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晚上11點47,收到蘇唱的微信:“睡了嗎?”

于舟從床上坐起來:“沒有。你醒啦?”

蘇唱直接打電話過來:“怎麽回去了?”

嗓子還是啞的,美好的聲帶被粘住了,言語自縫隙裏虛虛地擠出來。

于舟心裏咯噔一下:“你聲音怎麽了?”

蘇唱又用力清嗓:“可能睡太久了。”

下一句是:“回去是有什麽事嗎?”

“沒有沒有,”于舟不想她再過度用嗓,趕緊解釋,“我就是看你睡着嘛,飯吃過了,也沒什麽能幫上忙的,想到我明天要上班,就回來了呀。”

蘇唱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叫她:“粥粥……”

如水似霧的一聲,在于舟心裏拂過,又柔柔地捂一把。

蘇唱想問,不是都帶東西了嗎?她明天可以送于舟的,但想到是自己沒提前留她,于舟這樣也是情理之中,于是她道歉:“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睡這麽晚,我……”

她太累了。

啞聲聽得于舟心疼得要死,摳摳床單,亂七八糟地找借口:“其實是我自己想走的,因為你睡着特可愛,我手賤,怕忍不住總開門去看你。”

“?”蘇唱那邊愣了。

“真的,”于舟坐在床邊說,“小時候過年,我小表妹在我房間裏睡覺,太可愛了,我總去看她,趴她床邊,然後她就醒了,嗷嗷哭,我小舅媽麻将都沒打成,抱着她一頓哄。”

“撲哧。”很輕的氣息,蘇唱笑了。

她一笑,于舟也開心了,看來自己還是很會哄人的嘛。

“有小表妹那麽可愛嗎?”蘇唱這句話竟然略帶撒嬌意味。

“那肯定沒有,你是大人了,那時候我表妹才一歲多。”于舟又撓被單。

蘇唱沉默三秒,溫聲叫她:“粥粥。”

“嗯?”

“我去找你,好不好?”很想見她。

于舟吃到了蘇唱給的一顆糖,她小心翼翼地品嘗着,但她理智尚存:“你剛回來,而且現在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下班我去找你,行嗎?”

蘇唱答應了,她們互道晚安。于舟又躺下,把手機扣到胸前,終于像蘇唱離開前那樣,又是充滿期待的一天。

周一蘇唱請于舟吃了頓飯,于舟在小紅書上收藏的那家韓國烤肉。

周二周三蘇唱趕工,周四她開車去徵城為周六的漫展做準備。倆人再見面已是下周一。

蘇唱狀态永遠那麽好,臉跟上過保險似的,疲憊和病氣都不會侵襲她的五官,只有在微笑時,眼睛會虛虛地眯起來,于舟才知道,她的體力已經被透支。

周一晚上她們哪也沒去,在家吃飯。蘇唱在樓上補音,遲遲沒下來,于舟去叫她,聽見書房裏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莉姐,要不您把我換了吧。”于舟本來想走,卻猝不及防地聽到了這句。

她心下一沉,腳下就動不了了,粘在原地機械地聽。

她聽不到那頭的配導毛莉說,本來因為等蘇唱已經推遲到10月了,整個項目就差她的音,回來之後趕着補了兩次,周二一次,狀态很差,嗓子根本發不出來聲,周日晚上蘇唱覺得還行,趕回來進棚,能正常配,但需要掐嗓,并且離毛莉要的聲線還差一定距離。

“錄出來是悶的,”毛莉說,“你這音我沒法用啊唱唱。”

“我知道,”蘇唱垂着秀麗的脖頸,右手支在書桌的邊緣,把自己站成一副剪影,“不能耽誤項目,您換人錄吧。”

這是她遭遇的第一次換角,即便是這樣,她也仍然很溫柔。

于舟覺得嘴唇發幹,不由自主地潤了潤,呼吸鈍得她難受。蘇唱挂完電話,還是沒動,就站在書桌旁,手指在邊緣慢騰騰地劃來劃去,她低頭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于舟不懂配音行業,不知道換角到底算不算個什麽大事,更不清楚這個機會對于蘇唱來說意味着什麽,但她很能共情,她很受不了人在自己的理想上受一點挫折,更何況是蘇唱。

嗓子對聲音工作者來說,是作者的筆,是戰士的劍,是乒乓球運動員的球拍。或許比這些都還要根本一些,作者可以口述,戰士可以赤手空拳,運動員哪怕球拍突然損壞,也可以換一副趁手的。

可聲音工作者沒辦法換聲帶,她們不僅僅是影響成績,很可能被取消上場資格。

比于舟所能類比的,更殘忍,更無力。

吃飯時蘇唱的神情還是很輕松,還笑着跟于舟說好吃,于舟想她保養保養嗓子,便也沒有再叽叽喳喳,沉默着給蘇唱盛湯。

收拾碗筷時她才問:“你病了一周了,要不要去看看啊?”

