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銅鏡(8)
第25章 銅鏡(8)
第一次見阿桃,她還是個縮在襁褓裏的雪白團子。
那年,我三歲。
正好處在剛能記事的年紀,也幸而我後來有反複回想過,那些零碎的記憶才沒能丢失在過往。
當時我的娘剛當上紅樓裏的媽媽,我的身份也不是她的女兒,只是收買來的衆多孩子裏頭的一個。
我與好幾個孩子同睡一屋,其中就有阿雲和阿煙,一對雙胞胎。
她們比我大兩歲,阿雲身子不好,阿煙卻能跑能跳的。
現在想來,阿煙的精明從小時候就體現出來了,因為她是第一個知道我是媽媽的女兒的人。
也正是她,我見到了阿桃。
依稀記得,那是個很燥熱的夏夜,月亮高懸在天邊,盡管窗戶大開,屋子裏還是熱的不行。
阿雲一冷一熱都是要咳嗽的,阿煙便說要出去要把蒲扇,沒人敢同她一塊,大家都知道規矩,夜晚是客人們的時間,我們不能出去。
她去了約莫一刻鐘,沒帶回來蒲扇,反而抱了半個西瓜。
剛一進門,她就一手抱着瓜,一手抵在唇邊,小大人樣地對着喜上眉梢的我們,做了個“噓”的動作。
她将西瓜分了,給了阿雲最大的一塊,但最甜的西瓜芯子,她挖下來用茶杯裝着,遞給了我。
“绾绾。”
她笑着喊了我一聲,我捧着杯子擡頭看她,她眼中的情緒在當時的我看來十分複雜,但現在想起來,那是一種名為嫉妒的心疼。
她說:“你娘不要你了。”
杯子一下滑落,卻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低頭在裏頭挑挑揀揀了一塊,用指頭拈起,喂到我嘴邊。
“你娘是媽媽,是嗎?”
我驚住了,其實那時可能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只有偶爾會在旁人不注意的時候,被媽媽叫過去,然後被她抱着很久,聽她說話。
說完了,我再自己回到這個屋子,照舊生活。
于是,我張嘴咬了一口西瓜,想了一會,答她:“不是。”
她不說話了,就這樣站在我面前,喂我吃完了那一杯西瓜。
最後,吃剩的西瓜皮被攏到一處,大家擔心第二天被發現,不知道該怎麽辦時,還是她站了出來,說拖出去丢掉就好。
誰去呢?自然是誰帶回來的誰去。
阿煙悶不做聲将瓜皮包起來,臨出門前看了我一眼。
也許是那西瓜芯子實在太甜,也許是她只顧着喂我,那瓜一口沒吃,我從床上跳了下來,過去拉住了她的手。
我說,我陪你去。
然後,她把我帶到了媽媽房門口,再趁我沒留意,一把将我推了進去。
煤油燈亮得很,我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一眼就看見了媽媽站在桌子邊,偏了半個身子過來看我。
而她的懷中,抱了個蠶繭似的布包。
阿桃第一眼看見我,就對我笑,粉嘟嘟的小嘴咧開,眼睛彎成月牙,“咯咯咯”的,清脆悅耳。
媽媽則是将我圈進懷中,沒有發火,反而臉上帶着些許讨好,問我,能不能留下她。
我覺得很奇怪,問我做什麽,我是什麽人,還能管她這樓裏的媽媽的事兒了。
但我沒問,只在她滿眼期冀下,點點頭,說,聽媽媽的。
她立時就笑了,笑過又撇下嘴,問我:“你為什麽不叫我娘?”
