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菩若寺內專門用來祭祀的場所名為清淨院。

做法事的和尚跪在前頭敲木魚撚佛珠,衆人也跟着跪在蒲團上誦經三遍,三拜三叩後由小沙彌端來棒子槌子等擊打物,再到偏廳中紙糊小人那裏選一個“打小人”。

趙靈運執條大小正合手掌的木板,又挑了個頭最大的小人,一面拍打一面口中念念有詞:“打你個死人頭,打歪你個小人嘴,打到你沒鞋穿,打得你從北方來就南方跑。”【1】

做完這些,趙靈運退到一旁,枝茜和芙風取來簸箕,向四周撒芝麻、綠豆和茶葉,意為把四方小人驅走。

容桓離得近,低眉順眼道:“外甥女的小人可是真有其人?”

趙靈運目不斜視,“自然是有其人。”

容桓眨了眨眼睫,又挪近幾分,“外甥女說的不會是我吧?”

趙靈運端正轉身,朝他豎了個拇指,倒讓容桓失笑。她真是坦蕩的可愛,處處不掩飾對他的讨厭,必要時又會賣乖取巧,有趣,真是有趣。

容桓挑眉失笑,離他不遠的韓七聽到聲音,轉過身來。

他冷肅着臉,生人勿近,人道韓七爺脾氣壞,說話也随着心情:“近日見你笑的多,我府上的大夫最擅針灸,趕明你去我那紮兩針。”

容桓擡眼過去,“如何使的七爺心裏不快?且說來與子猛說說。”

韓七抿了抿唇,也納罕起來,自己剛才說話裏有幾分拈酸,怕是容桓心有察覺,再不肯開口。

趙靈運卻因贈梨事件,對韓七多看幾眼,此時再聽他說容桓,心道最好把容桓紮個面癱嘴癱不要煩自己才好,面上就隐隐含了三分笑意,轉眼給芙風遞了個眼風,“你不是說你要給你家人求道平安符麽,去找大師傅吧。”

芙風意會,福身自去了。

另一邊打完小人的容瑗,也在暗中留意,眼看前面撒芝麻綠豆的韓黛玥,扶着丫鬟的胳臂走了過去,“韓姐姐不曾帶個丫鬟?”

韓黛玥見說話人是容蓉,笑了笑道,“此乃清淨地,不宜壞了佛門規矩,我就叫他們在外面等着了。”

容瑗點點頭,也抓了把綠豆撒向角落,“我看小侯爺不茍言笑,想來平江侯府如此。”

“兄長只是略微嚴肅罷了。”韓黛玥柔聲道。

容瑗轉了轉眼珠,指揮着自己帶來的丫鬟,“去,幫韓小姐撒。”

丫鬟應道,福身拿過簸箕,一一撒向四周。

韓黛玥見狀,向容瑗回了一禮,“多謝容妹妹。”

容瑗拉住韓黛玥過來,兩人靠的近說悄悄話,“姐姐無需客氣,實不相瞞,我是有事想和姐姐說說。”

韓黛玥看了看前面,韓七和容桓互有交談,那趙靈運姐妹也是一前一後緩步而行,有時停下與男子保持幾步距離。于是松開面皮,想聽聽容瑗要說什麽。

卻說早先容瑗坐了軟兜上來,見到趙靈運坐在涼棚裏歇腳,就招呼了自己丫鬟到容桓随身小厮那問。陽鼎山陡峭難行,強壯男子需行一個時辰上山,更不要這些提身嬌肉貴的姑娘姐兒們,只趙靈運好命,被容桓一個攔腰橫抱,從山腳下一路輕功而去,省時省力不說,還沒有那些腰酸腿疼。

容瑗聽了就氣不打一處來,當下狠狠擰了丫鬟一計,眼刀往趙靈運身上胡亂飛着,就想了個借刀殺人的法子。

英國公府人口興旺,各房大小主子、姑娘爺們一堆,單論與容十一爺能說上話的卻屈指可數。不說他的輩分擺在那,府裏講究嫡庶有別尊卑有別,倒容瑗這裏卻仗着自己讨巧,又是容桓嫡親侄女,在英國公和夫人那裏有幾分臉面,自然在容桓這裏也有幾分得臉。

容桓在英國公口中那叫混不吝,卻是沒人敢把這話當真。吃穿用度,寵愛重視,人人心裏有數,就連容大爺私下裏也跟戴氏說過不少“繼嗣的可能是容桓”這種話。容瑗聽得多了,也得以知道裏面一些情況,到華榮夫人為容桓選妻開始,她也被叫去問過幾句,交好的貴女中提了名號的不少,其中就提過平江侯家的姑娘。

平江侯有兩個嫡女,大的在宮中,小的也二八年華,是恬靜可人,性子也溫軟和順。平江侯祖上是随太/祖征戰的開國元勳,世襲罔替的一等侯,這點上連英國公府也比不了,算是高攀了。

