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銅鏡(7)
第24章 銅鏡(7)
阿煙走的時候替我把賬結了,我從那棟小洋樓出來,隔了條街的大擺鐘恰好轉到十二點。
“咚”的聲音響完十二下,白鴿從鐘樓的另一側飛出來。
我擡頭望了一眼天,突而有些不知該去往何處了。
我不曉得同阿煙的前塵往事,也無暇顧及,耳畔只單單回響着我同阿桃許下的誓言。
若非這銅鏡無法映出我容顏是因那誓言?
但我并未臉上生麻,亦未脫發,甚至連變成老太的機會都沒有。
難不成是因我死的太早,這誓言還沒來得及應驗?
正當我這麽想着往外走時,不知怎得,擡腳竟沒跨過那截門檻,一個踉跄,直直地就栽了下去。
得,現下跛腳也成真了。
我在周圍人的驚異目光中摔了個難看,再胡亂爬起來,紅着一張臉,一瘸一拐地拐進了一條小胡同。
自我回來已過了近一日,短短二十個小時,缺失的記憶一點點找回。
但我的心頭始終悶脹,被情緒填充的感覺很差勁,沒有前因後果,只有碎片。
好煩。
悶脹變成了煩躁,像一團火堵在胸口。
所以,當我跛着腳從胡同中出來,一頭撞上個流浪漢時,實在沒忍住,罵了他一聲“滾開。”
他轉過頭來看我,消瘦的臉上兩頰凹陷,嘴唇幹裂往外滲着血珠,而那大大的眼眶之中,空無一物。
黑洞洞的,看着我。
愧疚又替代了煩躁,原來他看不見。
我張了張嘴,立時就想向他道個歉,話還沒說出口,他先說道:“姑娘,算個命嗎?”
一怔過後,我偏頭看去,這才發現他還杵了根棍,上頭挂了面旗子,三個大字,“神算子”。
鬼使神差的,出口的“對不住”變成了“能準嗎?”
他哈哈一笑,将那棍子一揮,從左手換到右手,正好立在我面前,旗子角蕩下來,覆在了我額頭上。
“姑娘不是生人。”他頓了頓,“您看準嗎?”
一時間,我只覺得貼着額角的那片布帛都變得滾燙了起來,許久說不出話。
他也不吭聲了,一臉莫測笑意,還是那樣空洞的眼眶,卻好似長出了一雙眼,正睜得大看我。
“張瞎子又在唬人了,天天招搖撞騙,怎麽的沒見有人揍他一頓啊。”
“你瞧瞧,現在還逮着個姑娘就說人家不是人,多冒昧。”
“哎,姑娘,姑娘!”
不遠處細碎的議論聲落入耳中,我按下腳底板升起來的寒氣,順聲看去。
是幾個端着簸箕擇菜的大娘,其中一個見我看去,用手指指了指我跟前的神算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姑娘要算嗎?”
神算子對身後的一切仿若未聞,只維持着杵着棍的姿勢,再問了我一遍。
我向遠處的大娘們颔首,複迎上他的視線,“算。”
“完了完了,又是個傻姑娘,這是張瞎子今兒做的第二門生意了吧。”
“是的嘞,剛才好像也有一個,算的是什麽來着?”
“好像是尋人。”
我跟着他從胡同口出來,沿着小街走了一段距離,最後竟是來到了主街人最多的地方。
“勞煩姑娘走這一段了。”
他走得很快,一下坐到了十字路口一塊鋪着布的地方,手腳麻利地将那寫着“神算子”的旗子抽下來,卷巴卷巴揣起來。
轉而捧起了地上的一個銅盆。
神算子就變成了叫花子。
“姑娘,坐啊。”他毫不在意地拍拍地,“坐這裏。”
“……”
坐下的時候,我簡直恨不得刨個坑将自己埋了,但好奇心還是戰勝了羞恥心。
我剛一坐下,便迫不及待開口:“能算什麽?”
“前塵往事,姻緣財富,生老病死。”他又擺出了那樣的笑,“只要姑娘有東西來換,一切皆可知。”
“我沒有錢。”
“我不要錢,要物件。”
“物件?”
