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露篇(3)

第3章 玉露篇(3)

我發了誓,說這輩子都會對陳阿香好,但我根本做不到。

他們打完了她,又來打我,我聽見他們叫中間那個男人“大少爺”,叫用棍子打我的那個男人“二少爺”。

他們罵我傻子,再罵陳阿香瞎子。

最後他們說,瞎子配傻子,真是絕配。

前面他們說的我不贊同,但最後這句,我聽了卻有些開心。

其實我從見到陳阿香的第一天就知道她是陳家小姐了,她穿的是跟我完全不同的羅裙,頭發上會簪花,舉手投足都是溫婉的做派。

但我不想把她當作小姐,我想跟她是平等的。

現在,挨了同一頓打的我和她,在那些下人嘴裏,是平等的了。

我跟她一塊被丢到了一個小院子裏,裏面出來了一個女婢,急匆匆過來把陳阿香扶進了房間,我卻被丢在門檻上,無人問津。

但我是清醒的,我能動。所以我用盡全力站了起來,一點點朝着陳阿香的房間走。

那個女婢又出來了,她看見我還能站着,臉上很驚訝,問我:“你還好嗎?”

“還好。”我說。

她過來扶我,把我帶進了房間,低低問我:“怎麽回事?”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她又說:“哎,我真是糊塗了,你個傻子,能知道什麽。”

其實我真不是傻子,但他們都覺得我是,我發現我沒有辦法去辯解了。

于是,我閉上嘴,只撲到了陳阿香床前,去抓她的手。

她的手好涼,跟死人一樣。

不對,呸呸呸,我在想什麽不吉利的東西,呸呸呸。

“你在這裏趴着幹什麽?回去回去。”女婢過來推我,但推了幾下發現力氣沒我大,她就放棄了,用看傻子的眼神瞪我一眼,出去了。

過了會,她端了盆冰水進來,用巾子擰了水去敷陳阿香的臉。

“小姐真是命苦。”

我聽見她念着念着開始哭,我卻覺得這哭聲很假。

所以,我問她:“你為什麽不在阿香身邊?”

她似乎是被我突然說話吓了一跳,眼睛卻不敢看我,“我在幫小姐熬湯藥。”

“那湯藥呢?”我吸了吸鼻子,一點草藥的氣味都沒有。

女婢一下将巾子砸到水裏,聲音尖利起來:“你個傻子懂什麽!去去去,什麽身份,也敢抓小姐的手。”

她過來掰我的手,但宅院裏養着的女子,手勁怎麽可能比得過我這個整天做農活的女娃。

她掰了一會,發現沒用,惡狠狠朝我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看吧,她對陳阿香的關心果然是假的,不過就是被我氣到了,就不想管陳阿香,直接跑了。

不過跑了正合我意,我重新拿了那塊巾子,沾濕又擰幹了去敷陳阿香的臉。

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水不涼了,我去井裏打,路過一矮房時,聽見裏面是那個女婢的聲音,在跟其他人抱怨,說自己好心被當驢肝肺。

別人勸她管那個瞎子做什麽,陳家根本就沒把她當小姐。

我想沖進去揍她們一頓,但現在還不行,我還要照顧陳阿香,于是,我咬着牙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陳阿香的手動了動,我一下驚醒,蹭起來就去看她。

“春雲。”她輕輕喚了一聲。

不是叫我的名字,我有些難過,但想了想,我也沒告訴她我的名字,她不叫我是正常的。

“阿香。”我自作主張沒有叫她小姐。

她肉眼可見的身體抖了一下,睜着眼往我這邊看過來,道:“你是月亮屋裏那個女娃?”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月亮屋是什麽,但直覺就是我待了一個月的那個雜物間。

“是我。”

她笑了笑,但好像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皺着眉“嘶”一聲。

“昨天沒去給你送飯,不好意思啊,沒餓着吧?”

