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露篇(2)
第2章 玉露篇(2)
自我記事開始,娘親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次清醒,其餘時間總是瘋瘋癫癫地說胡話,說着我從未見過的珍馐佳肴,錦衣華服。
她說的時候滿面笑意,我不太相信,但她就是執拗地要講給我聽,還說“狗丫,你一定要逃出去,要好好活着。”
我問她要逃去哪裏,這不就是我的家嗎。
她一個勁搖頭,說不是。
我問她那是哪裏,她就不講了,死咬着唇,開始掉金豆子,發出小狗一樣的嗚咽聲。
娘親真奇怪。
不過,現在她死了,我也确實如她所願地逃了出來。
只是活不活着就不一定了。
那根棍子砸下來的時候,我不受控制地在心裏對她道歉。
畢竟,我答應了她會好好活着,卻又在她剛走掉的時候,就要跟着去了。
我做了個夢,娘親來了,斜着眼睛看我,用我從沒見過的嫌惡表情,罵我沒出息。
我長了十歲,頭一次挨她的罵,她罵夠了,就開始哭,甩開我拽住她的手,叫我回去。
她好狠心,不要我了,我哭得比她還兇,手死死地扒在她褲腳上,卻被她再一次踢開。
她說:“你再哭,就別叫我娘。”
我被她這句話駭住,一個愣神的功夫,她就消失了,無影無蹤。
下一刻,我睜開了眼。
眼前模糊一片,嘴巴裏苦苦的,鐵鏽的味道,耳朵也聽不太清,總感覺有蒼蠅在嗡嗡嗡,我動了動手指,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了。
我死了嗎?為什麽這裏漆黑一片,頭好痛,像被據開了一樣,我不會是下地獄了吧。
我開始仔細回憶這十年來做過的錯事,但除了七歲時把一個小姐撞進了湖裏,再也想不起其他事。
“你醒了?”
突然右邊傳來一道聲音,将我從忏悔中拉了出來。
這聲音溫柔好聽,像小溪流一樣,又清又脆。
如果地獄的惡鬼都是這樣講話的,那其實也不錯。
我費勁偏頭去看,燭火被點亮了,眼前模糊逐漸退了一些,但還是蒙了一層紗,看不太清楚。
我看見了一個女子站在那裏,燭光從她的背後透過來,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金光,像天上的神仙。
我想,我應該是到天堂了。
“沒有醒嗎?”女子側了側頭,耳朵偏過來聽我的動靜。
我想回答她,但張了張嘴發不出來一個音,嗓子又幹又疼,知覺一瞬間全回來了,連骨頭縫裏都是疼的。
她似乎聽到了我的動靜,走了幾步,停在我面前。
“很疼嗎?”她問。
很疼,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
我很想跟她說話,用盡力氣,終于蹦出來了一聲“疼”。
我看見她柳條一樣彎彎的眉毛起了褶皺,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我的臉。
在她手撫上我臉頰的時候,我終于支撐不住這劇烈的疼,兩眼一翻,再次陷入無盡黑暗。
我又做夢了,夢裏是那個被我撞下水的小姐。
她有着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問我:“你為什麽要推我?”
我害怕極了,我想她應該是要來拉我下地獄的。
但我不能跟她走,我想起了娘親罵我不争氣的樣子,還有那個溫聲關心我的仙子。
于是,我對她說:“我沒有推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她看起來氣急了,但又對我無可奈何的樣子,眼神裏是要殺人的怒火,她說:“我恨你。”
恨吧恨吧,她是應該恨我的,因為我确實推了她,甚至因為害怕,沒有叫人。
她消失了,跟娘親一樣。
我開始穿梭在各種光怪陸離的夢裏,一會是變成豬頭的壞蛋爹,一會是漂亮樓裏的大姐姐,一會又是人牙子那顆長了毛的黑痣。
最後,我看見了那個仙子,她對我說“醒來吧”。
我再次睜開了眼,這次不是漆黑的,陽光灑在我的臉上,我眯着眼睛努力适應了許久,終于看清了。
我正躺在一張草席上,頭頂是挂着蛛網的梁柱,旁邊擺了好些掃帚簸箕,像個堆放雜物的房間。
這是哪裏?
“吱呀”一聲響,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轉着頭看過去,是那個仙子!
“啊,啊。”我有些激動,張口就喊,這次發出聲音來了,但嘶啞得難聽。
她應該是聽見我的聲音了,往我這邊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手摸着牆壁,一步一頓,微微偏着頭,臉上很謹慎。
我這才發現,她好像看不見。
她摸索着走了好一會才到我旁邊,蹲身下來,手摸到了我的胳膊,捏了兩下。
“別怕,別怕,你傷還沒好,不要亂動。”她輕聲說。
我感受着她手心傳過來的溫熱,心裏暖暖的,又“啊”了一聲回應她。
她聽到了,嘴角牽起來笑着對我說:“我叫陳阿香,你叫什麽?”
