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露篇(16)

第16章 玉露篇(16)

其實生辰那日,我摸到了她的小布包,裏面有兩件衣裳,三吊子銅錢,還有幾個碎的烙餅。

玉露她是為我拿生辰禮不假,但她想跑亦是真。

不僅想,還那麽做了,只是陰差陽錯地被我攔了下來。

我沒有問她,也沒有告訴她我知道了,只惶惶跟在她後頭像個小尾巴一樣晃蕩了好幾日,直到春雲來告訴我,她将布包埋了。

似乎是将自己想走的念頭也一起埋了。

那時,我真正地開始思考,對于她而言,我是否是個累贅,我該不該拖累她的腳步。

所以,我用了一年來考慮,到了現在,心中已有答案。

“玉露,我們逃吧,大夫人給的那處院子肯定是不能去了,我們可以北上,我就是從那邊來的,路應該還記得一些。”

我從她懷中蹭着爬起來,翻身下床摸到妝屜邊去翻我的釵環。

“一支,兩支,啊,這裏還有一對耳墜,都拿去換錢,你那兒大夫人給的不能用,上頭刻了批號的,肯定會被查出來,我們把這些當了,有一點算一點。”

“還有,春雲那裏應該也有些首飾,我與她算得上幾分交情,說說好話能讨來些。”我将釵環死死捏在手裏,絞盡腦汁去想還有沒有落下的。

“玉露,玉露!”我想起來了,“還有盒子,對了,盒子,在春雲那裏,我們待會去找她取。”

我叽裏咕嚕,劈裏啪啦,很快就連珠炮一樣說了一大堆話,卻遲遲沒得到她半句回應,有些疑惑,偏着頭往她那邊去聽,連動靜都微不可察。

“玉露?你怎麽不講話?”

片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地吐出來。

“阿香,我又做錯了。”

緊接着,低低的啜泣聲響起。

“若是當年我聽你的,不跟狗蛋學那什麽偷雞摸狗的東西,我娘也不用替我挨那幾棍子,是我害死了她。”

“現在,還是因為偷東西,我又害了你。”

“阿香,我,我對不起你。”

我愣怔原地,到這時方才想起來,我與她在一起如此久,她總是喜歡聽我講以前的事,卻對自己的經歷絕口不提

我竟也忘了問她,她的爹娘去了哪裏。

作為娘子,我真是失職了。

“你沒有害我,也沒有對不起我。”我走過去,将她的臉捧起,指肚抹去上頭的淚珠,“我知道,你當年偷,肯定是為了想讓你娘日子好過一些,對嗎?”

“對……”

“如今偷,也是為了我,對嗎?”

“阿香……”

我将指節抵上了她的唇瓣,止住她接下來的話,緩緩吐出一句。

“玉露,你哭得真醜。”

就如當初她對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我冒出來的一句,我将這份蘊含着別扭的安慰,盡數奉還。

果然,哭聲停住了,半晌,“陳阿香,你是真記仇。”

月黑風高,醜時三刻,應當是人瞌睡最濃的時候,不論是鬧了一晚上想出去的賓客,還是在門廊下值守的官兵,都該眼皮打起架來了。

于是,我二人決定,今晚就走。

先是去星星房找了春雲,不愧是跟着陳老爺那麽久的女婢,掏出來的首飾比我的不知要珍貴多少。

“你平時都不戴嗎?”我摸着一根冰涼涼的簪子,用牙咬了咬,“哇,金子啊!”

“小姐,你再大聲點,就都知道了。”春雲一把捂住我的嘴,“太招搖了,誰把金子戴頭上啊,又重又醜。”

我立時屏氣,趕忙“唔唔”兩聲,接着另一雙手将我拉離了春雲的捂嘴。

“春雲,多謝。”

“謝我做什麽,老實講,我覺得你倆跑不出去的,小姐看不見,不方便,不如你一個人走,等安全了我再把她送出去。”

春雲說話向來直接,也着實有道理。

我聽見玉露一下噤聲,似乎是在考慮,連忙說道:“不,不不,我跟你一起,我們從北門走,那邊一直都沒什麽人去,應該值守的人不多的,你別丢下我。”

“我不會拖累你的!”我有些急了,上去拽她的衣袖。

“沒有說你是拖累。”

“那走,我們一起走。”

說着,我順勢挽上她的胳膊,笑起來,若是此刻我能看見自己的神态,那應該是充滿了無限憧憬與向往的。

玉露拉着我在黑暗中走得很快,卻又很小心的會在臺階處停一瞬。

“擡腳。”“下。”“跨過去。”