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我餓不餓,我的鼻頭有些發酸,嘴裏也酸酸的,比吃了酸杏子還酸,愣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還沒給你想新名字呢,你想叫什麽?”她問道。

沒想到,我生平第一次可以為自己選擇的東西,是我的名字。

而這個機會,是陳阿香給我的。

“玉露。”我回答道。

我想到了娘親教我念過的詩,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我不知道什麽是金風,什麽又是玉露,但這句話的意思不就是兩個人一旦遇見,就再也沒有旁人能比得上了嗎。

陳阿香是不是這麽想的,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從她救我那刻開始,我的人和心都是她的了。

她怔了一下,說:“好。”

我現在有了新名字,叫玉露。也有了新的住所,在陳阿香的房間。

小姐都是會有女婢守夜的,但陳阿香沒有,用院子裏的女婢的話來講,是三小姐體恤下人。

其實是因為她們欺負陳阿香好脾氣,自發的把這項差事免了,這才讓我撿了漏。

我半跪在陳阿香床前,挺直了胸脯對她說:“阿香,我來給你守夜,你晚上有什麽事都可以叫我。”

她看起來有些為難,伸出手摸到了我的肩膀,捏了捏,“你的傷……”

“我好了,沒事了。”我打斷她的話,“你不用擔心。”

她抿了抿好看的唇,問我:“你幾歲了?”

原來她還不知道我幾歲,我仔仔細細觀察了一下她的身長骨量,直覺不能将自己說得太小,于是張口胡謅:“我十五。”

她聽到了,突然笑出聲,眼睛眨了眨,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真能看穿我的想法一樣,讓我有種無所遁逃的心虛。

“不許騙我。”她說。

我猶豫了一下,遲疑道:“十四。”

“嗯?”

“十三?”

“是嗎?”

“十二十二!”

“玉露……”

她叫了我的名字,帶着尾音,繞着彎打到我臉上,她的語氣有些無奈,聲音軟軟的,像在屋頂曬太陽的小貓伸懶腰時,發出的一聲喃喃。

我一下晃了神,半天沒反應過來,卻看見她方才還柔和下去的臉突然正色起來。

她是不是意識到我與她的身份有別了。

我不敢細想,終于老實說道:“十一,我十一。”

其實也不老實,我還是謊報了一歲。

不過她看起來應該是信了,微微垂下頭去,眼睛看着我搭在床沿上的手,輕聲道:“我比你大四歲。”

我在心裏掰着手指頭算了算,問道:“十五?”

陳阿香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她看起來臉色很不好,臉頰依舊腫的老高,我想起了頭一天晚上的慘烈景象,沒忍住打了個哆嗦,有些後怕,但更多的是恨。

我恨那個他們口中的二少爺,是他斷了我去漂亮樓的機會,也是他打傷了我。

不過沒有他,我就不能遇上陳阿香。

我想了想,又去恨那個大少爺,我記得他下令打陳阿香的時候面目猙獰,像個惡魔。

“玉露。”

“啊?”我被陳阿香突然一聲喚叫醒過來,餘光掃到床邊銅鏡中自己的臉,青紫相交下是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憤恨,眼睛裏紅得要滴血,也像惡魔。

這是我?

我被自己的模樣駭了一跳,一下坐到地上。

“玉露?”陳阿香聽到了我的動靜,伸出手來抓我。

我看見她半個身子都探出來了,一雙手虛抓着,面色焦急,趕忙伸手回握住她。

“阿香,沒事,我沒事。”

她的手很柔軟,沒有骨頭一樣,又滑又嫩,我抓在手裏一時不想放開。

但我還是放了,因為我只是陳阿香的一個女婢。

她慢慢坐了回去,屋內安靜一會,我突然想起了陳府下人對我的風言風語,問她:“阿香,她們說我是傻子,你信嗎?”

“我不信。”她的聲音很肯定。

“但他們都這麽說。”

“可是你會算數,傻子怎麽會算數呢?”

她舉了個例子,我想不出來怎麽反駁,就說:“有些傻子也會算數的。”

“你不是傻子。”

我不知道陳阿香哪裏來的這麽堅定的相信,不過也有可能她是心好安慰我,總不能當着一個傻子的面說你就是傻子吧。

但我還是為這份相信,紅了鼻子。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卻成了陳府人人口中的傻子。

而陳阿香是唯一一個告訴我“你不是”的人。

陳阿香果然是天上的神仙。

嘴巴裏突然濕濕的鹹鹹的,我擡手抹了一下,才發現,我哭了。

陳阿香好像也察覺到了,微微偏着頭聽我壓得極低的呼吸聲,然後伸手把我拉到床上去,輕聲道:“玉露乖,玉露不哭。”

我第一次慶幸陳阿香看不見,因為我哭得真的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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