我叫狗丫。
但我沒說,我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好聽,狗才叫這個名字。
她沒聽到我的回答,睫毛垂了下來,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着我,說:“沒關系,以後你跟了我,我可以給你換個名字。”
她的眼睛很好看,瞳孔是板栗一樣的眼色,我很喜歡吃烤板栗。
我笑了,想說“好”,但張嘴又變成了“啊”。
自那天過後,我就在這個破房間裏住了下來,仙子會每天過來給我送飯,基本都是饅頭,一個個白白胖胖,又香又甜。
其實我從來沒吃過饅頭,以前在家裏,基本都是喝米湯,壞蛋爹高興的時候會給我碗裏加點米粒,我就數着顆吃,那時候想如果以後頓頓能吃米飯啃饅頭,那簡直太幸福了。
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是仙子替我實現的,仙子叫陳阿香。
我狗丫這輩子,一定會好好對陳阿香。
我數着日子過了一個月,身上的傷終于好了個七七八八,嗓子也好利索,可以說話了,只是額頭上留了個疤,像彎月。
這天,我依舊在破房間裏等着陳阿香,直到晚上,她也沒有來。
我終于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當日被人牙子帶進的正是陳府,在陳府被打暈後,是陳阿香救了我,而她姓陳。
陳家是商人大家,城裏好多商鋪都是他家的,我聽大娘們唠過,陳家大哥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幹,很早就成為了陳家真正掌權人。
而陳家二哥精于詩詞歌賦,坊間多多流傳他的詩,才子風流。
但從未聽過陳家還有個小姐。
我開始擔心陳阿香,猶豫了一會,等天色完全暗下來,第一次打開了這扇門,準備去尋她。
陳府很大,黑燈瞎火的,我找不到方向,腿還有些瘸,磕磕絆絆走了許久,路過的下人都用驚異地目光看着我。
我聽到她們說:“這就是三小姐挨了一頓手板硬要救的那個傻子?”
原來陳阿香為了救我還挨了打。
我更急了,沖過去拽着那個說話的女婢問:“陳阿香在哪裏?”
她看起來顯然被我吓到了,臉色很不好,支支吾吾半天才給我指了一個方向。
我松開她,朝着她指的那邊沖,毫不在意她在後邊罵我“傻子”。
又拽了幾個下人問,我終于找到了那個地方,是一座看起來就很嚴肅的房子。
我靠近了些,聽見裏面傳來清脆的“啪啪”聲,一下想起了剛才女婢說過的陳阿香挨手板,越聽越覺得這個聲音像,心裏着了火,直接闖了進去。
視野頓時被燭火照亮,我眯着眼看過去。
是很隆重的布置,中間坐了一個男人,看起來威嚴得很,他左側還坐了一個男人,我看見他時,吓得一愣。
他是那天晚上那個拿棍子打我的男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趕忙收回了目光,身體忍不住顫抖。
偏了偏頭,這才看見幾個婆子圍起來的陳阿香,被壓着跪在地上,發絲淩亂,垂着頭。
其中一個婆子站在她面前,還在一下下扇着她已經紅腫滲出血的臉。
“啪啪”聲格外刺耳。
“哪個院子裏的下人,這麽沒規矩?”中間那個男人說話了。
他說完,頓時有幾個女婢沖過來要抓我,但我動作更快,兩步就沖了過去,一下擋在了陳阿香面前。
“把這個傻子拖出去!”是用棍子打我的那個男人在吼。
他才是傻子,我心裏罵他,更用力地抱住了陳阿香,七八只手在扯我,但我用足了力氣,死活不撒手。
陳阿香被我抱着一動不動,我抽個空擋看一眼,她已經閉上了眼睛,應該是在我來之前就被打暈了。
她的睫毛在顫,像蝴蝶翅膀,臉頰是清晰的手掌印,紅中帶青,青中帶紫。
我感覺心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來。
“都沒吃飯嗎!拉開!拉開!”
又來了幾個人扯我,我終于脫了力,被他們拉開了,我聽見中間那個男人冷着聲音下命令:“繼續打,還有十個。”
他剛說完,此起彼伏的“啪啪”聲再次響起,而我只能被反綁了手架在那裏,看着陳阿香被打。
十個巴掌其實很快,但我覺得很長,我不懂為什麽他們喊她小姐,又打她。小姐不應該是尊貴無比的嗎。
我又想到了娘親,娘親說她原來也是小姐,但結果依舊逃不掉壞蛋爹的打罵。
原來,小姐是悲慘的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