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終身契約
出了人命,最希望埋葬的往事被挖出,喬太夫人這個生辰過得實在意興闌珊。
壽宴第二天,六少奶奶平安産下一對雙生子,新生命的來臨總算讓她找回些許歡容。
裴子昂中毒後雖及時吃了解藥,但未曾休息便四處奔波抓捕真兇,再加上本就有傷在身,鐵打的人也經不住,着實病了一場。卧床數日,未曾出過房門,錯過了喬太夫人的壽宴,也沒吃成新生兒的洗三宴。
其姝專程帶了補身的食物去探望他。
雨絲細細密密地從空中揮灑而下,為秋日又添幾許涼意。
可裴子昂不怕冷,讓下人将貴妃榻支在堂屋裏,門扉大敞,蕭瑟的秋風卷進室內,吹得案幾上的書頁不時翻起。
明明身上受了傷,怎麽腦子不好用了?連冷熱都不知道了?
其姝收了傘,順手就要關門。
裴子昂輕咳一聲。
“誰叫你不關門的,看,凍得都咳嗽了。”明明是關心,話卻是橫着說出來的。
裴子昂也覺得其姝腦子不大靈光,“你與我共處一室,還把門都關起來,這是……生怕我不以身相許?所以添把柴?”
其姝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一個“呸”字壓回肚子裏,哐啷一聲把門扇推開,“誰稀罕你!你都那麽老了!我……我……就算嫁人也要嫁年歲相當的。”
任誰也不願被說老,何況他十七,她十二,不過差了五歲而已。
“什麽叫做老?我這年紀,正是好時候。”
“我知道,”其姝忽然咯咯笑道,“京城大把豆蔻年華的少女都争着嫁給你嘛!去年西北軍回京,滿街全是盛裝打扮只為一睹你風姿的姑娘。”
裴子昂得意地挑了挑眉,“你也去了。”
“有熱鬧當然要圍觀。”其姝沒注意到他說的不是問句,扮作語重心長道,“一年就快過去了,你怎麽還沒娶老婆?少年人,不要太挑剔,我看那些姑娘個個膚白貌美,足以配得上你。”
“人不大,管得到多,連我的終身大事都操心起來。”裴子昂輕哼,轉移了話題,“你帶了什麽來?”
“當然是好東西。”其姝笑得眉眼彎彎,獻寶似的把食盒戳到榻上,一瞥眼卻見到榻邊小幾的青瓷碗裏盛着滿滿的藥汁。
“你怎麽不喝藥呢?”她一下子把食盒收回去藏在身後,兇巴巴地指着那碗藥,“先把藥喝了,過一刻鐘再吃別的。”
“我都沒事了。”裴子昂道。
原來他怕喝藥!
其姝笑彎了腰,滿京城排隊等着嫁他的姑娘們知不知道他這麽幼稚?
“子昂哥哥,我喂你喝藥好不好?”她半點不掩飾嘲笑,搬出哄小孩子一般的語氣,“乖乖喝完藥,再獎勵你一顆蜜餞。”
裴子昂當然不會真的讓她喂,接過碗與調羹自己喝起來。過程中眼睑微垂,長且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在眼下形成一片扇形的陰影。
真是長得怪好看的。
其姝手肘支在膝頭,雙手捧着臉看得入迷,連裴子昂已将藥汁飲淨也沒發覺。
“咳,”裴子昂重重咳了一聲,扮作無事一般道,“你到底給我帶了什麽?”
其姝回過神來,把食盒第一層挪開,從第二層裏取出一個藍布小包袱,“現在還不能吃,不過可以先看看書,專門帶來給你打發時間的。”
裴子昂揭開藍布,露出線裝書的封皮——《曹操養成呂布》。
他不動聲色地去看下一本——《愛你愛到殺死你:武松與西門慶不可不說那些事兒》。
再翻到第三本——《哪吒一怒為子牙》。
……
裴子昂覺得自己頭頂一定冒出了青煙。
“這書……你哪兒來的?”
