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容桓打馬上下來,門口侯着的總管一溜煙到跟前,谄媚着行禮,“十一爺,您回了。”
馬上的英俊男人睥睨了一會,兩手對折了馬鞭,打出個響。總管一哆嗦,小心翼翼一看:這臉黑的,心情是不好啊。便向後望了望,無用面無表情的臉上腫了不少,也不敢再說什麽,遣了仆人把馬牽走,側着身小步颠着,“十一爺,夫人說您回了直接去晨霧園。”
話落,走在前頭的容桓突然停下腳步,轉個身對上總管。渾身散發的寒氣叫人受不了,銳利的視線似乎都要洞穿腦袋,他擡起穿着皂靴的腳,狠狠踢了過去。
總管一個趔趄趴到了門檻上,那聲音悶悶的,聽的就叫人倒牙。
容桓彈了彈纖塵不染的衣角,淡淡說道,“就你話多。”
總管疼的龇牙咧嘴,也要小心着忍耐住,“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容桓甩手把馬鞭扔給後面的無用,自己往前去了。
原是容桓從國公府出來打算去誠王府,這打馬不過剛出親仁坊,無用從後面追了上來,三言兩語,把城門口的事說了——容瑗的馬車被大理寺的人攔了下來,趙靈運也找到了。
“就窩在馬車上的漆櫃裏,當場所有人都看見了。”無用說。
容桓眯了眯眼,下一瞬,耳刮子甩過去,打得無用偏頭腫臉,嘴角出了血。
“沒用的廢物!”
無用低垂頭,甕聲甕氣,“小的沒用,還請爺罰。”
容桓擡眼掃向遠處,似乎透過鱗次栉比的房屋街道,看到城門口那荒唐一幕。他遷怒于容瑗,驚怒于趙靈運,惱怒于韓七……總總情緒交加,臨到當頭一棒,比不過英國公府被當面下了面子。
趙靈運被劫他可以寺院裏殺人,容瑗犯蠢他可以不顧親情臉面,誠王逼迫他可以咬牙忍受。所以菩若寺沒人為難主持,大理寺、京兆尹要查也随他們,容桓冷笑一聲,心道有心人好算計。
既然如此看得起他容桓,也不好辜負了他人的期望才是。
“回頭自己去領罰,”容桓淡淡道,“人呢?現在在哪?”
無用恭敬一揖,“歐陽少卿親自送瑗姑娘回府,大爺走了一趟,把人關起來了。”
容桓摩挲了兩下玉指環,掉轉馬頭回府。
到了晨霧院,華榮夫人姜氏身邊的大丫鬟正端着纏枝蓮花蓋盅要進去,見容桓從門口過來,笑盈盈地做個萬福,“十一爺您回了?夫人等您許久了。”
容桓颔首,示意她挑起簾子,進到屋裏去。
姜氏坐在正房堂屋內的暖炕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了支羊脂玉五蝠如意簪。這會正由一個小丫鬟敲錘着腿,聽到腳步聲,只微微掀眼看了下又閉上了。
容桓端正作了個揖,“兒子給母親請安。”
精致的玉滾楠木捶,不時發出些聲響,華榮夫人面上愈發寧靜,仿佛酣然入睡。容桓斂目,老老實實地立在下首。
這下又過去差不多半個時辰,才聽那催人入夢的聲響沒了。丫鬟收了物什,跪着柔聲道,“夫人,錘腳後需用熱水浸泡三刻。”
“嗯,你下去準備吧,”姜氏擺擺手,又示意身邊的方嬷嬷随意指了指,“給十一搬把凳子來。”
容桓掀袍入坐,姜氏拿過纏枝蓮花蓋盅,撇了撇上面的銀耳,輕輕嘬了口,“直接回來的?還是先去的縣主府?”
“兒子和大哥一道回來的。”容桓回道,“早先見過了父親。”
姜氏瞥了容桓一眼,“說說吧,怎麽就把瑗姐兒給送回來了,完了還把人給送進了大理寺?這陣人倒是回來了卻沒消停過。你大嫂剛從這出去,這陣子估計聽着你回來,還得過來鬧騰。”
容桓皺了皺眉,頗有些不快,“這麽個愚蠢東西,英國公府差點被她整個沒臉。”
“瑗姐有多少深淺,我是知道的。你怎麽處理,我也是不管的。”姜氏擱下碗盅,說,“你兄長那邊我更不擔心,但你大嫂打壓不可太過。”
言下之意,趙靈運人既找回來了,随便尋個由頭看看,沒什麽事就随便搪塞個過去。
容桓卻不置可否。
順安縣主府再式微,也流着皇親國戚的血脈。聖上的兄弟姊妹死的多了,絕嗣的也多,順安縣主能平安一輩,自有她的道理。趙靈運人是找回來了,可她精明狡黠,她還有幾招,不可不防。
“母親多慮,兒子自有安排。”
姜氏嘆了口氣,“你不說個清楚,我怎麽把她關起來?老大那邊是不依的。”
母親打的一手好算盤,她不喜趙靈運,就由着容瑗去挑釁,奈何趙靈運早練成人精,哪是這麽一個未及笄的丫頭片子能對付的。
容桓站起身,“送到家廟去,找個教養嬷嬷好生管教,丢了英國公府的臉,也不用回來了。”
姜氏知道事情皆由趙靈運而起,更加不悅,“那個丫頭,面對老身還敢如此放肆!什麽皇親國戚,殊不知縣主的兒子已經算不得皇室,她算個什麽東西!”
