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吃飯
吃飯
鬧鐘響起的時候, 舒窈還有些迷糊。
她沒想到自己居然在午休時睡得這麽沉。
記憶裏上次擁有這樣的睡眠質量,還是之前……在游輪上的時候。
或許人類總歸是群居動物,所以只要睡覺時有另一道氣息相伴, 即便對方的體溫并不暖和,也能給人極大的安全感, 冥冥中放下所有警醒,告訴自己這樣睡覺是安全的。
她坐在床鋪裏, 淺色眼瞳少見地沒有平時拒人于千裏外的冷靜淡漠,反而帶着幾分懵然, 愣愣坐了幾秒, 才伸手去關鬧鐘。
然後戳了戳觸足都翻開成花、掉在枕頭旁的小寵物。
“是和我一起出門,還是自己在家再睡會兒?”
在人類996打工賺錢養家的時候,寵物本來就應該在家裏曬太陽睡大覺的, 這就是萌寵和社畜的區別。
結果閉着眼睛,仍窩在充滿她氣息床鋪裏的小章魚已經伸出一條觸足, 開始纏她的手指, 格外黏人地将自己往她身上挪。
舒窈笑了下。
随後主動撈起它,下床之後走出去拎上探望周家的禮品,出門之前特意給周文柏發了消息, 詢問他們現在在不在家, 方不方便自己上門。
……
敲開門之後,周家的氣氛完全出乎舒窈的意料,堪稱熱鬧非凡。
除了她之外, 還有周叔叔的其他同學老朋友在客廳,正值國慶佳節, 今年又是中秋和國慶一起放的長假,假期第一天出門全都被堵在了高速上, 所以他們決定今天聚一聚,商量着明後天再出去玩。
給舒窈開門的人正是周阿姨,她滿面紅光,若非仍舊戴着先前放療戴的毛線帽子,幾乎讓人猜不出她生過那樣嚴重的一場病。
醫生甚至非常委婉地說過,留給她的時間恐怕不超過三個月。
“是杳杳來啦,”周阿姨對着她笑,見到她手裏拎的那些經過特別挑選的補品,笑意更盛,“怎麽又帶了東西?來來來,先進屋,老周和他那些朋友們正好在聊明天出去的事情,你有沒有假啊,要不要一起?”
舒窈跟着她踏進客廳,出聲跟那些眼熟的叔叔伯伯們打了招呼,對其他人也扯了下唇角露出笑容過後,視線落回周阿姨身上。
“我只放半天。”她說完,又問:“阿姨,你身體是不是好點了?”
周阿姨笑得合不攏嘴,拉着她走到另外半邊的廳堂,将東西放下,在她面前轉了半圈,“是吧?你也看出我最近氣色好啦?”
“我現在藥都少吃了一大半,”她拉着舒窈的手在西圖瀾娅餐廳椅子上坐下,與她道,“半夜也不會再被疼醒了,老周說過段時間再帶我去查查,有可能我身體裏的癌細胞都被殺死了呢。”
遠離剛才進屋那半邊的空氣,舒窈鼻間被充斥的酒味煙味都淡了很多,以至于她能清晰地聞到另一股獨特的味道。
甜膩不已。
硬要形容,則像是花叢花蕊盛開中央留下來的油脂,底下泥土埋着皚皚白骨提供養料,過剩的養分導致花蜜裏也帶上獨特油脂的感覺。
舒窈甚至感覺到本來窩在自己衣兜裏的小章魚,躁動地開始扭動觸足的動靜。
它的反應與鼻間嗅到的氣味,都指向周阿姨。
-
舒窈努力維持住自己傾聽周阿姨所說喜訊的神情,等到她怕自己無聊,想去屋裏叫出來女兒,讓同齡人一起聊聊時,又被舒窈拉住。
“沒事,阿姨,我來是想多陪陪你的。”她微笑着,語氣自然地提及,“看見你恢複得這麽好,我很開心,是用了什麽醫院研究出來的新藥嗎?可不可以給我看看?”
