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愛情的別名叫做葉子,生發凋零都有時令,也偶爾令人障目。

第一次愛人的于舟和蘇唱都很年輕,用“只此一次”的态度去對待這段感情。她們傾盡所有地愛人,一個拼命照顧對方的身體,一個拼命照顧對方的心理。

她們笨拙卻赤誠,同時讓對方占滿自己的眼眶,也共同犯下“看不到自己”的錯誤。

于舟仍在啜泣,蘇唱蹲到她面前,捏捏她的手腕,又以哄小貓的姿态,由下往上地注視她。

她發現了自己的弱項,不大會勸慰哭泣的人,尤其不會哄哭泣的于舟。

只知道于舟愛吃,哪怕是多年後,她都只會問于舟,想不想吃好吃的。

因此她輕聲問:“樓下有蛋糕,吃嗎?”想了想又添一句:“很甜。”

“你怎麽會有蛋糕啊?你都不愛吃甜食。”于舟抽抽嗒嗒地揉眼睛,蘇唱把攥了有一會兒的紙巾遞給她。

“你上次說Melon終于在江城開店了,想去吃,晚上我看到外賣軟件上有,就買了,剛才給我發短信,到了。”蘇唱輕輕搖于舟的膝蓋。

哇……如果是往常,于舟要開心死,但她現在還是有點悶悶的。她哽咽着說:“等一下吧,我哭完再去,不然容易吃岔氣。”

蘇唱又被逗笑,忍不住擡手幫她擦眼淚。怎麽有人連哭都這麽可愛呢?睫毛根部被粘住,顯得禿禿的,眼睛便更圓了,哭起來時還帶點生氣,下巴不自覺地鼓鼓的,嘴唇下面有凹進去的小橫線。

蘇唱點頭,又對她說:“下周我不忙了,晚上都可以去接你,你想想有沒有要去的餐廳,我提前訂。如果想做飯,去你那邊吧,然後我自己開車回來。”

前兩周蘇唱忙,于舟總不讓她送,可每次她回去,蘇唱都有些擔心。

話說完,于舟看着她,淚痕還沒幹,驀地便沉默了。

她望着不常用蹲下姿勢的蘇唱,咬咬嘴角,随後道:“我上周想幫你恢複嗓子,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擔心影響你工作,想你快點好起來,如果是別的朋友,我也會盡力幫忙的。”

蘇唱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睜了睜眼。

“真的,以前我小姑的前夫二婚生的女兒生病住院,她爸媽在外地打工,老人家照顧不過來,很可憐,我媽看不下去,就去送飯,我放學了也帶過幾次。”

青霞家就是心腸很熱,親戚們都這麽說。

“我就是想說,如果是火鍋啊什麽的,我也會幫忙的,就,雖然我……”于舟一頓,沒說下去,“你不用覺得要還我人情什麽的。”

蘇唱聽懂了。

她和于舟在此時此刻,同時嘗到了愛情裏的陌生情緒。

蘇唱的叫做“虧欠感”,她認為于舟太好了,而自己對于親密關系的缺失,讓她需要花時間去思考和學習,怎樣能不虧欠這份好。

而于舟的叫做“恐慌感”,她害怕蘇唱是因為自己對她好,而感激自己,想投桃報李,甚至想要跟她開展一段感情。

二人相對呼吸,十來秒後,才聽蘇唱問:“雖然你什麽?”

她的眼底帶着通透的笑,同時有點期待。

于舟反應過來,輕輕打她一下,很煩,又故意的。

好在蘇唱也沒有追問,她認真地忖了忖,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我也想……”

照顧你。

雖然她不太會,但真心喜歡一個人,想要照顧,和想要保護,都是本能。

餘下的話用眼神說,看到于舟耳朵紅的那一刻,她知道對方聽到了。

“那你要願意去我家的話,也行,這樣我上班真的方便點,你這裏什麽都好,就是離地鐵遠,你們有錢人買房真的不看公共交通的嗎?是不是都有車,就不在乎了啊?說不定還覺得離地鐵遠點挺好,清淨。”小鹌鹑開心了之後,又開始碎碎念。

蘇唱笑笑,拉着她下樓吃蛋糕。

“你想不想聽八卦。”于舟抽抽鼻子,在下樓的時候說。

“嗯?”情緒轉變這麽快的?

“你知道嗎,萱萱是T。”

……

“你怎麽知道?”

于舟繼續用紙擦擦眼角:“她帶女朋友回來了。”

可憋死她了,之前蘇唱難受,她都沒機會說。

蘇唱揚了揚眉:“是嗎?”

“嗯,她還挺快的。”于舟點頭。

這話……蘇唱看她:“誰慢?”

啊?于舟眨眨眼,她說什麽了嗎?沒有吧。又輕輕跳下最後兩個臺階,吃蛋糕喽。

蘇唱真的很慢,于舟覺得她們該水到渠成了,她分明就感覺到了蘇唱的心意,但蘇唱依然沒有開口。

第二周她們像小情侶一樣相處,蘇唱在公司門口接于舟下班,副駕駛開始保持于舟适應的座椅距離和躺下的幅度。

周三駝峰日,于舟最難熬的一天,突然收到禮物。

挺大的盒子,直接送到了公司。說于女士簽收的時候于舟都一時沒反應過來,但還沒等拆,預感就來了。她挺不好意思,偷偷把盒子放在地上,彎腰把外包裝拿掉,看到帶山茶花的禮盒時于舟知道了,是一個包。

她的天啊……

當年這個牌子還沒有漲價到現在這麽高,但2017年上市的爆款流浪包,到18年仍舊大熱,誇張點說,算得上一包難求。

盒子裏就正好是這一款。

于舟心裏的小人兒縮着肩膀搖頭,這姐是不是瘋了,她把盒子放到工位下方,跑到樓梯間給蘇唱打電話:“你幹嘛?”

