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陳年秘事(下)
其姝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幾乎靠在裴子昂身上。
“你說的善姐姐,是尚永善嗎?”她還是強作鎮定問出來。
“不,你不是善姐姐。”善婆子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我……我竟然沒把你毒死,沒能懲罰那個老虔婆!”
她不肯正面答,其姝卻還要問:“你說的老虔婆……是我祖母嗎?”
善婆子忽然笑起來,笑聲裏透着說不出的陰狠與仇恨,“哈哈哈,除了她,世間還有那個做母親的人狠心如斯。親生的女兒走失了不去找,只說人病死了。當女兒千辛萬苦終于找回家去,她竟然不認,逼得她萬念俱灰,轉頭就跳了護城河。”
其姝覺得冷,伸手将鬥篷裹得緊些。
“十年,整整十年。不管待在多不堪的地方,受多少屈辱,她從來沒想過死。她總是說,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家去。母親愛她如珠如寶,她不見了,定然心痛至極,日日夜夜盼着她回家。可是她終于回了家去,她的母親嫌卻她肮髒,嫌她丢人現眼……”
善婆子的敘述更像發洩,沒有條理,沒有前因後果,只是反複強調尚永善的遭遇。
其姝大致明白過來,原來當年二姑姑不是因病早逝,而是被人拐了去。拐子拐走貌美的姑娘,當然是為了為非作歹。二姑姑曾遭遇過什麽,可以說是不言而喻。
她自小随父親四處去,比一般閨中少女見過更多世情百态。死亡事小,失節事大,貞潔比命重要,這些都不是從未聽過見過的事情。可聽過見過,不等于贊同。
其姝不想為祖母辯護,她只是追問:“可這些與我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害我呢?”
“我原來的目标不是你。”善婆子直言不諱,“這些年我靠着接生手藝讨生活,也為了留在平城替善姐姐報仇。可定北侯府不是那麽容易進去的,這次要不是湊巧……我本想着趁六少奶奶生産時做手腳,偏偏進府那天看見了你。那個老虔婆最疼你,讓你丢了命,當然比隔了層肚皮的庶子的孫兒更令她傷心。”
原來上輩子是她害了六嫂母子!
其姝憤怒道:“你認為祖母狠心,對不起二姑姑。那你就沒想過,不管是我,還是六嫂嫂未出世的孩子,都與當年的事情毫無關系。你胡亂傷及無辜,難道就不狠心,不是個老虔婆嗎?幾十年來你都不放棄為二姑姑報仇,可見你與她感情多深,你有多喜愛她,又有多恨我祖母。可是到最後,你卻成為了你最恨的人的樣子……”
她不想再說下去,轉身出了營帳,迎着鎏金的夕陽一步一步回到馬車上。
不管初衷為何,目标是誰,善婆子總歸殺了人。
殺人償命,理所當然。
尚永泰打算把她移交官衙處置。
如此一來前因後果便瞞不了人,少不得要征得喬太夫人同意。
隐瞞多年的秘密将要被揭開,喬太夫人自是反對不疊,“既然查明了,并沒有冤枉她,就是私下處置了又如何。”
玄衣衛執掌诏獄,說從無私刑,無冤魂,誰信呢。如今不過一命還一命,有何不可?
尚永泰摩挲着手中汝窯冰裂紋鬥笠杯上的紋路,沉默半晌。
“母親,這件事今日應該結束了。每說一次謊,就得撒更多謊來圓它。這麽多年您不累嗎?”
“佛家說,種善因得善果。您每日燒香禮佛,從不間斷,就沒悟出今日之事,全是您當年種下的惡果嗎?”
喬太夫人氣得呼吸都粗重起來,發髻上的白玉簪随着胸口起伏微微晃動不停。
其姝幾乎将小臉埋進茶盞裏。
這樣的爹爹她從來沒看到過。或許因為常年經商磨平了菱角,爹爹向來脾氣極好,說起話來也和善親切。如此不留情面,真是第一次見,對象還是祖母!
