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露篇(14)
第14章 玉露篇(14)
“玉露。”
她不理我。
“玉露。”
還是不理我。
“玉露。”
腳步聲似乎是往反方向去了。
我連連喊起來:“玉露,玉露,玉露!”
但她的腳步聲仍然沒有停,我又急又氣,想轉身追過去。
結果沒想到,剛一轉身,那塊本該避開的硬物,還是勾住了我的腳。
原來是石頭。
我腦子裏面想法分了叉,千鈞一發之刻,想得居然是這東西是什麽。
緊接着我不受控制地驚呼出聲,直直栽了下去。
沒有話本裏的英雄救美的橋段,我是實打實的摔倒了。
膝蓋手肘磕到地上,痛得我臉都皺起來了,嘴唇打着哆嗦,好疼好疼。
我長這麽大,除了小時候爬樹,哪裏有這麽摔過的時候,還如此狼狽,因為我摸到了一地泥巴,黏糊糊的,又髒又臭,沾了一些到我臉上。
“啊!”
我再顧不得什麽禮數,也不想溫溫柔柔好脾性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為什麽玉露還不過來拉我。
“哇哇哇哇!”
我開始大哭,淚珠子跟不要錢一樣往外淌。
難過間隙,我想起娘親說過生辰不能哭,但我就想哭,反正這生辰不過也罷。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足足得有一刻鐘時間,我就這麽破罐子破摔地坐在地上,像個孩童一般大哭大鬧。
終于,終于,她走過來了,鞋子踩在我旁邊的泥土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陳阿香。”
她蹲身下來,聲音響在我耳邊。
“你哭得真醜。”
……
……
我瞪着眼睛循着聲音去看她,黑暗之中似乎出現了她的輪廓,還是那個七歲孩童的臉,卻帶着點玩味和打趣。
我生氣了。
“狗丫,你說誰呢!”
我将自己的鼻涕糊到她衣服上,再推了她一把。
“你走!”
良久,她沒有出聲,似乎也是真的被我推倒了,因為我感覺不到她的靠近了。
不會真走了吧。
我剛升騰而起的怒火再次被恐慌壓下,像從頭頂淋了盆冷水下來一般,我趕忙爬起來去抓她,正好摸到她的腳腕。
我就順着腳腕往上扒,腿,腰,胳膊,肩膀。
她果然是被我推得躺倒在地,只用手半撐着身體,而我此時則欺身壓過去,半跪在她身上,最後環住她的脖頸,緊緊擁住。
“玉露,玉露。”我趴在她耳邊不斷地喊着她的名字,将身體與她貼得更加緊密,不想有一絲一毫的分離。
“阿香。”她應了我一聲,嗓音嘶啞,我心頭一跳,接着感覺到耳邊鬓發濡濕了一塊。
“你剛叫我什麽?”
她的軀體逐漸冷硬,一大顆水珠砸到我下颌骨上,從脖頸順着淌進衣領。
“你剛叫我什麽?”
她又問了一聲,這次語氣生硬,帶着些質問意味,卻止不住地顫抖。
我意識到那層紗紙破了。
“狗丫?你叫我狗丫?”
她坐起來,伸手想将我從身上扒下去,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不禁輕哼一聲,卸了力,不得不與她分開些距離,面對面坐好。
“陳阿香,你是誰?”
若是我能看見,此刻應當能讀出她的複雜眼神裏夾雜了些什麽,但我不能,只能通過那抖得不行的聲音去分辨她的情緒。
疑惑,憤怒,還有自責。
是了,她那麽聰明,怎麽會猜不到我就是當初那個落水的小姐呢。
“玉露。”我盡力将聲音放得柔和,微微垂下頭,試圖逃避她灼熱的視線,“不是你的錯。”
她倒吸一口涼氣,我便趕緊接着往下講:“是我自己磕到頭了才這樣的,不是因為你。”
“什麽時候磕到的?在哪裏磕的?”
“五年前,在陳府。”
她似乎是在算時間,半晌才開口:“春雲是六年前離開的,她跟我講過,那時你就看不見了,哪裏來的五年前才……”
說到後頭,她開始哽咽,哭腔一陣一陣泛起來,最後只剩嗚咽。
像小狗。
我的心揪起,連帶着呼吸都急促起來,腦子轉了又轉,始終想不出什麽安慰人的話語,落到嘴邊,只吐出來一句“你別哭。”
說完,我簡直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真是毫無作用的一句廢話。
不對,其實也有作用,就是起反了。
她在聽見我這生硬的三個字後,嗚咽聲更大了,像咬着牙忍耐卻又忍不住的,小狗。
淚珠滴落的聲音明明很輕,卻無比清晰。
“滴答,滴答。”
我該怎麽辦?
我呆坐原地,聽了良久,慌亂的心逐漸平穩下來。
“玉露。”
我喊了她一聲。
傻小狗,這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反而知道要回答我了,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在。”
有些可憐,有些好笑。
我擡手去摸她,她反應也快,一下接住我的手想握住,我卻躲開了,直接撫上她的面頰,濕漉漉,軟乎乎,像極了奶糖。
含化了的奶糖。
我很想嘗一嘗,便也這麽做了。
唇貼上去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原來不是甜的,是酸的。
但酸的好,我不愛吃甜,會得蛀牙。
我蹙着眉将化掉的糖水盡數啄掉,再沿着指節去描繪她的面容。
眉毛,眼睛,鼻子,臉頰。
一點一點,将腦海中那個八歲孩童的臉換成了面前這個摟住我腰的女子的臉。
美好,明媚,漂亮。
待到只差補齊最後一角時,我停下了,有些猶豫。
她卻動了。
濕潤又火熱地幫我在畫像上勾勒出了一雙唇,飽滿,濕潤,盛開的山茶花一般,鮮紅欲滴。
酸澀的味道被盡數替代,變作香甜,在口腔裏跳起舞來。
我将所有的勸慰與愛戀結成果子,再由她從我的舌尖采撷過去。
我與她相擁,親吻,身體密不可分,心跳合而為一。
我想,我們屬于彼此了。
“所以,你在那個時候就知道了?”