提到藥,周阿姨開始回憶,然後搖頭,“好像是吧?我的藥都是老周去醫院裏取的,他又怕我看見上面的副作用,晚上心事重,就把上頭的标簽和說明書都給丢了——”
“最近的藥确實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你等我問問啊。”
說着,她扭過頭去,“老周,你把我藥盒放哪裏了?”
客廳那邊聊天的聲音一停。
周文柏走過來,鬓發間的銀色還是那麽明顯,但整個人卻不如先前在夜色裏,拎着裱花蛋糕匆匆回家時彷徨,甚至像是找回了主心骨那般,精氣神又好了起來。
他看了眼舒窈,然後才問老婆:“現在沒到你的吃藥時間吶。”
“杳杳說想看看我吃的藥,”周阿姨拍拍他的胳膊,“你不是有把說明書和藥盒都專門收起來嗎,找找我最近吃的,給她看看嘛,她是研究生,現在又在好的單位上班,肯定比你懂得多。”
舒窈連忙擺手說沒有,只是又看向周文柏:“我就是之前認識的醫生比較多,他們跟我說過有些新藥缺乏一些臨床的數據支撐,我好奇一下阿姨吃的是哪種。”
周文柏一時沉默。
好一會兒後,他轉過身,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副老花鏡戴上,念叨着,“那、那讓我找找……杳杳你等等啊……”
“好的,周叔叔,我不急,你慢慢找就好。”
舒窈說完,就坐在那裏安靜地等待。
……
周文柏進房間,足足待了半小時。
直到外面他的那些朋友們出聲催他,問他怎麽丢下這些客人自己跑屋裏磨叽,他才帶着歉意出來,同時神色為難地看向舒窈:
“杳杳啊,你阿姨吃過的藥,盒子跟說明書實在太多,我找得又慢。不如這樣,晚上我翻到了,拍照發你手機上?”
舒窈點頭說好。
恰好這時候花魚打電話過來,跟她說準備去司徒錦家裏的事情,她看了眼時間,跟正忙于招待客人的周家夫婦道別,說自己還要去單位值班。
下樓之前,她給周家女兒周小南發了條消息,倘若周阿姨之後有和周叔叔的出行計劃或者單獨旅游計劃,讓她務必跟自己說一聲。
走出單元門之後,她面上笑意消失。
先給花魚回了電話,讓他跟那條人魚相處多點耐心,因為她很膽小,末了又補充道,“有空的話,就看看她有沒有其他特別的能力。”
“特別的能力?”花魚在電話那頭哀嚎,“現在這些【寄生種】這麽卷啦?沒點本事的我是不是都要被開除【寄生種】籍了?”
“好了,別抱怨。”舒窈道,“我只是有些猜測需要證實。”
花魚:“知道了組長qaq”
舒窈挂了電話,想了想,又給魯仁打了過去。
“舒老師?”上班至今從沒接過她電話的魯仁有些驚訝。
舒窈也不太習慣跟不熟的人直接打電話,但畢竟事出緊急,“是我,我想問問,之前我們被分到那個跟進詐.騙.組織的任務,最近有沒有什麽新線索啊?”
如今想起來,工作群裏也沒見到魯仁發新的進展。
魯仁反應過來,“這件事啊,上頭好像有些顧慮,反正沒讓我們繼續跟了,有可能會把它派給別的組,舒老師你不是最近都在跟外勤嗎?”
舒窈回答說自己就是想起來問問。
她又道,“如果被分到其他組,我能繼續跟進嗎?”