話音剛落,忽然聽到外頭吵吵嚷嚷,姜氏皺着眉望過去,容桓也側耳細聽。方嬷嬷眼見二人面色不愉,就要喊怎麽回事,簾子掀開來,撲進來一團粉紫。
原是容瑗自覺委屈,被容大爺訓斥了一通關在閨房中哭鬧不休,戴氏有心埋怨小叔卻不得不留在此處安慰。後來聽下人來報十一爺回來了,容瑗麻溜地從戴氏身上爬起來,連淚痕都沒擦幹,就一路跑到晨霧園來。
“十一叔,您可要為瑗兒做主。”容瑗伏在容桓膝頭,一張小臉哭的是梨花帶雨。
後頭跟上來一群丫鬟,個個皆是惶恐地跪下,打頭的華榮夫人大丫鬟說,“奴婢想攔着姑娘,但,但,姑娘說一定要見十一爺。”
容桓目光瞥了眼跟前的姑娘,穿金戴銀生的也好,從前憐她是喜她不失真性情,如今怎麽看這張臉都是惹人生厭。便一把攫住容瑗的下巴,手勁也沒見多小,直叫她陣陣吸氣,口氣冷然道,“把姑娘送到家廟,派個教養嬷嬷過去,學不會規矩就不用回來了。”說罷,手一松,竟是把她用力勁推送到地上去了。
容瑗愣住了,心裏明白幾分多半是因為趙靈運的事。但敢這麽鬧也是仗着容桓顧念親情,既有父親在,母親又向祖母求情,不會把她如何。何況趙靈運被發現在她的馬車上本就冤枉,她千算萬算沒算到容桓突然翻臉,開口就是要把她送到家廟。她被駭住了,想回頭看看上首的祖母,一邊的方嬷嬷已經叫了人。
後腳跟過來的戴氏連忙到姜氏跟前跪下,“母親,瑗姐兒年紀小,不懂事,都是媳婦把她寵的不知天高地厚才闖了禍,您就寬恕了她這回吧。”
戴氏原本看容桓不管不顧沖出去直覺要壞事,女兒天真的以為容桓好說話,實則看似有情卻無情。她緊趕慢趕到晨霧園,剛到門口就聽容桓把容桓預備扔到家廟去。家廟那是什麽地方?一被關進去就是棄之不顧,今生有去無回,還派了教養嬷嬷過去,容桓好狠的心,怎麽說都是自己親侄女,怎能這樣!
姜氏着方嬷嬷扶戴氏起來,到炕桌的另一邊坐,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語重心長,“文娘啊,你十一弟這麽做是自有道理的,換一方面想,也是為了瑗姐兒好。”又招呼容瑗過來,親自拿了帕子擦幹小臉上的淚珠,“咱們瑗姐兒将來嫁人可是要做當家主母的,她不小了,該學學主持中饋了。你放心,方嬷嬷派的人都是我身邊的,絕不會委屈了瑗姐!怎麽,還不信母親了?”
這是一竿子話說死了,絕無轉圜了。戴氏縱有千萬個舍不得,也是有心無力了。她娘家遠在戍關,上京城裏沒有親眷,夫君雖是嫡長子但說不上話,容桓向來說一不二,權衡許久咬咬牙,只能應了,過後在想個法子把容瑗弄出來。心裏卻是恨極了容桓,說話也就夾槍帶棍。“母親,我省的了。還要多謝十一弟了。”
字眼咬的極重,任誰把自己捧在手心疼的女兒扔到差不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心裏都不痛快。容桓掀掀眼睫,指了姜氏身邊的大丫鬟,“大嫂過逾了。你就一起陪瑗姐兒吧,切記好生照顧姑娘。”也不算太不留情面。
随後進來的嬷嬷和婢女,在姜氏的交代下,領着容瑗走了。
容桓看姜氏沒有要戴氏走的意思,差不多還要安撫片刻,便告辭退下了。
無用跟在後頭不遠不近,到無人處,輕聲道,“爺,探子來報。”
容桓頭也不回,“說。”
無用湊近一些,低頭細語,“過晌午大姑說不舒服後就一直未露面,也沒見有什麽人接近過禪房,除了那個賊小流氓。縣主府傳來訊兒,大姑病了。”
容桓猛地停下腳步,回身疑惑問,“她病了?很嚴重?”
無用點了點頭,“從大門口被擡進去的。”
“消息可靠麽?”容桓的人手暫時不能完全滲透進縣主府,探子多說在外圍活動,內部消息只能靠那些人回傳。
無用說:“消息可靠,是從內部遞出來的。”
容桓若有所思,手裏把玩着玉帶上的羊脂玉佩,半晌,他邁開步子,“韓七那裏有什麽信?”
“韓小侯爺一早派人送韓小姐回府了,在您回府後就去見了主持。這會還留在菩若寺,不過歐陽少卿遞了帖子,邀您到芙蓉園一聚。”無用從袖中拿出一個帖子,遞過去。
容桓看了兩眼,“去備馬,到芙蓉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