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異端
第六十一章異端
到了皇朝後,他被安置在了皇城外的一座寺廟,這待遇有夠潦草,不過他也樂得清靜,廟裏有很多佛經,木魚聲聲,經聲喃喃,他的心也變得平靜,皇朝崇尚的佛教認為苦難是一種修行。
經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方能脫離苦海,修成正果,人生而造業,所以來到人間,一切都是業力牽引,因果輪回。
所以因為他的惡業,造就他今生的苦難,要想脫離苦海,他就要歷經這人世種種苦難,盡管他目前所經歷的一切已經讓他痛苦不堪,可他如今所經歷卻還遠遠不及八苦,所以未來他還會繼續遭受種種不同的苦難,然後克服他們,他就會獲得他想要的幸福,那就一齊來吧!他想早日得到幸福。
不得不說,這佛經從精神方面還是給他帶來了寬慰,至少給了他一點希望,可以度過當質子這段枯燥無聊的時光。在廟裏待了一段時日,他也對皇朝的生活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比如他知道了這廟裏除了他,還有以為公主住在這裏,據說是因為皇朝的國師占蔔得出這位公主是會毀滅皇朝的災星,需要遠離皇城,所以公主就被送到了這座寺廟裏,為她的皇朝誦經祈福。
而自己作為太白城不吉利的存在,也被送了過來,說是要讓他和公主互沖化煞,盡管在從書上知曉,在皇朝,女子無名,卑微如草芥,只是他沒想到,即使是貴為公主,也落得如此下場,皇朝,果真荒唐。現在,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公主開始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了。
但他并不想和這位公主殿下見面,畢竟兩條可憐蟲的報團取暖只會顯得更加可憐罷了,他不想變得更加凄慘。只是他不想見對方,不代表對方不想見他。
只是這位公主總是做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對方似乎也不是讨厭他,公主的心,真是海底的針。
自從離開太白城後,繼讀書之後,他有了新的愛好,那便是賞月。從前讀書讀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時,他毫無所感,因為那時他并沒有牽挂的人,如今,獨在異鄉,與友分別,他才識得此中真意,是離愁,是相思,是寄托。
初識不識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昭昭明月,離離星辰,映入他漆黑的眼簾,帶來了點點瑩光,使這個夜晚不再孤涼。
窸窣聲響,打破靜美夜色,太白玄心生不爽,不耐又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兩道身影,身形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小,好像是女孩子,心生疑惑間,對方從陰影中走出,月光澄明,照映出少女皎潔稚嫩的面孔,是那個倒黴公主。
還有一個紅衣女孩,她俏皮的在他的面前揮了揮手,雖然現在是夜晚,女孩卻熱情的像個小太陽一樣。
“你好,我是鑫舍迦,鑫是我自己決定的姓氏,因為我想要有很多錢,這樣就可以吃飽穿暖,至于舍迦嘛,嘿嘿,公主殿下說我像兔子一樣活潑可愛!”
公主靜靜地看着這一切,得體的微笑中帶有一絲寵溺縱容:“我是微生玉桂。”
此情此景讓他感到有些刺眼,他們的确處境相似,但對方的身邊還有朋友陪伴,而自己只能看這高懸在空的月亮聊以慰藉。
不過他尚存的理智告訴他,對方并沒有惡意,所以現在是應該輪到他自我介紹了?“我是太白玄。”
鑫舍迦圍着他轉了一圈:“哇!殿下,他好小啊,長得也好漂亮,他真的不是女孩子嗎?咱們是不是找錯人了啊!”
微生玉桂帶着歉意朝他笑了笑,随即道:“舍舍迦,我們并沒有找錯人。他的衣服上又秋牡丹的圖案,而秋牡丹是太白一族的族徽,而且他自己也說了他的名字,太白玄。”
難得遇到對他不存厭惡的人,所以他對于對方這直來直語并不讨厭,只是她們似乎是專程找他的,還有之前的惡作劇……
“我的确是太白玄,我自出生便伴有心疾,身體比較虛弱,因此要比同齡的孩子瘦小,至于我的性別,在這裏,我與你們同樣都是女孩子。”
鑫舍迦看起來很開心,整個人都跳起來了,拉起公主的手,興奮說道:“殿下,我就說他這麽漂亮怎麽會是男的!”
微生玉桂則是微微一愣,随意不顧形象的彎腰大笑起來。
“你真有趣!的确,在這裏,我們都是女孩子。”
之後,他們三人便時常見面,或許因為他們都與不詳沾邊,本來按皇朝的規矩男女有別,他們是不可以見面的,但由于他們一個是災星的公主,一個是晦氣的烏鴉公子,常人見了都要繞路的存在,所以也就造就了他們行動的自由。
在皇朝的時日,因為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所以過得沒有想象得那麽痛苦,但明月依舊是他的唯一。
只是好景不長,太白城這次又與白玉京開戰了,太白城,皇朝,白玉京三方混戰,當然最終還是停戰了,這次停戰協議的內容依舊是彼此交換質子,而這次他被換到了去白玉京做質子。
離別之前,舍舍迦,玉桂來看望他,為他送行,舍舍迦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玉桂的臉上也帶着幾分強顏歡笑,就連院子的落葉都落了一地,分外蕭瑟,還是他先開了口。
“其實我很久之前就想要去白玉京了,都說天上白玉京,白玉京是離神最近的地方,那裏的教皇也被稱為是神的代言人,說不定白玉京會有能幫我修煉幫我恢複健康的方法。”
舍舍迦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恢複到了他熟悉的樣子。
“真的嗎?白玉京有那麽厲害。”
玉桂臉上帶着安撫的笑容:“白玉京的教皇确實被稱作神的代言人。”
此時的太白玄想不到,盡管在皇朝的質子生活算得上清幽,白玉京的生活,将成為了他的殘酷夢魇。
白玉京比太白城還要極端,他是白玉京內唯一同時擁有黑發黑瞳的存在,于是他成為了異端。
所謂異端,是被神遺棄的存在,這樣的人體重要比常人輕,他們認為将他綁起來,放入水中,如果上浮,就是異端。
因為心疾,他自幼身體虛弱,結果可想而知。
于是白天他被綁在十字架上接受太陽炙熱的烘烤,他們将之稱之為“淨化”。
晚上他被綁起來放入水中,檢驗淨化的結果,結果可想而知。
不知道為什麽,被綁在十字架上接受太陽炙烤的時候,他卻想起了那年冬天,和明月一起的冬天。
雪花飄飄,銀裝素裹,雖是美景,仍不掩其酷寒本質,太白玄對這美麗雪景只感到一個冷字,他将身體往明月夜身邊靠去,想要汲取一點溫暖。
無論是他冰冷的身體還是荒涼的精神,明月夜感覺到他的靠近,看了看他凍得僵硬又有些發紅的臉,以及凍得發紅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後帶着他的手一起放進兜裏,笑着對他說“這樣暖點了嗎?”