華榮夫人對韓黛玥十分滿意,連着讓平江侯夫人帶姑娘來府上三次,最後一次容瑗也去了。明面上華榮夫人說找個年紀相仿的閨中密友,實則要她随侍在側,最後引着見一面容桓。

容瑗面上還要顯着姐妹情深,打着拉攏韓黛玥對付趙靈運的意圖,她一副說些體己話的模樣,拉住韓黛玥的手,“韓姐姐,咱明人不說暗話,祖母要您過來是什麽意思,您心裏也該是有數的。”

韓黛玥捏了捏帕子,輕聲道:“妹妹快別說了,只是我兄長與世子交好,順道一起來罷了。”

“要我說順道,縣主府才叫順道。”容瑗冷哼一聲,轉過頭來又說,“姐姐也看見了,剛剛在車上,她可不就是,太……太……”後面半句隐了,似乎不好意思直說趙靈運狐媚子不要臉。

韓黛玥雖對趙靈運有所不滿,但容瑗仗着年歲小口無遮攔就不怎麽讓人待見了,心說果真是沒規沒矩,面上就有些冷淡。

容瑗見韓黛玥不做聲,繼續說道:“不瞞姐姐,我小叔沒對哪個姑娘上心過,剛才趙靈運不過是胡謅一句就惹得小叔關心,姐姐若想入府,就得抓緊了。”

韓黛玥幾乎立時就想到趙靈運皺眉撫胸口的樣子,約莫西施捧心也就是這樣了,而那個從來目不斜視見不到她眼內含春的容桓幾乎立時騎馬過來,抱着她坐在車轅上,說了好一會小話直到她笑了才繼續啓程。

福慶打聽的消息裏,趙靈運當年險些入東宮做良娣,後來是順安縣主過世她自請守孝三年,才算是作罷。

她掌家持中饋十幾載,自小被順安縣主養在身邊親自教導,有氣度有才華有品貌,不是她這種嬌養的姑娘能比的。

韓黛玥一條絲帕被翻攥地多了幾道皺褶,她擰了眉,不想随了容瑗願,卻到底抵不住心念,“妹妹有什麽法子?”

容瑗終于等到要聽的話,氣定神閑地笑起來,“姐姐放心,我自是真心實意想幫您,若有什麽事也挨不到您頭上。”

然後擡手,指了指站在門外的一個不起眼的下人,“煩請姐姐到時給我做個證,指認一下就可。”

韓黛玥看了兩眼,一身灰布短打,賊眉鼠眼,渾身沒有幾分得體。韓黛玥只覺惡心,不想再看,趕緊撇開頭,只道容瑗心思不好,這事只做一次,再也不跟她走動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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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若寺不招待女客,打完小人便被一個知客僧領着去了另僻給女眷的單獨一個院落。趙靈運給了個金裸子,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是信女趙靈運的一點香火錢。”

“小僧謝過施主。”知客僧回禮,“清淨院備有齋菜,施主可自用。”

趙靈運颔首,“多謝小師傅。”

眼下大家都要各自整頭換面一番,趙靈運也不急,叫枝茜摘了惟帽,換了身軟煙羅,倚着軟枕靠墊。

芙風坐在腳踏上,一面捏腳一面問:“大姑,奴婢看過了,這裏離原生院不太遠。”

原生院就是楚襄常宿菩若寺的地方,趙靈運掃了眼枝茜,枝茜會意地揚聲道:“大姑,可要用午膳?”

“我乏了,睡一會,一會兒世子那邊傳信再叫我。”一面說着,身子軟倒床榻上,閉眼歇了。

外面人影一閃,枝茜和芙風對視一眼,放下簾子,到屋外守着去了。

菩若寺過去也不過是間清淨古剎,整個山頭香火最旺盛的有好幾處,卻絕不是這兒。只是寺院歷久彌新,各處的禪院還要修繕,祭祀人又多,便開了院門講法祈福。

前頭的大殿嗡嗡敲了幾下,傳過來的聲響綿延了有十數裏,窗棱跟着震動幾下,再浮躁的心神也靜下來了。

本該在石炕上休憩的趙靈運,在枝茜和芙風退下後爬了起來,她先下地轉了一圈,又回來放下木杖黃簾子,随後盤曲着雙腿,靜待片刻。禪室裏突然刮來朗朗清風,再睜眼時,便有一道身影立在當中,身材颀長,引入側目。

來的是楚襄。

對于他的出現,趙靈運竟問也不問,好似她等的就是他,“桌上有茶,還請公子自便。”

楚襄振袖收臂,一派恣意潇灑坐到凳子上,擡眼過去,果見桌上備着一杯茶水,還冒着熱氣,顯然是剛倒好的。他姿态優雅的拿起來,徐徐聞之,又淺嘗辄止。

“早春的新茶,宮裏也不過才得了幾罐,你這倒有。”

“世子不吝啬,若公子喜歡,我再叫人去拿。”趙靈運淡淡道。剛才分道時,容桓叫人送來的。

楚襄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趣意味,“前幾日你叫了陸乙過去,所問英國公府,今日偏和容桓走的近,你道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1】打小人祭白虎的風俗習慣用語源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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