說不激動是假的,因此“興師問罪”裏也沒太憋住笑。

大小姐追人真的跟電視裏一樣啊?出手就送包,過段時間是不是要帶她去店裏說“這個這個這個都給我按于小姐的尺寸包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包大小還可以,”蘇唱剛好收工,嗓子快恢複得差不多了,“應該能裝得下一點洗漱用品。”

靠。于舟頭一回想踹她。

“這個太貴重了,”于舟按電視裏的流程走,“我不能要。”

但蘇唱沒按流程走,她坐進車裏,說:“你在我家慫恿我開的那些酒,還有你愛吃的火腿,其實夠買三四個包。”

……呵呵。真有她的。

“那你要送我,一會兒車裏給我不就是了嗎?為什麽要送到公司啊?”于舟踏上一步樓梯。

“你不是說,你同事被人送花,在辦公室很拉風,看起來很了不起?”

啊這……她就随口這麽一說,口嗨是口嗨,但真讓她當顯眼包,她做不出來。

渾身都難受。

她不跟蘇唱說了,挂斷電話回到工位,打字時又看了看腳邊的禮盒,其實還是有點甜的。嘿嘿。

周五,蘇唱帶于舟去吃一家新中式私房菜,環境看着就很高級,于舟偷偷搜了一下,人均2000多,紙醉金迷,真的是紙醉金迷。本欲推辭一下,但想到自己喝了人家幾萬塊的酒,又把話憋回去了,只默默決定下次還是自己做餐廳選擇的PPT。

她們在婆娑的竹影和雕花的紅木間用完了一餐飯,中央的池子噴出白霧,有仙氣飄飄的表演者在彈豎琴。

于舟撐着下巴欣賞,在琴弦被撥弄的弧度裏生出了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也有所謂的少女心,也做過白日夢,和無數人一樣不能免俗。在最被童話影響的稚嫩時期,也曾幻想過什麽白馬王子。長大了,知道腳踏實地,知道要自己奮鬥,也逐漸看童話跟看靈異片或者科幻片似的。

但蘇唱一旦對人好,真的像個童話,好像她什麽都能辦到,什麽都能送到你手邊,什麽都毫不費力,還能讓你覺得自己什麽都值得。

更好的是,蘇唱是個女孩子,溫軟清冷的女孩子,她的給予沒有任何壓迫感,也沒有任何目的性,讓于舟覺得很真實,很踏實。

她在紙醉金迷裏看到了最貴的東西,是一個女孩子想要把最好的捧給眼前人的真心。

吃完飯,她們沒急着開車,而是沿着胡同向外走。十一月的天氣,已經轉涼了,蘇唱把手揣在風衣的兜裏,于舟穿着厚厚的高領毛衣外套,她學會了紮丸子頭,今天也為約會特意梳上。

走出胡同,是車水馬龍的大街。STP這一帶,到處都是銀行和大廠總部,金融公司也很多,大廈林立貴氣逼人,連幹淨的街道都仿佛有香水味。

白天,咖啡廳裏會有很多拿着電腦戴着藍牙耳機的白領,晚上就沒幾個人了,只剩冷冰冰的玻璃幕牆反射疾馳而過的車。

她們信步閑逛,聽見嘩啦啦的水流聲。

于舟擡頭看,前方的夜燈暈染出淡黃色,打在法式建築的磚牆上,特別有質感。

右側的階梯上有一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是圓形的噴泉,四周都沒人,只有孤零零的水流和孤零零的燈帶。

于舟跑上去,看着噴泉說:“以前我看電影電視什麽的,最喜歡看有噴泉的部分。”

“為什麽?”蘇唱跟過來,手仍舊揣在兜裏。黑長直的頭發和皎如月的臉,置身水光中也沒那麽有距離感了。

“因為在這樣的場景下,通常會發生一些很浪漫的事。嗯……比如告白啊,或者抛硬幣許願啊什麽的,哦,還有不小心掉進去,然後接吻的,一邊接吻一邊淋成狗。”于舟把自己給逗笑了。

蘇唱也笑。

于舟偏頭看她,這是她們第二次在噴泉下說話。上一次于舟想聽蘇唱說喜歡她,但蘇唱沒說。這次她不急了,只要步調一致,慢慢來也好。

不過,她仍然有期許,仍然有期望。

她聽着噴泉規律的水聲,輕輕叫身邊人的名字:“蘇唱。”

“嗯?”身邊人也看向她。

“你和我想的,一樣嗎?”

這一刻,于舟忽然明白,為什麽很多浪漫的事情要放在噴泉邊做,因為水流四濺的聲音,可以恰到好處地遮掩心跳。

又可以恰到好處地,慫恿心跳。

她看見流光溢彩的水珠旁邊,蘇唱輕輕地,有默契地笑了,回應她:“一樣。”

“叮——”許願池裏,一枚硬幣落地。

落在兩個人的心裏。

于舟也笑,笑得眼睛有點發酸,她吸吸鼻子,低聲問蘇唱:“那你什麽時候說呢?”

蘇唱同樣心底顫動,她克制地用眼神包裹于舟,然後偏頭思索:“我聽說,這樣的事需要儀式感,所以還沒想好,也許在一個節日。”

于舟回以她軟軟的目光:“那我會期待接下來的每一個節日。”

“嗯,可以期待。”

蘇唱站在噴泉下,微笑着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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