“看過了,”蘇唱說,“周三下午去的,醫生說肺部有小淋巴結,應該是之前有過感染,但炎症已經下去了。嗓子可能會啞一段時間,慢慢養。”

“哦。”于舟埋頭拾掇筷子。

也不知道她啥時候感染的,在國外那陣也沒聽她說。

這一周于舟過得像在打架,她在項目的空隙裏上網搜恢複嗓子的偏方。網上都說要多喝溫水,她便準備了一個保溫杯,讓蘇唱工作帶上裝熱水喝,自己也每天晚上到蘇唱家裏去做飯。

給她弄涼拌銀耳,榨芹菜汁,換着菜譜食療。

下班早時,她會跑去中藥店細細地問,搭配好花茶給蘇唱熬。

她買了個專門煮花茶的小機器,能咕嚕咕嚕地在茶幾上熱着,特意放在顯眼的地方,提醒蘇唱,自己不在的時候記得倒來喝。

于舟沒過問太多,但日日拎着大袋小袋到蘇唱家裏,忙碌一陣後挎着小包又回去,蘇唱留她在家裏住,但她說住這上班不方便,要倒兩次地鐵,她也不願意蘇唱送她。從家裏出發早上能睡到八點半。

第二周周末,她終于留宿,因為蘇唱不想讓她走。

那時蘇唱的嗓子已經好很多了,盡管還是啞啞的,但有些對聲線的清澈度要求不太高的角色能錄,她還跟于舟說,接了個小男孩的角色,以前壓得難受,現在還挺自然。

于舟看她故作輕松的樣子,依然心疼,但她配合地笑,鼓勵蘇唱說行,戲路又拓寬了。

她知道,蘇唱不可能不慌,畢竟最能輕易勾挑恐懼的就是未知。嗓子啞了不可怕,磨人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好,能恢複到什麽程度。

她倆看了場電影,又在花園裏遛彎,十一月的涼風涼月終于關照江城。于舟漫步在金錢味十足的花園裏,仍然習慣性地走在花圃的棱上,蘇唱伸手牽着她,她這樣子就比蘇唱高一點了,跳下來時能攀着蘇唱的肩。

晚上蘇唱說想喝點酒,于舟氣得軟軟地教訓她,說你養嗓子你不知道啊?還要喝酒,我看你像個酒。

這是小時候青霞常用的家長句式,但蘇唱好似第一次聽,被逗得直笑。

于舟也覺得好笑:“你小時候沒聽過嗎?”

“沒有。”蘇唱坐在床邊,說。

而于舟坐在主卧的飄窗上,月亮灑在她的身上,蘇唱的眼神也在她身上。天邊月在玻璃外,人間月在她身邊。

“我回來的時候,我爸讓我給我外婆挑塊墓地。”

蘇唱看了一會兒于舟,突然輕聲說。說這話時,她的眼睛眨得很慢,雙手撐在身體兩側,松松握着床沿,用随意聊天的語氣。

于舟突然就懵了,跟被人打了一悶棍似的,心髒狠狠縮起來,問她:“你……你外婆?”

蘇唱搖頭:“沒有,還沒有。”

“她還在醫院。”

啞啞的嗓音淌在月夜裏,這次于舟沒有阻止她。

“我在醫院時,除了護工,病房裏就只有我和她。我們已經大概,四五年沒有見面了,這次去,她又老了很多。”

“我很小的時候,十歲的樣子吧,她來帶過我一個暑假,她以前是數學老師,給我帶了小朋友喜歡玩的數學玩具,珠子從一邊撥過來,又撥回去。我媽說,我十歲了,不玩這種了,外婆說,我媽小時候也玩的,所以才很聰明。”

“我外婆不大會做飯,給我做過幾頓,只有炒土豆絲好吃,我說好吃之後,她每天都做,再好吃多吃幾頓,也不好吃了,更何況,她的土豆絲只是相比之下的好吃。”蘇唱笑了。

然後她眨眨眼,嘆一口氣。

于舟動動嘴唇,沒說話。

“我本來沒有打算呆這麽久,但這一個月裏,就姨媽來了一次。”姨媽抄着手站在病床旁,問蘇唱情況,然後沒什麽情緒地“噢”一聲,又說“老太太這輩子太操勞了”。

姨媽和蘇唱倆人沒什麽話說,甚至都沒坐下,等外婆醒了,姨媽俯下身,喊她:“媽。”

彎腰時手将單肩包別到身後去,另一手拍了拍外婆的肩膀。

蘇唱的媽媽特別忙,發消息來講托人問了什麽專家,随即囑咐說:“等下Ada會推給你,小唱你聯系。”