他輕輕點點頭,緊緊回握住明月的手,此刻他們之間再也不存距離,暖意從掌心逐漸蔓延到了他那顆總是無力的心髒,他感覺心頭一熱,那顆總是無力疲懶的心此刻也奇跡般有力地跳動起來,和明月一起,好像總是會發生奇跡,或許,認識明月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跡。
兩人間溫馨的氛圍驅散寒冷,也吸引來了可愛的小雀鳥,幾只雀鳥落在他們身前,蹦蹦跳跳,可愛非常,明月夜空餘的手掏出一小塊糕點,碾碎,灑落在麻雀們的身旁,小麻雀見到食物灑落,一點一點地啄取食物,更顯靈巧可愛,明月夜笑盈盈地輕聲說“太白,你看,小麻雀在吃我給他們的食物。”
太白玄輕聲應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間變換。
過了一會兒,有的小麻雀吃完了落在明月夜的身上以表親近感激,明月夜輕輕摸了摸小麻雀小小的圓滾身軀,溫暖在彼此間傳遞,然而太白玄見到這可愛讨巧的雀鳥卻僵硬躲閃,注意到明月疑惑的目光,太白玄擔心地解釋道:“跟人類比,雀鳥們太過弱小,比起親近,我更希望他們對人類懷抱警戒,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好人。”
明月夜一只手摸了摸手頭的小麻雀,另一只手安撫地握了握與自己手指相連的那只手,朝着手的主人露出一個溫柔地笑容:“确實,和人相比,這些小麻雀們太過弱小,就算是我們這樣的孩童,也可以輕易奪去他們的生命,但弱小不代表小麻雀們就不能在這個世界生存。”
明月夜一邊說着,一邊用腳卷起雪花襲向身前的小麻雀們,雪未落,小麻雀們似察覺到危險,便已先一步飛走,明月夜望着麻雀飛遠的身影。
“正因為弱小,所以野外小麻雀們對周遭的環境更為警覺,萬物有靈,相信他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太白玄看了看飛去的雀鳥,又看了看明月夜溫柔堅定的神色,神色中帶着幾許認真,幾許執着。
“明月,如果是那籠中的雀鳥,它的主人想要奪取它的生命,它又有什麽生存之道呢?”
明月眉眼低垂,沉默片刻後給出了答案:“作為安逸生存的代價就是将性命交由他人掌握,這是失去自由的代價,也是籠中鳥的生存之道。所以,如果主人想要剝奪飼養的雀鳥的生命,雀鳥只能接受,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
太白玄繼續問道:“那雀鳥不會掙紮嗎?”
明月這次很快給出了答案:“會,或許有的雀鳥掙紮成功,得到了生命的延續和廣闊的天空。”
太白玄這次沒有繼續發問,而是繼續回答道:“或許雀鳥掙紮了,但力量懸殊,它的掙紮甚至不會延緩一秒它死去的時間,也或許雀鳥根本不想掙紮,死在它親愛的主人手裏,它甘之如饴。”
明月夜握緊了相牽的手,那雙凍得冰冷通紅的手如今已經變得溫暖的手,這一次他的話語帶着笑意,帶了暖意。
“每一只雀鳥都有屬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太白,你知道我們的生存之道是什麽嗎?”
太白玄不知是有太多答案還是不知如何回答,一時間呆愣愣地張口:“是什麽?”
明月夜笑意更加濃厚,就連眼尾的那小顆金星也離他那雙彎得跟月牙一樣的眼睛變得更近了,貼近太白玄的耳朵,輕聲說道:“我們的生存之道啊,就是——這麽冷的天,凍成冰糖葫蘆的我們得回到自己溫暖的屋子裏取暖了!”
他感覺周身炙熱的光不再灼燒,而是變得溫暖起來了……
白天被綁在十字架上接受太陽炙烤,晚上被綁起來扔到水中,這樣的生活,他過了七年,這七天,天上的明月是他唯一的寄托。
直到他十七歲的那一天,他一如既往的被綁在十字架上接受太陽的“淨化”,天邊突然飛來一把劍,貫入他的心髒,那一瞬間,他腦海裏浮現的是明月面孔,他好想再看一眼他的明月……
可是黑暗中,就只是黑暗,沒有光亮,沒有明月。
砰!砰!砰!
劇烈的跳動聲!是心髒的跳動,與光輝中,他由死轉生。
那些視他為異端的人高呼神跡,他成為了白玉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