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魏丞随意撥弄着手中的茶盞, 升騰的熱氣袅袅而上,在他幽深的鳳目裏氤氲出淡淡的水霧來, 使他整個人越發顯得深不可測。

見他不語,太皇太後繼續道:“當年賈貴妃入宮,蠱惑聖心,不僅使得帝後離心,哀家與你父皇之間也多生龃龉。你母後孝順, 從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始終盡着為媳的本分, 日日伴在哀家身側。直到你母後回了身子, 哀家高興萬分,還以為你的出世會打破你父皇母後之間的僵局, 讓他們和好如初, 誰曾想賈妃再生波折, 竟是出了後來那樣的事。

哀家知道, 你對他們都心有怨恨,明明自己是皇室嫡子, 卻自幼吃了不少苦頭, 寄養在外,連身份都不能公之于衆。你恨賈道, 恨賈妃,甚至恨你父皇,那都是應當的。”

“其餘人哀家不說什麽,但魏彥是你的兄長, 皇室血脈,也是哀家的孫兒。我大衍自開國建立至今,雖然也有皇子謀反的事情發生,卻從未有過處決皇子的先例。高祖皇帝制定律法時也寫的清清楚楚,皇子犯法,可監禁,可貶黜,但不可處死。”

“當年之事,魏彥年幼尚不記事,賈道和賈妃兄妹的所作所為跟他并無多大幹系,如今賈道一死,賈氏一族自然是要斬草除根的,你縱然下令滿門處決哀家也絕無二話。只魏彥這一條命,哀家希望你能網開一面。當年哀家救你一命,是顧惜着祖孫情意,念着你母後在世時對哀家的一片孝心。如今向你開口救魏彥,也是一樣。不管賈妃做了多少錯事,魏彥到底也是哀家的孫兒,這些年曾在哀家跟前承歡盡孝過的。”

魏丞将手中茶盞擱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着太皇太後道:“皇祖母的意思,孫兒知道了,留魏彥一命不難,只是為免他心生怨恨,日後尋仇,孫兒不會放他出來的。”

見他松了口,太皇太後自然是高興,忙點頭:“應該的,他能僥幸得一命足矣,日後将其終身監禁起來便是,也礙不着你的江山社稷。”

得了魏丞的保證,太皇太後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是放下了。其實這件事她老早便想跟他提的,只是那時候他因為蘇瑜的事情整日陰沉沉的,太皇太後也不敢多嘴,如今總算圓滿解決,她也就放心了。

太皇太後擺了擺手:“天色也不早,你們各自回去吧,我今兒個覺得疲倦,便不留你們了。”

魏丞和蘇瑜起身,對着太皇太後行禮告退。

從長樂宮出來,魏丞親自送蘇瑜回平寧殿,只是一路上格外安靜,心事重重的樣子。

站在平寧殿門口,蘇瑜擡頭看他:“三哥在想賈妃母子的事?”

魏丞撫了撫她的腦袋:“魏彥和蘇琬二人險些害死了你,私心裏三哥并不想他活命。但如今太皇太後開了口,三哥自然不好駁了她老人家的面子,少不得放他一條生路。只是又覺得這樣對不住你。”

“三哥臉色陰沉成這樣,我還當是什麽事呢。”蘇瑜松了口氣,“瑤臺失火的事早過去了,他們縱然起了歹心,但不都在三哥的掌握之中嗎,如今我平平安安站在這兒,蘇琬也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食了惡果,又哪裏來的三哥對不住我一說呢?”

頭頂是皎皎明月,周圍伴着繁星,夜色溶溶,柔和的光線流瀉下來,映着她嬌俏的面龐,周身好似籠了輕紗。

魏丞看着她:“不說旁的,單當初魏彥想娶你,三哥便不想他好過。”

蘇瑜不由笑了:“那麽久遠的事,三哥怎麽還記得。其實如太皇太後所言,饒魏彥一命,将其終身監禁,對三哥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三哥初登大寶,一舉一動天下人都看着呢,大衍以仁義治天下,縱然魏彥有錯,但到底手足情深,三哥若殺了他少不得要落人話柄,說你不顧手足之情,處事狠辣。饒他不死,既全了三哥作為兄弟的情,也對太皇太後盡了孝,天下人更是念着天子的仁德之心,何樂而不為呢?”

