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銅鏡(9)
第26章 銅鏡(9)
頃刻間,記憶中那個含羞帶怯的姑娘同不遠處站着的女子身影逐漸重合,我望着她,只覺再也挪不開眼。
她還是那樣的嬌俏多姿,經歲月流淌過留下的,是愈發馥郁的風韻,像熟透了的果子,叫看見的人都想要采撷品嘗一番。
而我,亦是萬千路人中的一個。
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嘴角在笑,眼睛卻哭了,落了許多淚,最後一顆顆都砸到了我手心。
“阿绾,你還活着。”
她的嗓音哽咽,又輕又細,說了這麽一句後,伸手環住了我的脖子。
像小時候那樣,伏在我的肩頭,嚎啕大哭。
她沒有哭很久,也就是從一數到一百那麽長時間,然後便停下了,抽抽噎噎地從我懷中擡起頭來,睫毛拂在我的鼻尖。
“你還活着。”
她又說了這句話,我喉頭哽了一下,不知到底是該應下還是怎樣。
正當我還猶豫着時,她眨了眨眼,又吸了一下鼻子。
“不對,你已經死了。”
舌根漫上苦味,我咽了口水,在她的瞳孔中,點了點頭。
我不曉得阿桃現在在想什麽,她沒有如我所料的恐懼,也沒有難過痛苦等其他情緒。
她只是看着我,手指還在我後頸交纏着,呼吸灑在我下巴處。
她的眼神幹淨,澄澈,栗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自帶柔情。
在其中,我終于如願看到了自己的臉。
阿桃帶着我回了家,房間不大,裝點得也很簡略,不像外頭看見的窗臺那般費心思,小小一間,沒有廚房,而卧房關着門。
我找了個藤椅坐下,看着她正翻櫥櫃找杯子,輕輕嘆了口氣:“阿桃,我喝不了。”
她的動作一頓,仍還是取了兩個出來,倒了半杯水端過來。
“放着也好。”她說。
室內回歸靜默,我同她面對面坐着,我望着她,而她望着那兩杯水。
她在想什麽?
為何她知曉我已死,而其他人卻當我還活着。
無數紛雜的思緒從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抓不住丁點,掙紮于其中。良久,這許多疑惑終究化作一個問題。
阿桃她心裏是否還有我?
說起來也好笑,我帶着滿腦子謎團重回人間,短短幾日,到了如今,好似都不重要了一般。
我的重心逐漸偏移,落到了一個人身上。
而這個人現在坐在我面前,端着杯子小口喝着,看起來是在等我開口。
于是,我深吸一氣。
“阿桃,你好嗎?”
這個問題簡直蠢笨,我問完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了。
但阿桃愣了一會,卻笑了,“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氣氛冷了下來,我讪讪笑了兩聲,自覺嘴笨,不好意思再講話。
幸好她總算看出我的窘迫,眉眼彎彎地接了下去。
“早晨我碰着個算命先生,他一眼見我就曉得我是去那邊尋人的,真是神了。”
我被這轉得突兀的話題怔住,片晌才明白過來她是想講些話緩和一下,便從善如流地接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問他,我要尋之人在哪裏,你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
“他說我要尋的不是人,是鬼咧。”
她笑着說完這一句,我卻只在她臉上看見了無盡難過。
“我當時又驚又怕,不知道該不該承認,他看出來了,就說,我不用去尋,那人自會來尋我。我還以為他唬人呢,沒想到還真說中了。”
“就是有些可惜,将你從前送我的一巾帕子弄丢了。”
我想起了那個流浪漢,還有臨走前他給我的,被我疊了一百來次的絹子。
我将絹子遞了過去,“沒有丢。”
她眼睛亮了一下,猶豫了會才伸手接過。
隔着那層薄布料,我與她指尖相碰,溫熱的觸感一逝而過。
說不出因為什麽,她好不容易熱絡起來的氣氛又冷了下去。
我想,大約是現在的我實在沉悶,連話都接不上吧。
“昨兒你同陸爺一塊去龍港灣了,對嗎?”
她重新找了個話題,我想過便點點頭,她神色立時黯了一下。
“怎麽中途走了,我瞧見你的背影還以為認錯了,後頭陸爺來找我講了這茬我才曉得。”
“還是說。”她頓了頓,拖了個長音才接着說,“你不願意見我?”
我看見她無意識咬住了下唇,将殷紅的唇瓣咬得發白,血色盡褪。
“不是的,我沒有不願意,我是不敢。”
“為何不敢?”她跟聽見什麽荒謬的事情一般瞪大了眼,“是我不敢見你才對。”
“阿绾,是我負了你,不是嗎?”
我怔住了,莫說應一聲她的話,就連思考都停下了,本就糊作一團的大腦更是整個僵住,再轉不動半分。
或許是我臉上的疑惑過于明顯,她蹙眉看了我一會,抿了抿唇才說:“你忘記了?”
我沒吭氣,但反應足以讓她明白過來。
“忘了也好,先前聽那些個半仙講人死了赴黃泉是要喝孟婆湯的,阿绾,你喝了嗎?”
