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玉露篇(15)
第15章 玉露篇(15)
我與玉露耳鬓厮磨,缱绻旖旎,将歲月碾碎了再添滿饴糖,一同含食了半年。
這半年裏,我們回到了曾經每日同桌而食,共卧一榻的相處,所幸春雲知曉我二人的所有事,又耳清目明,往往能在有客來訪時,恰到好處地提醒一番。
這才沒将這件事大白于世。
但也可能是我多慮了,畢竟謠言早就傳遍陳府上下,如今是真是假,都不足以人津津樂道了。
只是我還小心珍藏着這份心意,像是守護着我與玉露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東西,只在無人處翻出來細細咀嚼,認真聆聽。
我将玉露說過的情話一字不差地讓春雲替我寫了下來,大多是些傳世詩句,應該都是她從各本詩集上摘下來的。
第一日,她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第二日,她說:“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第三日,她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第四日,她憋了半天,說:“天不老,情難絕。”
我樂呵半天,打趣道:“老天,老天,如何不老呢?若天已老,豈非情就絕了?”
她沉默着想了一會,上來捂住我的嘴,一連“呸”了好幾聲,“你莫亂講,我說錯了,這句要改一下。”
我撅起嘴頂了頂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問道:“改什麽?”
“天老不老,情都難絕。”
加了兩個字,詩句變得怪異,帶了幾分孩童般的任性,經她口中說出來,卻萬分鄭重其事。
我笑着眨眼,扒開她的手,搖頭晃腦,擺出一副先生姿态,心裏落了蜜,連嘴裏都是甜津津的。
“甚好,甚好,玉露乃詩詞大家也。”
她說了許多,我記了許多,草紙摞成厚厚一疊,被我壓在枕頭底下,積到後頭,壓不住了,只好讓春雲幫我收起來,用了帶鎖的小盒子。
春雲有時會向我抱怨,如此肉麻私密之事,為何要拉上她,也有時會一甩手不寫了,埋天怨地道:“小姐,為什麽重複的也要寫啊。”
“哪裏重複?”我替她研墨,軟言軟語,“她前日是晨起講的,今日是午飯後講的,這是不一樣的!”
“句子是一樣的!”
“不對!”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面向她,低垂下眼睫,細細思索。
“她前日講的時候吻了我的額頭,應是珍重之意。今日講的時候還帶來了剛采的鮮花,應是珍愛之意。含義不同的,怎能一樣?”
良久,春雲才開口,語氣遲疑:“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珍重是要捧在手心好好保護的寶貝,珍愛卻是要抱在懷裏哄得開心,表達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情意。
春雲真笨,怎麽這都聽不出來。
不過笨也有笨的好處,至少她不會在我與玉露相擁共枕,互為慰藉之時沒頭沒腦地跑進來,亦不會在第二日想起來問一句,我們昨晚在房中做了什麽。
我的頭腦遲鈍,只能反複背誦,才能将這些詩句背後的含義牢記。我的心髒很小,只能恰恰好裝下一個玉露。
但我忘了,娘親曾千次萬次的叮咛,莫要将她人視作生活的依仗,遇事還是得靠自己。
何況現在我不僅将玉露當作依仗,更是作了生的希望。
所以,當一年後她替大夫人偷公章之事敗露,更是觸及國法将要被抓走之時,我覺得天都塌了。
其實這一年裏,她還不斷在幫着大夫人做事,我起先是不贊同,跟她大吵一架,甚至說出了“你若再去,我們就各自過吧”的傷人話語。
但我是拗不過她的,以前是,現在也是。
她倒是好啊,口頭答應了我,背地裏依舊。
我知道,她是為了讓我過得好些,也想證明她并非無用之人,是值得我托付的好娘子。
她那麽要強,前幾年頂着個傻子頭銜,什麽也做不了,該多難受啊。
我默許了,也正是我的默許,将她送上了這條不歸路。