見魏丞盯着她不說話,蘇瑜又多說了幾句:“其實魏彥當初為太子時養尊處優的,未必過得慣牢裏的日子,于他而言便如天堂墜入地獄,後半輩子怕是苦着呢,未必就比一個死字舒坦。三哥你說是不是?”

“三哥?”見他還不說話,蘇瑜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見他眨眼才道,“我認真跟你說話呢,三哥一直盯着我做什麽?”

魏丞笑撫着她的臉頰,嘆道:“我家弄弄如此識大體,顧大局,日後必然是位好國母。”

蘇瑜神情一僵,打掉他的手,下意識後退幾步:“三哥,我該回去歇着了。”

魏丞點頭:“嗯,去吧。”

目送她入了寝殿,魏丞才負着手離開,徑自去了刑部大牢。

守着牢獄的侍衛瞧見聖駕,頗有些驚詫,忙跪下行禮。

魏丞兀自走進去,裏面光線十分黯淡,好在點了幾盞油燈,方才顯得有些許光亮。越往裏走,鼻端充斥着濃濃的黴味兒,令人胃裏陣陣作嘔。耳畔是囚犯喊冤哀嚎的聲音,尖銳刺耳,有的哭聲撕心裂肺。魏丞全程面不改色,走至最深處,由牢頭打開了緊閉的鐵門,下了臺階,再打開一扇門,裏面是一處極為隐秘的地牢,其內關着賈貴妃和魏彥母子二人。

賈貴妃體內蠱毒發作,渾身痛癢難耐,痛苦地蜷縮在潮濕的地板上,面色慘白,渾身抽搐,額頭上滲着細密的汗水。

魏彥焦灼地在她身旁守着,不斷呼喊:“母妃,母妃你怎麽樣了,你要撐住啊。”

他喚了幾聲,又對着外面喊:“來人吶,快來人吶!”

直到地牢的門被打開,他順勢望去,看到身着龍袍,高貴肅穆的魏丞在侍衛和牢卒的簇擁下走進來,他略有些怔,後從地上起身,看向魏丞時眼睛裏含着怒火,作勢便要朝着魏丞沖過去。

青楓一個擡腿将他踹翻很遠,魏彥毫無防備,就那麽身子撞擊在牆壁上,最後落于地面,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強撐着爬起來,瞪着魏丞:“你到底給我母妃下了什麽毒,解藥呢,解藥呢!”

魏丞淡淡看着他,又瞥了眼地上痛苦不堪的賈貴妃,冷聲問:“你想救她嗎,拿你的命來換。”

“蘇丞,孤乃一朝太子,你敢殺我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神情冷漠:“廢掉的太子而已,在朕眼裏便如蝼蟻一般。你若真想救你母妃,就拿你的命來換,只要你肯,她就能活。”

魏彥顫了顫唇,身子瑟縮了一下,沒有回話。

賈貴妃看一眼兒子,苦笑一聲,狼狽地從地上起來,強忍着身上的痛苦,擡眸看向魏丞,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你終于還是來了,自打被關進這裏,我便等着這一天呢。她的兒子,到底還是做了皇帝,九五之尊,多麽高高在上。”

魏丞冰冷的目光掃過她,眼底皆是怒意:“你不配提她!”