孟婆湯,孟婆。
我想起了那個許我住在她家的孟婆,亦是同我日日相伴數十年的孟婆。
她的相貌清晰無比地刻在我的腦海裏。
“沒有。”我說,“那個湯聞起來就不好喝,我本來就忘了,自是不需要那東西。”
“那你又為何沒有入輪回?”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其實我并不确定事實是否如此,但直覺讓我說出了這句話,而非孟婆所說的不喝湯無法入輪回。
我存了心試探于她,結果亦如我所料。
她握着杯子的手逐漸收緊,蔥白的指尖捏得發紅,再泛白,指甲哆哆嗦嗦刮着杯壁。
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紊亂,一吸一吐都亂了章法。
“所以你這次來,是為了将我一塊帶走嗎?”
“什麽?”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她什麽意思,接着就看見她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睫毛抖個不停,卻抿着唇努力控制着還要跟着抖動的臉。
“我認了,阿绾,是我對不住你,我早該同你一起下地獄的,這二十幾年的日子我也過夠了,你帶我走吧。”
眼皮抖着抖着睜開了,那雙眸子含情盯着我。
“阿绾,我曉得你不忍心,從小你便不舍得我受苦,什麽都替我受着,護了我那麽多年。當年是我不懂事,也是我錯怪了你,就連最後答允你的事都沒有做到。”
“我真是不該。”
她又開始哭了,沒有啜泣,連哭腔都沒有,兩行清淚就這麽直接地淌了下來。
“如今你要來找我索命,我不怨你,若是你下不去手,我替你。”
什麽索命?
我皺眉看着她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顆指節大小的丸子,閉着眼睛就要往嘴裏塞,頓時才明白過來。
她竟然是将我的到來當成了女鬼索命。
“你發什麽神經。”
我猛然起身,打掉了她指頭撚着的那顆丸子,“這是什麽東西?”
她仰頭面帶錯愕地看了我半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帶上凄涼。
“對了,你忘了。”她說,“這是當年你向楊行知讨來的濃縮鴉片,一共兩顆,你給了我一顆。而另一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我的心随之沉了下去。
“我用了。”
“阿桃,你看這是什麽?”
昏暗的閣樓中,只一盞煤油燈靜靜亮着,我掏出一個木頭盒子,面帶期冀地看向跟前的姑娘。
她面色灰敗,濃厚的脂粉怎麽也掩不住眼下烏青,明明十八的如花年紀,卻仿佛三十的婦人一般,蒼老無神。
“我不想看。”她說着站起身來,眼裏疲憊滿得像要溢出來,“你拿走吧,我想睡了。”
我趕忙拉住她垂下的手,綿軟無力,手腕細到我一只手便能握住。
壓着心頭酸楚,我說:“阿桃,我有辦法了,這次肯定能幫你逃出去。”
“什麽辦法?”
她低頭看向我,語氣不帶絲毫欣喜,反而有些咄咄逼人。
“阿绾,三次了,我不能再拿你冒險,媽媽她也總有辦法找到我,放棄吧,別試了。”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阿桃,這次肯定能行,你信我。”
“你每次都這麽說。”她揮開了我的手,眉宇間染上些許不耐。
“第一次,你同媽媽說要與我一塊去財神廟進香,咱倆如願出門,但沒走多遠你就被叫回去,我如何丢下你一個人跑?”
“第二次,你讓陸少銘将我接出去,我在城門口等了半宿,等來的是你被媽媽打個半死的消息,若我不回去,你的命豈不是我害了?”
“第三次,你将這幾年偷攢的銀錢首飾盡數上交,要媽媽放我走,你我之事敗露,為掩藏這消息,媽媽将你賣給了那位楊上将,過不了幾日,我們怕是連面都見不了了。”
“阿绾,你還不明白嗎?我若是逃了,代價是你。媽媽她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她的女兒,她也不在乎我。”
她說了許多話,說完便洩了氣,再也站不住,腿一軟便要往下跌。
我趕忙起身接住她,輕飄飄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怎麽會?媽媽她是在乎你的。”
至少,比我在她心中的分量重。
“她在乎的不是我,是我娘。她認為是她害死了我娘,如今便固執地要我留在她身邊,我不可能離開了,阿绾,就這樣吧。”
“可是你說的,想去北方看雪,去嘗嘗冰糖葫蘆,還有酸甜肉,再去海邊捉螃蟹,你不是還想去踩沙子嗎,聽說又細又軟……”
“我不想了。”她打斷了我的喋喋不休,“我不想了。”
怎麽會不想。
我看着她故作無所謂而抿緊的唇和憋着一口氣的倔強,頓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甚而連抱她都不住。
這些話我聽她講過無數次,每一次,她都眼含憧憬,面色紅潤,說到好吃的咽口水,說到好玩的便翹翹小腿。
而這一切,如今都變成了不可能,和不敢想。
“同這顆鴉片一起的,還有一模一樣的另一顆糖丸,你告訴我,這是假的,而那顆是真的。”
“你騙我。”
面對她的質問,我移開了目光。
對,我騙了她,因為我想她陪我一塊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