魯仁打了個哈哈,委婉道,“恐怕不行。”
-
能被攏進手裏的線索忽然斷掉了。
舒窈有些懊惱,早知道這段時間就從外勤組的任務裏抽出時間,也跟進調查一下那個詐.騙組織的事情,現在也不至于抓瞎。
特殊部門的規矩和秘密一樣多。
就像其他組的人對她和她的能力再好奇,也不會在她進入辦公室之後将她團團圍住,更不會跑去她的外勤現場圍觀她控制和殺死惡性【寄生種】的操作。
所以她也不能跑到上司的辦公室,依着自己的心意,要求繼續跟這件事,或者查看目前與它有關的所有資料。
一時間,舒窈對這件事竟有種無頭蒼蠅般茫然。
她漫無目的地從周家夫婦所住的小區往外走,想要在這場漫無目的的散步裏找到自己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有個纖瘦的身影不小心踩起路邊的水窪,即将在裏面絆倒——
舒窈本來想避開那污水濺射,但餘光瞥到那小女孩要摔,還是勉強用理智控制住了身體反應,擡手拉了下女生胳膊。
對方站穩後,習慣地想從這陌生力道裏掙脫,擡頭卻怔住了,“姐姐?”
仔細一看。
正是上次在那個廣場碰到的賣花小姑娘。
舒窈松開了手,發覺小女孩盯着自己褲子上的灰色水痕在看,并且出聲道歉,她擺了擺手,想起來問了句,“你不賣花了?”
被問起這件事時,女生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卻半天沒說出話,直到舒窈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戳到人家傷心處,想轉移話題時,她才慢慢道:“我不用賣花了,家裏不缺錢了,我媽媽……她、她不見了。”
“嗯?”
舒窈意識到生病的人是她母親,不由蹙眉:“不見了?報警了嗎?”
小姑娘臉色勉強地點頭,“但是他們說,最近像她一樣主動離開家,又去報失蹤的人實在太多了,讓我們先等等,說不定我媽媽會主動回來……”
說到這裏,她想起來那天舒窈是和廣場上的片警們一起出現的,眼中重新燃起光,小心地拉了下舒窈的衣角,眼睛裏流露出希冀,“姐姐,我媽媽不是自己要走的,她、她跟我們說過,那些參加了集會的人都出去旅游失蹤了,她不會去旅游的,也不會丢下我的——”
“姐姐,你相信我好不好?”
舒窈神色微動,她半蹲下來,同她道,“我也有家人生了很嚴重的病,但是最近好像也參加了什麽集會,拿回來效果很好的藥,你媽媽之前也是這樣嗎?”
小女孩猶豫着,很緩慢地點頭。
她看了眼舒窈,很小聲地說,“我媽媽說,那些藥……那些藥肯定不正常,但她實在太痛了,她說自己只有受不了的時候才會吃。”
“有剩下的藥或者藥瓶可以拿來給我看看嗎?”舒窈問。
小女孩點頭。
她看舒窈不反對,又一次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你跟我來吧,我媽媽走了,家裏只有我住,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把我媽媽沒穿過的,新買的給你。”
……
幾小時後。
舒窈坐在出外勤的車裏,聽見從司徒家回來的花魚在前面叽叽咕咕地酸,說明明都是魚,結果魚和魚的命運竟然相差如此多——
外面又下起雨來。
雨絲打濕了窗戶的玻璃,像一條條落下的絲,而她手裏把玩着一個沒有包裝的白色小藥瓶,藥瓶蓋子不翼而飛,裏面裝着無數紅藍相間的膠囊。
偶然有膠囊掉出來,滾落在沙發縫隙裏,攀在她手腕上,時刻監視着這些僞裝成藥物、實際上沉睡着怪物卵的小章魚便會伸長觸足,把掉下去的藥物給撿回來。
它以為舒窈對掉下去的沒興趣了,便順手把零食塞進嘴裏。
舒窈神色很冷,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會兒。
察覺到小章魚的小動作,她便将藥瓶往它跟前一塞,“喜歡吃的話,就多吃點。”
她笑着摸了摸它的腦袋,“最近吃飯都努力點。”
因為她擔心之後自己要去的地方,或許會抽不出時間留給她的小寵物幹飯,所以還是吃飽了再出發比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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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魚有些猶豫。
它最近每天都吃得很飽,那股如影随形的饑餓感逐漸在退散。
可是它并沒有覺得舒服,反而有種奇怪的失控感。
隐隐約約。
它有預感。
等到真正吃飽的那天,好像,會發生比饑餓更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