于是,我乖順地喊了一聲“娘”,她的笑容終于拉大,将我和阿桃擁在了一處。
我當時想,或許阿桃才是她的親女兒,不然怎麽她一來,往日裏厲聲厲色的媽媽一下子就換了面目,變得和善溫柔。
還要我喊她娘了。
後頭,我同阿桃一起,搬進了閣樓,密不透風,沒有窗戶,既潮濕又隐蔽,帶着一股黴味。
不過至少日子好過許多,不用幾個人睡一張床,也不用餓着肚子學規矩,我只需要照顧好阿桃便行。
阿煙有時會偷溜過來找我,在閣樓裏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我熟練地給阿桃換尿布,喂奶。
然後她說:“绾绾,我覺得你娘更喜歡她。”
起初,我還會為這樣的話難過一下,但聽多了也就無所謂了,畢竟阿桃還那麽小,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沒有錯。
錯的是我,藏于陰暗不敢示人的嫉妒。
也不曉得阿煙是如何看出來的,我沒敢問媽媽的問題,她幫我打聽到了。
她說,阿桃的娘原也是紅樓裏的姑娘,與媽媽是一同長大的手帕交,後頭被個富商贖走了,一走多年沒有回信。
直到阿桃被送來,跟着來的還有封信和一柄銅鏡。
阿桃的娘死了,随富商一齊死在了戰亂裏。
原來阿桃是孤兒,我突然覺得自己心胸狹隘,對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生嫉妒。
我開始對她上心,尿布要捂熱了再換,奶要熱到剛好的溫度才喂,夜晚她睡不着,我便也熬着夜給她拍拍,輕輕唱着歌謠哄她。
就這樣,與其說媽媽養大了她,倒不如說是我養大了她。
阿桃三歲,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頭脆生生地喊“绾绾姐姐”。
阿桃五歲,因為吃糖蛀了牙,哎喲哎喲叫着,把藏了一枕頭套子的糖嘩啦一下倒出來,推給我說:“都給绾绾姐姐吃。”
阿桃十歲,爬樹摘果子,摔下來差點斷腿,但她硬是一瘸一拐捧着果子來找我,眼睛裏是藏不住的歡喜。
阿桃十三歲,送了我一身旗袍,我曉得那是媽媽給她裁的,她卻轉頭就送了我,臉上堆着笑,鑽到我懷裏,誇我真美。
那日過後,她不再喊我“绾绾姐姐”,而是同其他人一般。
喚我“阿绾”。
感情是什麽時候變質的,我不知道。
但在那朝夕相處中,她越來越依賴我,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将我當成了娘,直到一日夜裏我被熱醒,發覺她扭着身子靠我很近。
而那雙随年歲增長愈發飽滿鮮豔的唇,貼在我的唇上。
我睜開眼,對上她迷蒙的眸子,盛滿水一般柔情,在伸手不見五指裏,卻仿若星辰般熠熠生輝。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一片空白,我想,她是不是做夢了在夢游。
但下一刻,她的動作打碎了我這個想法。
濕潤的舌尖蜻蜓點水般在我的唇上一掠而過,又在我反應過來前快速撤走,轉而向我的耳廓。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腰,腦袋埋在我頸間,半個身子壓在我身上。
神智終于回轉來一些,我擡手想将她推開,她卻一下把我的手壓回去。
“阿绾。”
她喚了我一聲,不是夢語的喃喃,而是清明得不行的聲音。
我的心沒由來一顫,耳朵開始發燙,強自鎮定地“嗯”了一聲,“怎麽了,睡不着嗎?”
“阿绾。”
她又喚了一聲,我竟在這兩個字裏頭聽出來了纏綿。
靜了許久,她說:“我睡不着,你陪我說說話好嗎?”
“好。”
她在我耳邊輕輕吐了口氣,又酥又麻,“你覺得阿煙怎麽樣?”
我一愣,偏頭去看她,呼吸便撲灑在了我的面上。
“她很好。”我說,“怎麽問這個?”
“哪裏好?是長得好還是身材好?”
“都好,性格也好。”
她急促地吸了兩口氣,搭在我腰上的手略微收緊了些,指甲便隔着布料掐到了我的肉,不疼,但癢癢的。
“還有呢?”
“還有什麽?”
靜默了一會,她将頭靠我更近了些,鼻尖恰好碰到一處,鼻息間都是她午後洗發時用的槐花香。
“她說,幼時你吃東西都是她喂的。”
我一怔,想到吃西瓜那次,後頭還被她騙進了媽媽房裏。
“就一次。”
“那也是有,她果然沒騙我。”
“她還說什麽了?”
阿桃沉默了,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什麽,腳趾一下下在我小腿上蹭着,良久才輕輕嘆口氣。
“她說她覺得你好,是這全天下最好的人。”頓了頓,“還說我是走了狗屎運,才得你對我這般好。”
“我在她心中是這樣?”我笑道。
她卻喪了臉,瞪着眼睛剜我,“阿煙是真喜歡你。”
“是嗎?她從未對我說過。”
“那你喜歡她嗎?”
“喜歡。”
她的眉頭擰了一下,“阿雲呢,你也喜歡嗎?”
“喜歡。”
眉頭又舒展開,而睫毛卻抖了兩下。
“那你喜歡我嗎?”
我望着她,心裏有層土突然破了,冒出來一朵小花,而這朵花正用她柔軟的花瓣撫着我的面頰,徐徐緩緩。
我問:“哪種喜歡?”
花芯親吻了我,說:“這種喜歡。”
我回以更深的愛撫,直至花露從中漫出,淌的到處都是。
“喜歡。”我說。
很久之前,就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