靜了一會,“我瞧着那銅鏡就挺好。”
我猛然擡頭去看他,下意識将銅鏡往背後藏,但他好像真能看見我動作般,幽幽嘆口氣,繼續道:“看來是姑娘心愛之物。”
他狀似為難地皺了皺眉,“那用姑娘頭上的簪子亦可,只是算不了太多,僅能問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足矣。
我不再猶豫,擡手一抽,那根簪子轉眼便到了他手上。
“姑娘問吧。”他笑着将簪子收到懷中,又豎起三根手指,再次叮囑:“就三個。”
我略一思索,第一個問題便浮現腦海。
“我是如何死的?”
“姑娘是服毒——自殺。”
我立時愣住,落到嘴邊的第二個問題都卡住了。
居然是自殺?為何?
“姑娘第二個問題要問是因為什麽嗎?”
“不。”我将滿腦子疑惑暫時撇開,問道,“我有否負阿桃?”
他聽完,一下将眉毛挑的老高,“阿桃?姑娘要将問題浪費在他人身上?”
我不贊同地蹙眉,“不是浪費。”
大概是聽出我語氣中的不滿,他讪讪一笑,嘴皮子再一碰。
“沒有,姑娘不論身心,皆未負她。”
聞言,我不自覺松了口氣,良久才緩過來。
“第三個問題,為何我無法從鏡中看見自己?”
他空洞的眼眶變得狹窄,像是眯起眼睛來在仔細思考。
過了許久,就在我以為這個問題他大概是不曉得答案了的時候,他終于舒展了眉頭。
“姑娘能看見。”
我驚了一瞬,趕忙将銅鏡拿起來,往裏頭看去。
但一如既往的,什麽都有,就是沒有我。
他應是察覺到了我的動作,“姑娘看見過,過去二十七年,日日能看見。”
銅鏡被放下了,我瞪着眼看他,腦子被攪成一團亂麻。
日日能見?
怎麽可能?
我想起了在奈何橋邊晃蕩的那些日子,見過的面孔數不勝數,沒有一張臉出現過第二次,亦沒有兩張相同的臉出現,更何況他說的日日能見。
“先生說的可當真?”
“當真。”他笑起來,凹陷的面頰被扯開,“真的不能再真。”
我在他的地盤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往西邊偏移,酷暑開始褪去,我才背着夕陽,向他道別。
離去前,他突然一拍腦袋,從懷裏掏出來條絹子遞給我,說:“這是早前另個姑娘落下的,我看不見,不如你幫我去将它還了吧。”
我望着那條絹子,白底黃花,邊邊角角都起了毛邊,是當年時興的款式,看起來是貼身揣了多年,才能這般既新又舊。
我本想拒絕,但呼吸突然一窒,那絹子上,繡了小小一朵桃花,粉色的花瓣在一片黃白中格格不入。
“對了。”他又說,“那個姑娘說她在平安路住,離這兒就兩條街,十七棟三戶,你別找錯了。”
我問着路找到平安路十七棟時,落日恰好藏了一半在地底下,剩的那一半像情人欲語還羞的眼珠子,散着光,将天邊雲彩都染得紅火。
那是很普通的一棟小樓房,與左右兩棟肩肘相碰,擠在一塊。爬牆虎順着牆根往上,綠成一大片,其中甚能看見幾朵喇叭花。
我站在壩子的電燈底下,将那條絹子疊了又疊,一會嫌皺了,一會嫌卷邊了,怎麽都不滿意。
好不容易疊了一次滿意的,卻又因為沒由來的心慌,一下給抖落開了。
在我疊到第一百三十二次,頭頂的電燈“撲哧”一聲,亮了起來。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擡頭望去,僅剩的幾縷日光也在收束自己的裙擺了,一呼一吸間,天徹底地黑下來。
腿腳站得麻痹,我後知後覺地擡腳蹬了蹬,複轉頭去看那棟樓的頂樓三戶。
小小的窗口,挂了三兩件衣物,窗臺邊用鐵架子支出來一小節,擺了一排綠植。
離得遠了,我看不清是些什麽,但這戶的姑娘,應是個性情溫和的。
裏頭沒有亮燈,她還沒有回來。
正這麽想着,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喚。
“阿绾?”
心髒縮了一下,我轉身去看,黃濁的燈光透下絲絲縷縷的線。
在這些線中,我看見了她。
阿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