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湘紅料理桃蕊的事很快傳遍了後院,聽說是當着綴錦閣所有下人的面,當場仗打了,最後擡着出去時就剩了一口氣。

這一記磨刀霍霍,鬧的動靜不小,倒是駭住了不少人,一時間議論紛紛,都在猜測趙靈運有什麽動作。然而直到第二天還是風平浪靜,聽啼館不見客,對外只說大姑尚在養病中,一切事宜皆由各院管事做主。

趙靈運這幾日先是把趙承嗣原先住的閑月樓收拾了出來,等一個好日子就讓人遷過去,還把珍鳥撥去伺候。姐弟兩個離的不算太遠,趙承嗣能下地了,趙靈運偶爾過去陪他吃飯看書,就此再無其他事了。

到了初二,楚襄易容成臨淵和了色來了一趟,先看趙承嗣脈象平和,又開了些養身的方子。楚襄則和趙靈運說把趙靈兮送回來,從過年到現在拖得也夠久了。

“日子定好了,這月初十。”

趙靈運擡眼過去,語音不詳,“公子的事,都辦妥了?”

“總得讓你入英國公府入的名正言順些。”楚襄淡淡道。

趙靈運輕撇嘴唇,“我那日所說,想必公子沒有忘吧。'靈運愛慕公子恨不能長廂厮守,無奈郎君心系他人只能黯然離去',怕是靈兮那邊知會一句比較好。”

“你有心計較這個,”楚襄雙目暗含譏诮,“還是多想想容桓罷。”

趙靈運斂眉不語。

楚襄經營多年,如若沒有萬全準備絕不肯冒大風險。鎮遠将軍正值壯年,又有美貌續弦和稚嫩小兒,早就當他埋進黃土堆裏爛透了,對趙靈兮說是喜歡寵愛,不如将軍位置來得誘人,何況回京需要一個契機,至于是什麽契機,眼下就是一個。

“公子回京後有何打算?”趙靈運淡淡道,轉頭看住他,“靈兮畢竟是我妹妹,我也答應過潘氏。”

楚襄凜了凜神色,不複往常所見的慵懶邪魅,“靈兮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也是我唯一的妻。”

趙靈運聽罷只是搖頭,卻不再說,直到了色從屋裏出來,二人預備離去之際,趙靈運才開口:“靈運會讓我縣主府四姑娘風光大嫁,到時還請公子不要忘了今日所言。”

楚襄略微深沉地看了兩眼趙靈運,便和了色去了。

趙承嗣走了過來。

“姐姐不信楚襄?”

趙靈運瞥了他一眼,“男人我都不信。”

趙承嗣先是一怔,罷了哭笑不得,“我竟不知姐姐如此厭惡男人。”

趙靈運吹了吹落進茶碗內的花瓣,就見嫩綠的茶湯染盡一點紅,可惜了這上好的小種,春意的繁花。

當真是不配的。

“其實當日楚襄讓姐姐參與進來,我是不同意的。”趙承嗣嘆了口氣,“可從探子遞來的消息看,做這事的也只有姐姐了,太子也因此事叫陸乙送來了龍膽草,聊以慰藉罷。”

趙靈運搖頭,“這許多年,也因賣官鬻爵掙了份家業。是我沒料到,如若沒有太子,如何與他做铨官之事。”

趙承嗣輕笑了笑,替趙靈運摘去落在頭上的花葉,“容氏那邊,姐姐又有何打算?她這一出打打殺殺,可是麻利啊。”

“靈霄被父親禁足了吧,”趙靈運說,“她身邊無可用之人,除了湘紅,卻是能忍的,這次倒先繃不住了。”

“姐姐是懷疑……”

“你不知道?”

見趙靈運有些驚訝的神色,趙承嗣搖頭,“她身後有人,怕不只是英國公府,這件事楚襄一直在查,無奈對方做的實在隐蔽,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

趙靈運有心指點,“她身邊的那個丫鬟湘紅,說是陪嫁丫鬟,卻是個冷漠性子。早先按着容氏的意思做了父親的通房,後來父親一心向佛也沒見她再去侍寝,倒是時常借着容氏的口谕去東市一個馄饨攤子。”

“這條線有人跟過,每次和她傳遞消息的人都是随便找的,并無什麽背景。”

“欲速則不達。”

“那姐姐的打算是?”

