被拽住,害她不能動。

眼睛捂着看不見,耳中聽到裴子昂的聲音:“不是讓你乖乖坐着別亂動,當心掉下去。老是不聽話,三從四德沒學過?”

說到最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是沒學過啊!”其姝理直氣壯。

尚永泰既然想從女兒裏選人繼承家業,不說把她們當男兒教養,大戶人家子弟該學的琴棋書畫也一樣不落,外加算學、經營之道,還有泰西話與羅剎話等等。真正長本事的都學不過來,當然沒工夫學《女則》、《女戒》之類半點實用沒有的東西。

裴子昂大笑:“差點忘了,你将來要當守竈女。”

做守竈女有那麽好笑嗎?

其姝捂着眼翻了個白眼。

身後腳步匆匆,楊啓來報:“王爺,那人招了,北戎王打算伺機來攻,特命百人在此埋伏,屆時裏應外合。”

裴子昂淡淡“嗯”了一聲,追問:“什麽時候到的?頭目在哪兒?”

“七月二十三。白天三人假扮行商打尖,暗中給村子裏的狗下了藥,半夜再潛入殺人。從七月二十四起,除了叫他們綁在各鋪子裏,好與東主聯絡扮無事的掌櫃,真正的村民就再沒活口了。頭目是名百戶長,就在隔壁的南北雜貨鋪。此處算客棧在內,店鋪共十七間。村民十三戶。為求穩妥,不令過往商旅生疑,每處分有二至五人不等。”

其姝駭得長大了嘴巴。

按邸報所載,永興十五年,也就是今年臘月十八,夏國衙門封印的第三天,北戎軍隊南下突襲,攻破北關入境,并以破竹之勢連占包括平城在內的數座城池。

但她從未由任何渠道聽說他們提前數月已派奸細潛入。

是朝廷隐瞞了此事,還是與前世有了不同?

如果是前者,難道因此便定了尚家的罪?

如今她協助裴子昂破壞了北戎的計劃,是不是足以證明尚家無辜?

只是……

別說已功成名就的裴子昂,就是在尚未考取功名的七哥尚其沛眼中,她也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孩子。

沒人會認為她所言所行能代表定北侯府的政見。

一心忠于本國便罷了,若真是生出異心,家族中的掌舵之人斷不會将如此重大的秘密說與一個孩子知道。

其姝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無論定北侯府究竟是誰說了算,最有錢、最有可能借巨款給旁人的,必定是她爹爹。

不,不會是爹爹,爹爹明明為扞衛國土死在了戰場上。若他與北戎有瓜葛,何必偏要去從軍。

可是,祖母壽辰後不久,一家人就啓程遷往京城暫居。是以除了自告奮勇上戰場禦敵的爹爹與大堂兄,其他人在那場戰事中皆毫發無損。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你可以把手放下來了。”裴子昂隐隐帶笑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其姝楞了幾息才反應過來是在說她,放開手,呆呆望着裴子昂等他下文。

卻見他點了三名玄衣衛,“你們留三個人在這兒,以防有人過來查探。其餘由袁潇帶着,從隔壁開始逐個攻破。客棧那邊由我們動手,還會另派一隊人去村民家裏。”

說着取出懷表看一眼,“現在剛過戌時正,給你們一間鋪子一盞茶的功夫,最晚亥時三刻,我們離開。”

最後才轉向她,“等會兒你和楊啓随我從正門回去,就當作是滿載而歸,免得被藏在其他店鋪裏的奸細看出異樣。”

這是在安排後續行動。

按西人計時的說法,一盞茶約為十分鐘,剩下十五間鋪子,總共一百五十分鐘,亥時三刻剛好是界限。

其姝點點人數,不算裴子昂,鋪子裏的玄衣衛一共二十人。三人留下,楊啓離開,還有十六人去執行任務。就算餘下每間店鋪都有五個北戎人,以三倍人數去偷襲,必有勝算,時間應是不緊張。

她手撐臺面跳下櫃臺,腳才落地,尚未站穩,就聽“篤篤”數響,敲門聲不徐不疾地傳了進來。

“齊掌櫃,你白天要的東西我給送來啦。”

這該怎麽應對?

雖說假掌櫃就關在暗室裏,可他們并不知道外面那人來意為何,是真的依約送東西,還是發現不妥前來刺探。如此一來,就算押着假掌櫃出來回話,誰又聽得出他話裏是不是暗示了什麽。

如果其他鋪子裏的北戎奸細知道此間出事,蜂擁而出……玄衣衛與他們人數相近,誰勝誰負還真說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平原姝:作者,出來談談,這章标題是不是有諷刺我身材的嫌疑?

禽獸昂:有bo才能未平,你……有嗎?

平原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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