賈貴妃大笑幾聲,看向魏丞:“成王敗寇,你怎麽說都好,如今我落在你手裏,自然任憑你處置。你母後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我誣陷她與侍衛有私情,使得太上皇對她生疑;是我指示太史局的人,說你命格過硬,與江山社稷不利;也是我逼迫太上皇下了旨意,将椒房殿燒成廢墟,讓你母後屍骨無存。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你想殺我也可以,想讓我承受這蠱毒之苦,痛不欲生,我也認了。”

“只是有一樣,”她閉了閉眼,側目再看旁邊的魏彥時眼底多了幾分柔情,“他是無辜的,當年他年幼,什麽都不知道,請你放過他,所有的罪責我一人承擔。”

說着,她突然莊重地朝着魏丞跪了下去。

魏丞看着她,再瞥一眼旁邊的魏彥,譏諷道:“這樣的兒子也值得貴妃娘娘這般屈尊降貴?你當年所作所為縱然與他無關,卻全是為他謀劃,方才朕讓他拿自己的命換你的解藥,他可是猶豫到現在都不曾答應呢。貴妃娘娘在後宮朝堂叱咤風雲,最後卻養了這麽一個兒子,連朕都同情你。”

賈貴妃抿着唇,對着魏丞再次叩首:“求陛下成全。”

魏丞淡淡掃過他們母子,漠然轉身,随後地牢的門被關上。

出了牢獄,魏丞的面色陰沉道極致,眸中伏着淩厲的殺氣。他駐足呼吸着外面的空氣,閉了閉眼,對着青楓吩咐:“傳旨下去,先太子魏彥終身幽禁大理寺牢獄,貴妃賈氏賜毒酒,賈氏族人,賈道直系家眷統統月後處斬,其餘族人流放邊塞,永不召回!”

這道旨意一傳出,次日便流傳了出來。

承恩公府,孟良卿早上去給父母問安時,站在門口聽到了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的談話。

“陛下居然留了先太子一命,賈氏族人也未曾殺盡,反而只是流放邊塞,此舉倒是頗為仁慈了。”

“誰說不是呢,原以為陛下為了給秦皇後報仇,必然是要對賈氏族人趕盡殺絕的,不料想竟是法外開恩,只誅了賈道直系親族,其餘人統統有活命的機會。”承恩公說着,嘆息一聲,“我當初是賈太師跟前兒的人,前幾日得陛下降官保命已是感激不盡,如今看來,陛下自是位仁君呢。”

孟良卿推門進去,頗有些詫異地問:“父親,你方才說陛下的旨意下來了?”

承恩公看見女兒如此慌張,有些不解,但還是應了:“賈妃賜毒酒,賈氏族人除了親眷以外,其餘人流放。”

孟良卿聽得有些懵,這個決定,怎麽跟前世的不一樣呢。

上一世魏丞登基,手段可謂是殘忍至極,雷厲風行的。

那時候她還是魏彥的側妃,對此事再清楚不過了。魏丞即位的第二日,賜了她毒酒,将蘇琬和魏彥五馬分屍,賈氏族人及賈氏兄妹在朝中的黨羽統統問斬,老弱婦孺一個不留。至于貴妃賈氏,則是日日承受蠱毒噬心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丞還修訂律法,加了多種酷刑,因為手段狠辣,使得朝野上下人人聞風喪膽,朝臣對他懼怕多過忠誠。

她死後靈魂飄蕩在皇宮四周,親眼看到了魏丞的結局。他雖然施行暴政,但卻仍舊是位勤勉的帝王,日日與朝政為伴,徹夜不休,直到二十六歲突然吐血暴斃,後宮仍未納一妃,皇後更是從未有過。