我笑着颔首,想起那個懷揣無盡欣喜的雪夜,天曉得我當時有多想向她傾訴,偏偏燒暈過去。
“陳阿香,那你為什麽不救我?就看着我挨打?”
我一愣,讪笑道:“我沒看見,我用聽的。”
空氣詭異地靜默一瞬,她的語氣驟然失落,低低地道:“都怪我,我該拉住你的……”
“哎!”我趕忙叫停,笑嘻嘻地上去環住她的脖子,強忍臉頰燥熱,“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踩滑了。”
她不吭聲了,我揉了揉耳朵,歪頭想了一會,“你若再自責,我要親你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太尴尬了。
其實我真的很羞,羞得要命,方才與她分開時,嘴唇腫的發燙,卻不及胸腔心口滾熱半分,撲通撲通,像是一團火要沖出來。
現下想起來,我覺得自己是真生猛啊。
還好她沒被吓着,不過這會好像被我沒羞沒臊的一句驚住了,半天不講話。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我的心又開始狂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卻蹦不出來一個字。
“陳阿香。”
“哎!”我下意識應了一聲。
“我真幸運。”她說,“我真幸運。”
她一連說了七八個“我真幸運”,突而伸手又将我攬回懷中,深吸一口氣,最後道:“陳阿香,我真幸運。”
其實我才是真正幸運的那個。
老天要我受如此多苦難,便是為了賜予我一個玉露吧。
我突然有點喜歡老天了。
于是,我說:“老天,我真幸運。”
“你不應該說‘玉露,我真幸運’嗎?”
“不,我就要說‘老天,我真幸運’。”
“你改口!”
“我不!”
“為什麽?”
因為,玉露就是我的天。
我的十九歲生辰,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生辰。
雖然這麽說,有些對不住前十年爹爹娘親的悉心準備,但我仍然要說,我好開心,開心得想要大哭一場。
就有一種這麽多年來受的苦都值了的感覺。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怨了。
現在的我,只想和玉露好好的過下去,哪怕是食不果腹,衣不避寒也沒有關系。
只要玉露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陳阿香,就是這麽膚淺。
當晚,在玉露終于吃掉我給她留的三顆湯圓,并将一個大東西“砰”一下放到桌上時,我才知道,她一早去北門小亭,是将要送我的生辰禮啓出來。
一壇子桂花酒,埋了三年。一如我對她的喜歡,也藏了三年。
桂花是她一點點收集再細心挑出花梗,只剩澄黃的花瓣。
酒是她用在大夫人那裏做事讨來的銅板換的,不是什麽好酒,烈得很,但經過桂花浸泡,倒也柔和許多。
我問她大夫人為何要她做事。
她如實道:“起初她發現我是裝傻後,只是借做事的理由讓我呆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能将她與二少爺之事捅出去。”
“有些多此一舉。”我說。
她哼哼一聲,“你是說反正大家都覺得我是傻子,不會信我的話呗。”
我笑了,“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
“陳阿香。”她捏了一下我的腰肉,“我現在發現你還挺壞的。”
“哎哎。”我叫着躲開,繞到她身後一下抱住她脖子挂上去,“後來呢,後來呢?”
她身軀一僵,挺直腰板将我與她之間拉出些空隙,我有些不滿,再次貼緊,又蹭上兩下,催促道:“你說呀,後來怎麽就願意讓你做事了,還給你發錢?”
“有一次,她娘家寄信來說想要她将大少爺的公章偷出來,說能賺大錢。我聽見了,就跟她說我以前做賊來的,可會偷東西了。她不帶一點猶豫就讓我去試試。”
“你沒偷到被抓了,不幹她事,偷到了,正合她意。”我說,“是嗎?”
她“嘿嘿”一笑,捉住我在她身上作亂的手,有些得意道:“我自然是得手了。”
“後來她一高興,大概是覺得我還有點用吧,就開始讓我做些雜事,正好還能給她在府裏善待下人的風評再添上幾筆。”
“那為什麽只有冬日你才去她那兒?”我問道。
她默了一會子,将我牽到她面前,又捧起我的臉,我能感覺到她笑起來濕熱的氣息灑在面上,像把小扇子,撩着撩着,又軟又癢。
“因為只有冬日的阿香才會賴在床上不願下來呀。”
所以,就不會她去哪裏我都要跟着了。
她沒說後頭半句,但我卻已經知道了。
“你是變着法兒說我懶嗎?”我有些賭氣,揮開她的手,想将她從凳子上趕走,“起開,讓我坐。”
下一刻,一雙手将我拉過去,我便坐到了她的腿上。
溫熱的肌膚隔着薄薄幾層布料相貼,酥麻像小蛇從尾椎骨爬上後腦,我不禁發軟,便貼的更緊了。
“坐好了。”
她在我的耳邊低語,帶着無盡的蠱惑。
甘之如饴的沉淪,大概便是如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