元熙十四年三月初三,二少爺的生辰宴上,我與玉露一同出席,這次沒有了曾經的刁難,雖然二少爺仍然是惡語相向,倒也有所收斂。
是以我們尚還能在桌下拉拉小手,聽着賓客致辭,囫囵塞幾口瓜果。
變故就是在此時發生的。
我剛開始只是聽見一陣陣馬蹄踏地聲由遠及近,以為是城中軍隊操練并沒放在心上,後頭只聽着那聲音在陳府門口停下。
接着兵甲碰撞聲将門推開,齊整整到了院子裏,方才喧鬧喜慶的正廳立刻鴉雀無聲。
“林箋箐何在?”一道男聲自我前頭傳來,沉穩肅然。
“是我。”溫言軟語,大夫人有些受驚地答了話,“這位官爺是……”
“你爹私刻公章,僞造文書,借公家鋪面違法經營,逃稅漏稅,據他供詞,那章是你偷來的,煩請跟我們走一趟。”
言辭鑿鑿,将罪行一條條羅列出來,四周一片嘩然。
嘩然過後,是死一般的沉寂,連根針落地的聲音大概都能聽得見。
我下意識攥緊了玉露的手,心如擂鼓,緊張得不行,生怕下一刻大夫人破罐子破摔喊出那章不是她偷的,而是玉露偷的。
以往在家裏,我因着爹爹官職的緣故,懂得些國法,如此罪責,是在人眼皮子底下借公謀私利了,要牽連好幾族的。
盡管玉露可以辯駁說是大夫人逼迫她去的,但仍然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若是再被查出來她收了大夫人的賞銀,那更是完蛋。
我吓得魂不守舍,心中祈禱千萬不要,玉露察覺到我的不安,回握住我的手,捏上兩下,似在叫我安心。
過了許久,我覺得大概得有一炷香時間,大夫人終于顫顫巍巍說了話。
“可否容我去更個衣。”
須臾,“還請快些。”
大夫人離席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真的只是去更衣,但當又過了盞茶時間,她遲遲未歸,那個官爺終于意識到不對勁。
官兵封鎖了陳府,連賓客都被困在裏頭,被三三兩兩分到了客房,有苦不敢言。
夜深了,報時小工照常敲鑼到十二下。
我在午後借着身體不适,早早就帶着玉露溜回了房間,那官爺估計是看我眼瞎,料定此事與我無關,這才放我二人歸來。
“玉露,玉露。”我坐在床上,壓低聲音去喚她,“別點燈,別點。”
火苗“窣”一下,應是滅了,接着,她過來爬上床坐到我跟前,握住了我虛抓的手。
“阿香,你別怕,我不會有事的。”
我趕緊攀着她的胳膊窩進她頸窩,熟悉的氣味讓我稍稍安心了些,但她輕微的顫抖讓我将剛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在害怕,怕到竟控制不住将情緒外露給了我。
不該這樣,她是最能忍的,若非實在憋到了極致,是斷不會在此時暴露在我面前的。
“你除了偷章你還做什麽了?”我心裏有了結論。
許久,她深吸好幾口氣,“我落名了。”
“落名?”我驚得一把推開她,眉頭擰成麻花,嘴唇抖得不成樣子,咽了好幾口唾沫,“你在什麽上面落名了!文書?房契?還是賬本冊子?”
若是賬本還好,可以說她不知情,只是幫人做事。
房契就有些難辦,畢竟一個孤女,哪裏來的資産能有房契,肯定有鬼。
文書……文書,文書那麽重要,大夫人應當不會給她落的。
我腦筋轉得前所未有的快,僅剎那間就盤算了個輪回。
“房契。”她說,“就城外的一處莊戶,大夫人她說等事成之後可以想辦法放咱倆出府,我想着,萬一呢,萬一到時候出去了沒地方住……我不想讓你再無家可歸了。”
真是傻子。
我聽着這理由,心裏又酸又甜,一時之間竟生不起氣來,接連嘆了好久口氣,最後整個人都垮了下去,重新窩回她懷中。
“傻子。”我罵了她一句。
她倒是不介意,低低“哎”了一聲。
我努力睜着眼睛,想将漫出來的水霧收回去,皺了皺鼻子。
“我們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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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稅漏稅是不好的違法行為,千萬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