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星期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越風被手機電話吵醒,皺起眉頭想嗯嗯啊啊地接聽,得知他有一位朋友跳樓自殺了。
一位昨天晚上還在跟他喝酒聊工作聊球賽聊感情的朋友。
越風驚醒了,下意識不再側躺,從床上坐起來追問:“在哪家醫院?”
電話那頭的另外一位朋友黃紫說:“你不會以為他搶救過來了,還活着吧?”
越風搖搖頭說:“夏憶夢自殺?他不可能,他——”
“不可能嗎?”黃紫感慨,“其實現在想想,這兩年他是不是有點沒精打采的?”
越風啞然一下,真想回憶,區區昨天晚上的事,昨天晚上還在見的面,竟然一時無法真實清楚地回憶起來了。換作平時,換在對方沒死,哪怕若對方自殺了卻未遂,恐怕他也不至于有這樣朦朦胧胧如罩真空玻璃的回憶狀态。好奇怪,昨天晚上的事他一下子就回憶不清楚了。
他只好立刻去回憶更早的歲月。
越風、黃紫、夏憶夢三人屬于是大學就熟悉了的朋友,夏憶夢大兩屆,越風是外地考來這個城市畢業後順勢留下發展的,夏黃他倆是本地人。畢業之後,想在這個城市更好地立足時,夏憶夢還拉過越風一把,越風不愛單方面欠人情,盡可能有幫有還,導致各自畢業之後他們之間也越來往越頻繁,沒淡。
今晚,越風能回憶得清晰的、最挨近現在時間點的夏憶夢是上周某幾幀畫面中的夏憶夢。其實夏憶夢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無精打采,挺難判斷,越風依稀記得那時,應該是周四那天,他倆約了傍晚下班小酌,夏憶夢為人又愛笑,又性格溫柔靜淡,有一點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從來都是。要是說他很樂觀,越風不認同,若有所思、對着風景就眼神傷感是在他身上常有的事;要是說他很悲觀,過去越風也難認同,夏憶夢總是笑眯眯,看待評價什麽事情時也多持樂觀看法,有時候長路走得自稱樂天派的黃紫和自诩冷漠平常心的越風都沮喪了,側頭一看夏憶夢還在興沖沖地畫終點大餅呢。
總而言之,夏憶夢從來不是精神抖擻愛蹦愛玩的脾氣,好像倒也不算悲觀。
對,對,上周是在周四,越風回憶起,那天夏憶夢還忽而想到:“對了,今天瘋狂星期四吧?”那時夏憶夢還在惦記着要折扣炸雞下酒。夏憶夢很愛吃炸雞嗎?一半一半,主要是因為瘋狂星期四。
工作酒局沒辦法,私人聚會,越風與他一樣都不喜歡呼朋喚友聚一大桌,更喜歡兩個三個好友靜靜喝幾杯,也不愛去酒吧飯店,最多的聚會地點是在夏憶夢家裏。
黃紫和戀人已經同居,越風不同居但快結婚了,外加顧忌自己家裏亂,夏憶夢家最合适深夜甚至徹夜喝酒,也有給朋友留宿的條件。
可是,壞了,越風發現自己也記不準确上周四夏憶夢的表情細節了。此時此刻,事已至此,無論如何去回想,他只能描述出對夏憶夢的整體印象,一旦深思每一幀每一幕對方的臉色眼神,都只覺憂傷晦暗……這不符合實際。實際上夏憶夢對瘋狂星期四都頗有興趣。
不是每次回頭追溯往事都能看得更清楚,未來可能會受未來的情緒左右,有時只有在經過的那一刻才能看清楚。
越風靠在床頭,點了根煙,問道:“他會不會生病了?抑郁症什麽的。他家裏要是有那方面的藥就是生病了吧?你在哪裏?”
黃紫嘆氣說:“我陪二老看他的房子呢,沒這玩意。”黃紫和夏憶夢是有年齡差的發小,越風估計,是出事後接近第一時間,夏憶夢爸媽打電話問黃紫知不知道兒子為什麽自殺,黃紫才早早趕到的。
要不然,這些年越風跟夏憶夢交情更深。
越風無端端想起大學的日子。那兩年他們時而喊黃紫名字的諧音“皇子”,時而喊黃紫:“阿鬥!”;時而喊桃花一身的夏憶夢“桃花劫哥”——畢竟還是喜歡夏憶夢這個人,桃花劫的直白玩笑只開了一兩次,飛快變成“桃花哥”,也少,時而喊“夢哥,夢爺!幫幫我吧。”;黃紫報複性地喊回第一個叫他“扶不起的阿鬥”的越風,喊:“瘋子!”時而他們倆又叫他:“越野人。”演變成:“月野兔!”
叼着煙走下床,越風默默伸手打開窗戶,讓中層樓房外洶湧微香的春風拍蕩進室內,撲面洗一洗他滿面的睡意不再的疲倦。哦,這一下,越風懂得自己為什麽無端端想起大學時彼此歡聲笑語的一系列綽號了,現在是溫暖的春天,樓下盛開着桃花,吹進窗來找他的香說不定也是桃花的香氣。
開窗與回憶大學綽號正是前後腳的幾秒,雖然越風自忖表意識裏還沒意識到他想到了桃花,滿以為自己只是想通通風透口氣呢,然而潛意識絕對是想到了,否則太巧合了。
一剎那越風胸腔裏漲潮了一股悲哀的興奮。
那麽他有沒有可能就憑這種聰明的潛意識,想通、找到夏憶夢的死因呢?
他馬上嘗試去做。沒效果。他沒想到什麽,也沒什麽行動方向上的沖動,他的興奮期待熄滅了。
注意力回到了電話上。
他走神了幾秒鐘而已,他沉默,卻又沒挂電話,黃紫就繼續說:“也沒有遺書,手寫的、社交平臺都沒有。看來你也不知道什麽線索。”
越風是毫不知道。
就昨天晚上,夏憶夢還在跟他喝酒。昨天晚上,夏憶夢一絲一毫的心事也沒傾訴,兩人聊了聊雙方的工作話題,夏憶夢說一切順利,聊愛好,夏憶夢也沒任何愛好落空,沒有這方面的計劃太失望,聊了聊越風快結婚了、與男朋友相處的事,越風也問過:“三十了哥,不找個人和你互相照顧?”夏憶夢笑着擺擺手說人生有自己的打算。
人生有自己的打算。
今晚越風突發奇想,問黃紫說:“你說他是不是被謀殺的?”
黃紫沉默半天,憋出一句:“你別太不甘心了,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麽辦呢。誰知道他在想什麽啊?反正,後天出殡,你過來的時候我們再詳細聊吧。”
越風突然把電話挂了。
02
理所當然地,越風失了眠。
明天星期一,要上班。星期二早晨夏憶夢出殡,非請假不可,星期一就不可能請假。但是越風睡不着了。
打開電腦随便聽首歌,屏幕上女歌手在安靜地唱:“以為你會說什麽,才會離開我。你只是轉過頭,不看我。”
盡管其它段落不貼切,越風聽得重播了一遍。
女歌手唱:“以為你會說什麽,才會離開我。你只是轉過頭,不看我。”
越風拉回進度條重播。
女歌手唱:“以為你會說什麽,才會離開我。你只是轉過頭,不看我……”
越風重播。
夏憶夢會不會真是被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