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露水烹煮的熱水甘甜,最适宜泡茶。趙承嗣随手往碗裏扔了幾根茶梗,又掰碎了茶餅研磨,罷了奉上茶湯,讓對面的趙靈運品嘗。

趙靈運緩緩吐納,鼻息間飄浮一縷茶香。

“看來外祖還是對你過于放縱,你竟還有閑情逸致學茶藝。”

“姐姐這事怪不得我頭上,”趙承嗣指指旁邊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大師就好這口,我不學着點,又該吃苦頭了。”

了色大師閉目撚珠,長念阿彌陀佛。

趙靈運在菩若寺和楚襄合演了一出“将計就計”,由陸乙扮作賊人擄了去,枝茜和芙風留在禪院裏做戲。陸乙功夫不弱,那賊人如何被桎住尚且動不得,如今攜了個人一套輕功身法照樣步履如飛。自菩若寺出一路往山下疾馳,至縣主府在萬年縣的別莊,只見松明已候在門口,似早有準備。

陸乙躬身告退,松明引趙靈運入莊,還是團和一張臉,趙靈運卻從今日總總,猜到幾分不對。

“大姑,五爺正等您呢!”

趙靈運定了定神,往莊內去。

別莊早先比現在熱鬧,趙定年輕時常往來于山水,歇在這裏的時間比在京中府邸多。後來他改信佛參禪,別莊就荒落下來,餘幾個老人和家生子,只做打掃之事。趙承嗣來這後就居在一處較偏的院子,并不叫人伺候,實乃謀劃之秘所。

趙承嗣開了軒門,樹下鋪一席長墊,旁邊坐一法相莊嚴的和尚,正前方擺一排茶具。見趙靈運過來微微一笑,起身過來相迎,恭敬作揖。

“承嗣給姐姐請安。”

趙靈運斂眉垂目,雙手合十,“了色大師。”

那和尚長須發白,身披紅色并金袈裟,聲似洪鐘,氣息綿長,卻是當初幫趙承嗣拔毒治病的得道高僧。“女施主多年不見,神色不安,可有心事?”

“大師慧眼,”趙靈運又行一禮,“信女卻有凡事所擾,回去自當誦經一百遍。”

了色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趙承嗣請趙靈運入座,親煮了茶湯解渴消悶。

“日前我聽說大師雲游歸來,想今日去菩若寺者衆多,卻不料在承嗣這見着您。”趙靈運淡淡道。

“貧僧記挂着小施主的身子,必定親來看過才放心。”了色大師笑了笑,他自是十分喜愛趙承嗣。

了色是菩若寺了字一輩,菩若寺主持見了也要稱呼一聲師叔。了色醫術高明,慈悲為懷,常年雲游四方,行醫遍天下。只怕多少勳貴得了消息,借機到菩若寺求眼緣。

趙承嗣既能讓了色過寺不入而直接來了別莊,說來當年他中了紅線仙命懸一線,多少名醫禦醫囑咐交代後事,幸得有人指點菩若寺有高僧,趙靈運便求到了色大師門前。

那了色在禪房念經了半日,而後說自己與趙承嗣有緣,留在縣主府整七日,還送了塊暖玉養身。

趙靈運招呼松明過來,去取一件鬥篷,圍住趙承嗣,“現在身子雖然比以前強,但不可貪涼,還要小心仔細了。”

“姐姐且安心,”趙承嗣寬慰趙靈運,“大師來時已為我診過脈,那副藥我也有吃,只偶爾玩鬧一下不打緊。”

趙靈運嘆口氣,念句阿彌陀佛,“大師有所不知,我來此處實為所迫,菩若寺只怕有事發生。”

話落,便摘了幾句容瑗的事說了。

“信女恐生變故,還望大師早日回去主持才好。”

了色聽罷,搖頭嘆氣,罷了轉身告辭。

院中唯有趙靈運姐弟二人。

趙承嗣先繃不住,“姐姐如何發現的?”

“發現什麽?”趙靈運問道。

趙承嗣看住趙靈運,“我與楚襄謀事,不比姐姐晚。這其中你們往來,我也都是知道的。”

趙靈運擡眼瞥來,面色一如從前端肅,然掌家十幾載的威嚴不容小觑,一時叫趙承嗣不敢再看。

“松明!”趙靈運随口喊道,松明就不知哪裏冒出來,拱手立在一旁。“把鞭子拿來。”

松明怔了一張臉,下意識詢問着趙承嗣。

趙承嗣輕輕颔首。

松明當下去找了管家,過一會拿來一條鞭子。

“在那跪好。”趙靈運扯了兩下道。

趙承嗣挺直地跪在空地上,耳聽一道風聲鶴唳,後背頓時傳來火辣辣的疼。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受了這鞭,松明在旁急的團團轉卻不敢求情,只能跪下來陪在旁邊,心裏方好受些。

趙靈運仿佛沒見到趙承嗣抖了又抖的身子,喘勻了氣,又是狠狠一鞭抽過去,疊在了上一道痕跡上。

“一打你目無尊長,視縣主教誨馬耳東風!”