簡簡單單的指令,經她用低沉的嗓音說出來,誘惑力十足,明明是在領路,偏讓我想起了無數個夜裏床榻上的翻雲覆雨。

陳阿香,你腦子裏真盡是些污穢之物。

我沒忍住暗罵了自己一句,強行拉回思緒,跟上她的腳步。

但我仍不得不說,此刻的緊張刺激,與那時幾乎一致,循着她的指引起起伏伏,心潮澎湃。

不過半刻鐘,伴着玉露的一聲“到了”,我摸到了一堵牆。

“這條廊過去就是小門。”她微微喘了兩口氣,“不能走門,我們翻牆。”

我輕“嗯”一聲,聽着她将一早備好的麻繩從包裹裏抽出來,再拉我過去使我将雙手擡平站好。

暖香襲來,腰間環上一雙手,耳畔是壓抑的喘息,她以擁抱的姿勢将麻繩系在了我腰間,最後将長出來的部分遞到我手中。

“抓好了。”

“好。”

我柔柔應話,在她收回手時,沒由來心頭一跳,随即蹙了蹙眉,忽略一陣陣撲來的慌張,只将這一跳視作終于将要迎來新生活的欣喜。

我靜靜站在那裏,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時間猶如靜止,但我的心狂跳不止,幾乎到了要按捺不住的地步。

我不知道玉露是怎麽做的,只能感覺到那條繩子逐漸收緊,而我,則死死抓住手中的那截,緩慢平穩地上升。

我開始想出去以後要做些什麽來過活,不能光讓玉露一個人去做工,我也得幹個什麽。

什麽是瞎子可以做的?我思來想去,想起小時候娘親曾想讓我學琴,只不過那時候我覺得一塊木板子上頭幾根線,一點都不好看,死活不願意。

唉,早知道就學了,也不至于現在連門傍身的技藝都沒有。

就是不曉得現在學還來不來得及。不過學那玩意兒應該很貴吧,不行不行,別到時候我三分鐘熱度,反而糟蹋了許多銀子。

罷了,其實在家待着也挺好,買幾只雞來養着,做飯喂雞打掃屋子,還能撿新鮮的雞蛋來吃,嗯,挺不錯。

有些擔心玉露到時候嫌我懶呢,應該不會吧,畢竟她那麽愛我,對,肯定不會。

我在無數紛雜的思緒中飛起來了,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發絲淩亂地随之起舞。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好想大喊一聲。

然而我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在那裏!”

“快點,別讓她們跑了!”

好多人,在說什麽我聽不清了,只能感覺到那根繩子停了一下,緊接着劇烈搖晃起來,我仍然在往上升,手探出去已經能摸到圍牆上的瓦片。

“玉露,玉露,你在嗎?”

我慌了,人聲越來越近,像踏在我的心上,将希望踩得稀巴爛。

“我在。”她說,嗓音平靜,音量不大,從我的下方傳來。

她怎麽還在底下?

我趕忙扒住瓦片往上翻,正正好坐到圍牆上,忙不疊回身去拉繩子。

“你快上來!有人來了!”

我死命地往上拽,那頭沉得很,我又急又氣,早該讓她少吃點,這要我怎麽拉得動。

但人處于絕境之中,力氣總是最大的,就像我一個久居深閨一天走不到半裏路的柔弱女子,竟也真的将她拉起來了。

我将一切聲音抛開,擯棄所有雜念,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字。

拉!

一下,兩下,三下。

我估摸着剛才自己上來的距離,不過七下,現下快了快了。

四下,五下。

我感覺已經能摸到玉露的頭發了。

我摸到了!

下一刻,繩子斷了。

耳膜被震得生疼,卻遠不及手上的疼,更比不得心上的疼。

我聽見了利箭的嘯聲,重物落地的悶響,與生辰宴上相同的兵甲碰撞聲。

還有玉露的聲音。

她說,陳阿香,活下去。

記憶裏我捉到的第一只蝴蝶,是在五歲,好幾個女婢給我打掩護,我拿着套網,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睛一瞬不眨,死咬着唇,誓要捉住才肯罷休。

忙活了一整個下午,我終于逮到一只,其實說是我抓的,倒不如說它是自己飛到了我的網裏。

那時我興高采烈地将它用罐子裝了帶去給娘親看,娘親聽奶娘講完經過,笑着刮我的鼻子,說大概是這蝴蝶看我累了一下午覺得我可憐,這才心甘情願鑽了我的網。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心甘情願這個詞。

後來,我将那只蝴蝶放了,它在我的身邊翩翩飛了許久,最後一眨眼不見。

玉露是我捉到的第二只蝴蝶。

現在一眨眼,她也不見了。

蝴蝶是會飛的,但玉露怎麽就折了翅膀呢?

啊,我想起來了,是我給掰折的。

然後她将我親手掰下來的翅膀,安到了我的背上,再一把将我推出去。

說,陳阿香,飛吧,飛吧。

陳阿香,飛吧,飛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