其姝一無所覺,“你不喜歡嗎?我托玉雕的兄弟去書店新買的,還特意囑咐了不要姑娘家看的那種話本子,全要男人的。”
還真是全是男人的……
看其姝一臉懵懂的模樣,裴子昂心知要不是中間傳話來傳話去鬧了誤會,就是書店的人會錯了意。他不打算戳破,只把藍布重新裹起,将書放在榻內一側。
“剛喝了藥,這會兒頭昏腦漲,沒什麽精力看書,不如你陪我說說話。”
其姝本就是來探望他的,自然不會在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與他作對,乖巧地點頭,甚至主動找起話題。
“你在平城這些天有沒有出去逛一逛?鳳臨閣的百花燒麥最出名了,還有過油肉、刀削面、清蒸羊肉,全是首本名菜,一定要去嘗一嘗。不如等你養好了身子,我和七哥一起帶你去。”
“養好了身子,我就得回京了。”裴子昂嘆氣,“太夫人壽辰翌日,大部分玄衣衛已啓程返回,只有楊啓帶了十個人留在這兒,等我好了一起上路。”
其姝有點意外,又覺得此事亦在情理之中。玄衣衛是代皇上送禮賀壽的,壽酒擺完了,他們自然要趕快回去複命交差。
這麽一想,就好像有點對不住裴子昂。
雖然不是她故意害他,但他之所以卧床不起,确實是受她連累。
其姝難得露出內疚的神情來,“你在京城可以要事待辦?就算有也別太急,還是養好身子要緊,你這回傷上加上,說不定傷了元氣,需得仔細調養,別年紀輕輕就落下病根兒,回頭上了年紀就知道厲害。”
裴子昂再床上躺了好幾天,門也沒出過。病在異鄉,沒人噓寒問暖,再強悍的人也難免心中苦悶。這時聽其姝關心囑咐,只覺一顆心被熨鬥燙過似的,溫暖妥帖。
不過什麽上了年紀就知道厲害,這種老太婆才會說的話,該不會是從哪個話本子裏學來的吧。
“唉,怎麽能不急呢。”心情一好,就有心思逗人玩,他故意拿腔拿調,“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如今這樣,都是因為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麽?
其姝反應極快,“你怎麽能怪我呢?我又不是神算子,反正不是我的錯,你不能找我算賬。”
換做平時,她也不會斤斤計較非要人家報恩不可。但将來定北侯府的命運還在險途上,為自己,也為父母姐姐,為家中其他人,她決不能讓裴子昂把恩情抹了去。
用什麽理由也不行!
她打定主意耍賴到底,“你這樣一說,我想到一件正經事。等你回去以後,我若是有是找你幫忙,就沒有現在這麽方便了。到時候派人送信給你,又怕你不認得我家裏的下人,萬一被心存不軌的鑽了空子,假傳我的口信……我們兩個豈不是都要吃虧。我看不如寫個字據,到時候也算是個憑證。”
字據?
裴子昂忍笑忍得傷口都痛起來。
他本就是逗她的,沒想到小丫頭的反應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精彩。
“好吧,就照你說的做。”他慢悠悠應下。
其姝立刻起身去次間翻出筆墨紙張,伏案提筆,很快寫好了遞與裴子昂。
“三張?”裴子昂大驚小怪地挑眉,“何必這麽費事,我看一張就行了嘛。”
“當然不行。”其姝緊張得不行,生怕他賴賬似的,“每次根據本息不同,提出的請求也不同,件件分明最好了。”
她可真有意思!
裴子昂簡直迫不及待要正式會一會教出其姝來的尚永泰了。
他裝作無奈妥協,“好吧好吧,你是債主,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筆給我!”
其姝遞過來一盒紅豔豔的印泥。
裴子昂:“……”
怎麽有種屈打成招後在口供上畫押認罪的錯覺?
“我是覺得,如果只是寫了名字,旁人可以模仿你的筆跡造假,用印……印也可以有假的,七哥就會自己刻印章,還不都想刻什麽就刻什麽,你說對不對?”
其姝絞着手指,忐忑卻不得不為。
“所以,我覺得……蓋手印最好了,不是說指紋人人不同,就是同一個人每只手指也不同,最不可能作假了。”
啧啧啧,這是多不相信他,多覺得他一定會賴賬?
可他還有正事與尚永泰商談,能讓他唯一的嫡女對自己多點好感當然不會有錯。
裴子昂也不多廢話,直接伸出纖長如玉的食指沾了印泥,将指模印在字據上。
其姝捧着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折好那三張紙,塞進随身的荷包裏,對裴子昂露出甜甜的笑容來。
“嗯,滿意了就好。”裴子昂探手揉了揉她頭頂的花苞髻。
其姝絲毫不覺有異,她被揉得很舒服,滿足地眯了眯眼,又閑聊幾句,叮囑他別忘記飲湯,才起身離開。
裴子昂喚童兒遞上白巾,仔細拭淨手指沾染的印泥。之後懶洋洋靠在迎枕上,十指交握在腰腹間,嘴角噙着笑意,不時觑一眼窗前條案上的座鐘。
一刻鐘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其姝一臉怒容地沖了回來。
“你……你……”她抓起裴子昂背靠的迎枕,大力砸在他胸前,“你這個人怎麽那麽壞!”
作者有話要說:
其姝:幼稚鬼,專門欺負喜歡的女生,小學生嗎?
裴子昂:……誰說我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