“二打你自作主張,結黨營私妄議朝政!”

“三打你夜郎自大,三腳貓功夫還要糊弄他人!”

……

每打一下,趙靈運羅列出一條罪狀,不見她收力,下手穩紮穩打,直抽得趙承嗣最後趴伏在地,咳了血。

松明膝行着連磕六個響頭,才叫趙靈運住了手。“大姑,求大姑別打了……五爺他受不住啊。”

趙靈運挑眉肅目,“趙五爺受不住,還有公子襄的靈丹妙藥。”

趙承嗣抹了抹唇邊血跡,只見他病弱的一張臉殘無血色,聲線虛浮喝斥松明,“你,你放肆……還不下去。”

趙靈運閉了閉眼,再睜眼也是苦笑着撫摸趙承嗣的臉,“我知你是個有才學的,自小就頂聰慧的那個,縣主、父親都喜歡你。只是容氏要害你,我縣主府又式微已久,我只盼你有個功名回府繼承家業誰也奈你不得。至于楚襄為人有所狡詐,當初也不過算計着他尚可保縣主府一世榮耀,是我托大,紅線仙解藥得來不易,楚襄又如何給了這麽一單藥方?今日他與我說與總總,利弊不過太子和誠王黨派相争,可縣主府能做什麽?我又能做什麽?倒是你,承嗣,我卻不該拘着你,你自有計較,便好生安排,切不可再瞞着。”

趙靈運心系縣主府,英國公府上至英國公下至容氏虎視眈眈,她雖有懷疑暫且能忍耐,到今天和楚襄算是把話敞開了說。先勸她嫁與容桓,後點明厲害,再把她送去趙承嗣那,可憐她幼弟,早已是楚襄、太子一黨人馬。

趙承嗣咳了又咳,趙靈運趕緊摸出他袖中救命藥丸,塞進口中。

“承嗣瞞着您讓您擔心,我合該受家法。”趙承嗣倚着趙靈運,給松明使了個眼風,“我當日離家,住在別院也是方便為太子謀事,今日你在菩若寺之事,也有我刻意為之。”

趙靈運架起他胳膊往屋內去,“你無需多說,楚襄敢算計我也不是一天兩天,我平生最惱別人逼我,他倒看得起我,你這頓打也不冤枉。”

趙承嗣知道趙靈運肯說這話,就是氣消了。剛剛那幾鞭子下去,倒是實打實,不過他事先服用了凝神丸,這才不至于昏死過去,卻也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了床,而松明定會把事告知楚襄,太子那邊也不會怪罪下來了。

趙靈運扶了趙承嗣上榻,又用了兩顆了色留下的救命丸,伸手去夠他後背衣衫。

“姐姐不可!”趙承嗣攔着,緊了緊身上的衾被,額頭滾出汗珠,“做戲就要全套,日後拿捏楚襄才好做。”

他本就病弱的身子,挨了貨真價實的鞭子下去,雖有凝神和救命丸吊着,到底還是不行。這會說話氣短聲弱,面色慘白一片,神色更是慘淡,就怕突然繃不住氣暈過去。

趙靈運不忍再看,急喘兩下,面上不複以往淡然,多有自責內疚的心緒。

趙承嗣想笑卻咳了又咳,半晌堪堪停住,攥着趙靈運的手道:“姐姐,我得知您'失蹤'的消息,病倒別莊。大理寺卿最後會在英國公府那個容小姐的車架裏找到您,楚襄自會安排一切。”

趙靈運點頭答應,“我省的,你不要再說,我叫人去找了色。”

趙承嗣眼前越來越黑,還想制止趙靈運動作卻已然昏死過去。

趙靈運素有顏色,平日多老氣橫秋,說一不二,神情看似平板實則譏诮嘲諷。而此時她一雙美目含着淚水要墜未墜,兩蹙柳眉似別非別,少見的柔弱嬌軟,我見猶憐。楚襄在一旁看了許久,眼色中多有欣賞。

“大姑不愧是大姑,靈兮曾說長姐如母,原先我是不信的,現在真真是一萬個佩服。”

趙靈運秒目橫豎,唇邊一抹諷刺,“公子才是叫靈運大開眼界,卻不知您還有什麽謀劃?”

楚襄不應,招手叫陸乙,“了色大師走不快,你速速帶人回來,萬萬治好趙五爺。”

趙靈運為趙承嗣掖了掖衾被,軟手輕撫額頭,“我答應你。”

楚襄看向床邊女子。

但見趙靈運溫聲軟語,與她面上不太襯,淡淡瞥眼過去。

“日後還請公子多多照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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