趙靈運招呼枝茜過來,從腰間系着的荷包裏拿出個小印,遞了過去,“你送去綴錦閣,就說我身體一直不好,眼下府中事宜有心無力,麻煩夫人代為執掌。”

那枚小小的透着玉骨的光似的印章,正是順安縣主府掌家執印,代表着一府之主的身份,行管事財産殺伐大權,就連一些公文文書之類,有了這枚印章,都可逾越一些機構,上報朝廷。

順安縣主親傳趙靈運一十二三年,容氏肖想了多久便忌恨了趙靈運多久的東西。現在趙靈運說給就給,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點不舍,面色如常,神色自若,端直着脊背不曾彎曲,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氣度。

枝茜雙手捧了執印退後三步,罷了福身下敗,再轉身去時也端起了目中無人的刁鑽模樣,身後還跟着幾個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好像那不是什麽印章,倒是聖上親筆聖旨。

趙承嗣默不作聲,喝着自己的那碗藥湯,耳邊漸漸只有風吹花落過,燕子呢喃時。

趙靈運囑咐他,春闱将近,近來不要想些別的,好生讀書才是。

“你四姐要回了,我得去給她準備準備,到時你還要背她出門。”

趙承嗣唇邊揚起一抹笑意,病弱的少年不見一絲稚氣,反而老成持重,所有心思都隐在那抹淡笑裏。

趙靈運後來問芙風,“當初送他去外祖那,不知是對是錯。”

芙風忙不疊寬宥,“大姑莫擔憂,五爺如何也是您的嫡親弟弟,斷然不會害大姑的。”

趙承嗣今日所言又有幾句真,幾句假?趙靈運忽覺疲憊,半個身子倚向芙風。沒有什麽比權勢在手更讓人心安,又有幾人面對權勢不心動難耐?

———

枝茜恭敬地托高了雙臂,把手心那個印章呈給容氏看。“夫人,此乃縣主府掌家執印。大姑說她近日身體不爽,府中諸事由您掌管。”

容氏自看到那個印記就心內一陣狂跳,卻不敢掉以輕心,只怕有詐,是以并不去拿,而是端了張為難的臉色。“大姑身子不好,等她養好就是。”

枝茜轉了個身,把印章遞給了湘紅,而後跪下,道:“實不相瞞,夫人,大姑在菩若寺受了驚,太醫也曾說要靜養,大姑說您是長輩,合該您管。”

容氏心道這話說的好聽,早些時候怎麽不交?面上不顯,卻對枝茜把印章交給湘紅沒有阻攔,只勉為其難道:“如此,我便先替靈運管着了。”

原是縣主當日把執印交給趙靈運時,叫了府內所有主子下人,開前院進正屋,宣告之:“從今以後,縣主府誰是主子你們要拎得清,叫什麽也要明白。”

四下裏烏泱泱一群,皆朝趙靈運跪下磕頭,“奴婢、小人,見過大姑,大姑萬福金安。”

容氏也要叫她一聲大姑。

這口憋了多年的氣終于消了一些,她便立時改口,叫她靈運。

“湘紅,去開庫房!”容氏揚了揚嘴唇,細挑高眉是藏不住的得意,“只管揀了最好的藥材,給靈運送去。”

“是。”

湘紅應道,領着珍鳥去了。

枝茜暗地緊了緊手心,“奴婢謝夫人挂念大姑。”

容氏下意識撫摸了下腹部,頓覺神清氣爽,對于枝茜那故意的“大姑”也不想計較了——讓她過過瘾就是了,如今她掌了家,還能叫趙靈運好過?

這般想着,心裏計較着“那位爺”說過的話。就是好生養着這胎,也要阻攔容桓。

從綴錦閣出來時,珍鳥憤憤不平地和枝茜咬耳朵,“什麽破爛玩意,咱們庫房裏不知道有多少這些東西。”

枝茜掃了眼她懷中抱着的人參、燕窩,說了句,“真要留着過年?扔了吧。”

他二人正走在湖邊小榭,珍鳥聽罷,一股腦全扔進了湖裏,後面跟着的幾個丫鬟見狀也把東西都扔了。

枝茜叮囑珍鳥,“我怕是要出什麽事,你找個機會,塞幾個機靈的過去。”

容氏剛叫湘紅收拾了一些人,她又新掌了權,正是用人時候,最是派人做樁子的時機。

珍鳥應了,腦袋裏開始過人選。

枝茜又說,“這事我會禀告大姑,到時你去找蓮玉,她自有辦法。”

“現在就去。”枝茜催促道。

她從來都是趙靈運身邊最穩重的那個,不比蓮玉的膽大細心,芙風的俏皮潑辣,卻往往能猜中幾分主子心意。

若按趙靈運所言,下次容桓再來或提親或成事實,在之前她做奴婢的就得伶俐着,萬不能因些沒用的小事擾到趙靈運。

這麽想着,就看芙風迎了過來,手裏還拿着幾個花樣子,“這是給四姑娘準備的繡樣,大姑讓我倆去布莊上看看,找兩個靈巧的繡娘,做一套錦被緞褥,绫羅織帛。”

枝茜拿過仔細看下,卻是趙靈運親手描畫的。鴛鴦戲水,并蒂花開,比翼雙飛,連理同枝……

各個寓意深刻,喜氣吉祥,卻不知,她和容桓又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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