“你還在怪我?你這樣怪我,你……你有沒有良心?”喬太夫人沒有像其姝以為的那樣發火,反而語帶哽咽。
“那是我的女兒,我的血肉化成,十月懷胎,在産房裏痛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女兒!她出事了,我能不難過?那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佛前祈禱,求佛祖保佑,別讓她受苦受罪,若非受不可,盡管十倍百倍在我身上。”
“可是世易時移,你們大姐進京選秀,我不求她中選,不求她嫁去什麽了不起的人家,我只想她平平安安說個好兒郎。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秀女之中多少人受利益所驅明争暗鬥,我不把善姐兒的事發落了,萬一被人拿去做文章,你大姐這一輩子也毀了。”
“她回來那一年,是昭平七年,三月十八。朝早時,剛有鳴鑼報喜,你在殿試上被先皇點為探花。也是那一年,你二哥從蜀城調往杭州任知府,江南富庶之地,向來官位争得什麽似的。先帝肯把他往那兒派,就是肯再重用咱們定北侯府的意思。當年你大哥不就是因為成帝猜忌,能承爵卻不能掌兵權,把咱們尚家傳承兩百年的實權丢了,才郁郁而終。我能不為你們兄弟想,讓你們的仕途再憑白生出坎坷來?姑娘家被拐走,就算只有一天,名聲也毀了,何況整整十年。我何嘗舍得把她推出去,可我若不,整個定北侯府就是天下人的笑柄,別說你們兄弟倆,往後子孫三代,都別想在人前擡起頭來,別想有一門像樣的親事。”
“你怪我狠心絕情,怪我逼死你的姐姐。為了懲罰我,你一聲不響把官辭了……你就沒想過,十指連心,你們哪一個我舍得?可你們全是我的孩子,我能為了一個早就沒有未來可言的孩子,生生毀了一家子原本前程遠大的孩子?你如今也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就不能将心比心體諒一下我的不容易?”
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尚永泰無言以對。
昭平七年,他剛滿十七歲,連中三元,成為本朝最年輕的探花郎,正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之時。誰知回了一趟家鄉,竟無意中知道走失多年的二姐因為母親拒絕相認,投河自盡。
他聰明絕頂,當然猜得出母親有苦衷。
可他年少氣盛,清高自負,怎麽可能接受得了用親姐姐的命換取自己前程這種事。是賭氣,也是愧疚,所以毅然辭了官。
三十多年過去,尚永泰說不清到底後不後悔,重來一次是不是還會如此抉擇。但至少這些年,他不許要日日承受良心的煎熬。
然而母親是做出決定的那個人,她的心裏該有多苦?
思及此,尚永泰再開口時語氣也溫和許多:“母親,我知道您不容易。可我們也是時候該給二姐一個交代了。平城知府姚千帆祖上追随易公,祖父與父親都與咱們家交好,我也與他有同窗之誼,請他不要将事情公開總是行得通。不管是您,還是二姐,或是定北侯府,都不會因此受到損傷,好不好?”
喬太夫人一臉疲憊,仿佛眨眼間衰老了十歲似的。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妥協似的開口道:“四郎,如果我都依了你,你肯不肯再入仕途?”
其姝頭也不敢擡,不敢去看兩位長輩的模樣,只豎直了一雙耳朵,不願錯過一字一句。
可過了許久許久,也沒聽到父親的聲音。
觀滄海西跨院的廂房裏,因鄭姨娘去世恸哭以至昏厥的其婕緩緩睜開雙眼。
團繡寶相花的床帳只放下一半,天已經黑了,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在,屏風後面隐隐有燈火忽明忽暗閃動不停。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其婕想起早上去探望鄭姨娘時,她一直追問:“老爺是不是選定你了?”
又連聲督促:“你再加把勁兒啊,再沒有比身份高,能掌事,說了算更好的了。”
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沒有一點和前世不一樣。
只有姨娘的生死全然不同了。
就算做了守竈女,身份高,能掌事,全家都由她說了算,又如何?
上輩子她都做到了,可姨娘的死不過再次證明,這世上還有許多許多事根本是她無能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