蘇唱也不明白自己在守着什麽,她像在眼睜睜看着一些東西流逝,又像是證明有些東西從未存在過的過程。

像解一道很難很難的大題,反複運算,反複推演,外婆身上的儀器就是那些繁複的解題過程,最後解出X0。

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

她花時間弄懂了外婆的病症,弄懂了那些儀器和指标和作用,好像知道得更多一點,就能彌補一些被擱置了幾十年的交流。她不曉得外婆愛吃什麽,愛穿什麽,了解得最多的,是她生命最後一段進程裏,那些生硬的數值。

“我外婆的阿爾茨海默病很嚴重,她根本認不出我,嗯,可能沒病的時候,也不太能認得出現在的我。”蘇唱抿唇,“她有時對着我叫我媽,有時叫姨媽。”

“有一天她狀态很好,我說我是蘇唱,她記得了,說長這麽大了,語氣很誇張。然後她跟我撒嬌,說好想回江城。她鬧小孩子脾氣,說外國的床不舒服,床也硬,水也硬。”

蘇唱笑一下:“然後她問我,是不是從江城來的,有沒有吃過江城的糯米釀園子,以前過年,每年都吃的。”

“大年初一,要吃糯米釀園子的。”

說這句話時,外婆有點不高興,別別扭扭地躺在病床上,也不曉得生誰的氣。

“我跟我爸媽說,外婆大概還是想回國,回江城,我媽說現在的病不能折騰,我爸說,給老太太挑塊墓地吧,風景好一點的地方,落葉歸根。就我一個人在國內,讓我幫忙找一找。”

講到最後,蘇唱才說:“你可以陪我去嗎?”

她很少對別人提要求,可她最近真的很累,很想要于舟陪在她身邊。

在多倫多,每次回到公寓,都想要找于舟,想到她在忙,又把手機按掉。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想,要是有只貓就好了,小小的,軟軟的,白白的,偶爾也會龇牙咧嘴,會自己在旁邊玩毛線球,無聊了會過來,用瞳孔大大的眼睛盯着她,然後張開嘴,糯糯地喵一聲。

叫她的時候,能看到尖尖的小牙齒,好像說,蘇唱你如果不理我,我就要咬你啦。

連虛張聲勢都那麽可愛。

分開的這段時間,蘇唱開始面對自己對親密關系的渴望,或許也并不是對親密關系本身,而是對于舟。

如果可以的話,于舟能一直一直陪着她嗎?

因為,她有一瞬間,突然想到,假如有一天,病床上的是于舟,她也願意為了她去開單子繳費,去不厭其煩地問醫生,去跑上跑下地了解情況,去給她送飯,喂她喝水。

她希望于舟也可以這樣。那麽她們不需要別人來探望,她們互相說話,或許都不用說話。

蘇唱不知道,這算不算想到了天長地久。

“好,我陪你去。”于舟抱着膝蓋,低聲說。

蘇唱淡淡一笑,想要下床去一下衛生間,卻沒找到拖鞋。

“這裏這裏。”于舟起身,把自己身旁的拖鞋拎起來,蹲下去,放到蘇唱腳邊。

蘇唱有點愣,于舟蹲着給她遞拖鞋的動作讓她很不舒服,于是伸手想拉她起來,但于舟沒有如往常一樣回握她的手。

她蹲在蘇唱面前,望着她的拖鞋,在哭。

一開始很克制,很快漸漸抖起來,然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泣聲在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蘇唱把她拉起來,坐到旁邊,于舟仍然低頭抹眼淚,鼻子紅紅,眼睛也紅紅,蘇唱很溫柔地低下頭看她:“怎麽了?”

像當初在病房裏那樣。

那時,于舟因為看到了走廊上病人腹部的引流管,共情了,共情得肚子都疼了,疼得她直哭。

而現在,于舟因為看到了蘇唱心裏的引流管,共情了,共情得心髒都疼了,疼得她直哭。

這是于舟第一次為了蘇唱哭。蘇唱咽下酸澀的喉頭,抽出一張紙,想要遞給于舟,卻沒遞出去,她攥在手裏。

蘇唱很認真地看着于舟的側臉,這段時間為了給她食療,每天來回,瘦了小半圈。

于舟心思很重,很善良,也很愛操心,不知道她是花了多少時間來弄這些東西,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因為她而焦慮,而難過,而哭。

蘇唱想,她不會再讓于舟這麽為她擔心了。有些話她寧願永遠都不說。

這年她們才剛剛相識,于舟不會想到,在幾年以後,蘇唱将遮掩的傷疤再次敞開時,自己無助而崩潰地問她——為什麽都不說呢?

很多時候,處于當下的經歷者未必知道,命運的齒輪,或許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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