他死後,江山後繼無人,朝堂混亂,群雄紛起,天下大亂。七年後,大衍被齊國皇帝姜夜吞并,一統四海,萬衆歸心。

記得剛重生回來時,每每思及日後那個殘暴不仁的魏丞,她便忍不住顫栗。可為了承恩公府阖族上下百餘條性命,她還是不得不想盡辦法來接近他。

只是為什麽,這一世他即位後的所作所為與前世會有諸多不同,莫非……

孟良卿突然笑了,她當初為了救承恩公府,曾想過無數法子,好的壞的,能想到的都想了,只是沒料到事情的關鍵竟然出在蘇瑜身上。

因為她救了蘇瑜,所以魏丞饒恕承恩公府,将父親削除爵位,貶去鹿州為知府。也因為蘇瑜如今安安穩穩的活着,他對賈氏族人法外開恩,甚至留了先太子一命,終身監禁。

孟良卿瞬時有些不寒而栗,如果當初她慫恿表哥吳進意娶蘇瑜成功了,如今她和承恩公府又會是什麽下場?說不定前世魏彥和蘇琬的結局,便是她和吳進意的下場了吧。

承恩公夫婦看女兒呆愣愣不知在想些什麽,着急地喚了好幾聲,孟良卿回神,勉強笑笑:“爹娘,我沒事。”

承恩公夫人松了口氣:“你這孩子,吓死母親了。”

“對了,前幾日陛下下旨讓咱們月底去鹿州,你包裹可收拾妥當了?”承恩公夫人又問。

孟良卿笑着點頭:“都差不多了。”

承恩公夫人嘆息一聲:“離開也挺好的,你與陛下訂過親,當初又退了婚,在京城裏自然是不好尋夫家。等到了鹿州,天高皇帝遠的,也就沒人會在意那些陳年舊事,屆時再為你尋個婆家,母親的心也就放下了。”

承恩公夫人說着,又心疼地撫了撫女兒的臉龐:“當初讓你在庵裏住了許久,整個人都消瘦了,你看看,一張臉都是蠟黃的,等安定了,可得要好好補補才是。”

孟良卿笑着回握承恩公夫人的手:“母親,我沒事的。”

————————

賈氏族人的事處置後,魏丞便一直忙着裁減官吏的事,朝中政務繁忙,除了晚膳在長樂宮用以外,平日裏根本瞧不見他人影。

蘇瑜也樂得自在,上午自己呆在平寧殿裏看看書,作作畫,下午便陪着太皇太後去佛堂誦經,日子一天天過着,不覺間便入了二月,天氣漸漸暖和下來。

這幾日魏丞似乎更忙了,竟是一連五日未曾來過長樂宮,整日裏也不知忙些什麽,蘇瑜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頗有些狐疑。

這日,她将手裏的書冊合上,抻了個懶腰,又想起此事,扭頭問忍冬:“三哥到底在忙什麽呢,都好幾日沒見人了,莫非還是裁減官吏的事?”

忍冬在一旁候着,輕輕搖頭:“奴婢不知道。”

蘇瑜嘆了口氣,托着腮幫子發呆。以前三哥不做皇帝時,雖然也忙,可每天都會看看她的,如今怎麽忙成這樣。

“皇帝還真不是個好當的,這也太累了。”她輕輕抱怨。

忍冬忍不住笑:“姑娘是想陛下了吧。”

若是以前,想便想了,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可如今她和三哥不是兄妹了,再聽忍冬這麽說,蘇瑜便嗅出不一樣的味道了,臉上一紅:“才沒有呢。”

蟬衣從外面進來,對着蘇瑜颔首:“姑娘,該用午膳了,您往日都是陪太皇太後用的,這會兒可要過去?”

蘇瑜點點頭,摸摸自己扁扁的肚子,還真覺得有些餓了。

到了長樂宮,太皇太後剛命人傳了膳,看見蘇瑜進來笑着招手:“瑜丫頭來的正好,哀家正想吩咐你跑個腿兒呢。”

蘇瑜困惑地走過去,便聽太皇太後道:“我看陛下已經幾日沒過來了,只怕是政務纏身。他這個人你也知道,忙起來什麽都忘了,只怕身邊的人也不敢提醒他用膳,剛巧這幾樣菜哀家吃着味道不錯,你拿着送去禦書房,今日午膳你們二人便再禦書房用吧,不用陪着我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