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凡人的生命
凡人的生命
伏地魔和哈利互相對視,同時開始面對面地繞着圈子,禮堂突然變得死一般的沉寂。
“我不希望任何人出手相助,”哈利大聲說,在絕對的寂靜中,他的聲音像號角一樣傳得很遠,“必須是這樣,必須是我。”
伏地魔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
“波特說的不是真話,”他說,一雙紅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不是他的做派,對嗎?波特,你今天又想把誰當作盾牌呢?”
“沒有誰,”哈利幹脆利落地說,“魂器沒有了。只有你和我。兩個人不能都活着,只有一個生存下來,我們中間的一個人将要永遠離開……”
他們仍然兜着圈子,保持距離,沒有人率先出擊。禮堂裏有好幾百人,似乎都凝固不動,如同被石化了一般緊緊盯着中心的兩個人。
“——我下了決心,這是關鍵。我做了我母親做的事情。你再也傷害不了他們。難道你沒有發現你射向他們的魔咒都沒有了約束力?你折磨不了他們,你傷害不了他們。你從來不會從你的錯誤裏吸取教訓,是不是,裏德爾?”
“你竟敢——”
“是的,我敢,我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湯姆·裏德爾。我知道許多重要的事情你不知道。想不想聽聽,一面你再犯一個大錯?”
伏地魔沒有說話,默默地轉着圈子。
“又是愛?”伏地魔說,那張蛇臉上滿是嘲諷,“鄧布利多的法寶,愛,他聲稱能征服死亡,卻沒能阻止他從塔樓上墜落,像個舊蠟像一樣摔得支離破碎!愛,沒有阻止我把你那泥巴種母親像蟑螂一樣碾死,波特——這次似乎沒有人會因愛你而挺身而出,擋住我的咒語。那麽,我一出手,你怎麽可能不死呢?”
他們仍然兜着圈子。哈利的回話讓伏地魔困惑、恐懼,最後轉化為冷酷而瘋狂的怒火,他放聲大笑,在寂靜的禮堂裏回蕩。兩人仿佛禮堂空無一人般交談,直到哈利再度輕聲說。
“……在你動手殺我之前,我建議你想一想你的所作所為……好好想一想,試着做一些忏悔,裏德爾……”
“這話是什麽意思?”
哈利對伏地魔說的所有話,沒有一句讓伏地魔這樣震驚。他的瞳孔縮成了兩條窄窄的細縫,他眼睛周圍的皮膚變白了。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哈利說,“你僅有的機會……我見過你不忏悔的下場……勇敢點……試一試……試着做一些忏悔……”
“你竟敢——?”伏地魔又說。
“是的,我敢,”哈利說,“因為鄧布利多最後的計劃對我根本沒有造成意外的結果,而對你卻造成了,裏德爾。”
伏地魔握着魔杖的手在顫抖,哈利緊緊地攥住從他衣服裏掏出來的那根魔杖。
“你并沒有得到老魔杖。”
伏地魔的臉上露出茫然的驚愕,但轉瞬即逝。
“可那有什麽關系呢?”他輕聲說,“即使你說得對,波特,對你我來說又有什麽關系?你不再拿着那根鳳凰羽毛魔杖:我們只憑技藝決鬥……等我殺了你,再去尋找老魔杖……”
“可是你來不及了,”哈利說,“你錯過了機會。”他沒有解釋。伏地魔無懈可擊的神情似乎一點一點出現了裂痕。
突然,離他們最近的窗臺上射進第一縷耀眼的陽光,刺破了沉默的天幕。陽光同時照到兩人臉上,伏地魔的臉頓時火紅一片。伏地魔高亢的聲音在尖叫,而哈利也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魔杖,朝天空喊出了他最熱切的希望:
“阿瓦達索命!”
“除你武器!”
砰的一聲,如炮彈炸響,在他們反複踩踏的圓圈正中央,射出了金色的火焰,那便是咒語相撞的地方。紅色的光線以摧枯拉朽之勢蓋過了綠光,沖向哈利的對手,那支仿冒的魔杖結束了它的使命,在伏地魔手中崩解、碎裂。只見伏地魔踉跄後退,雙臂張開,通紅的眼睛裏細長的瞳孔往上翻着。湯姆·裏德爾倒在地上,像凡人一樣死去,他的屍體在癱軟、抽搐,蒼白的手裏空無一物,那張蛇臉空洞而茫然。伏地魔死了,被他自己的謀劃、計策害死了。哈利站在那裏,低頭看着對手的軀殼。
一瞬間令人戰栗的寂靜,人們驚恐地怔住了。随即,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喧嘩,喊叫聲、歡呼聲、咆哮聲震天動地。初升太陽一寸一寸升高,天幕越來越明亮,人們喊叫着撲向哈利。太陽在霍格沃茨上空冉冉升起,大禮堂裏洋溢着生命和光明。人們把伏地魔搬到了另一個房間,遠離因為抵抗而殉難的人。全國被施了奪魂咒的人逐漸恢複了正常,食死徒們有的逃跑有的被抓,與此同時,阿茲卡班的無辜囚犯得到釋放,金斯萊·沙克爾被任命為魔法部臨時部長……
麥格教授把學院長桌放回了原位,可誰也沒按學院入座,大家都亂糟糟地擠在一起,老師和學生,幽靈和家長,馬人和小精靈。費倫澤躺在牆角養傷,格洛普從一扇被打爛的窗戶裏往裏窺視,有人把食物扔進他大笑的嘴裏。
“我就不要打擾你們了。”蘇說,指着不遠處的一對夫婦,“有空給我們講講你的冒險故事,小姐。”
“十年之內講給你聽。”羅塞塔說,朝她的父母揮了揮手。
蘇走遠了。伯尼斯和羅塞塔站起身,盡可能不着痕跡地走出門廳,在二月份帶着冷意的空氣中感受日光的一絲溫暖。
“是你做了那支魔杖?”伯尼斯問。
“可能是哈利自己做的。”羅塞塔答道,腳尖輕輕劃過草坪,露水滾作一團滑進土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把房子搞成破爛了,你介意監督它重新修葺嗎?”
“我認為那應該是你的工作。”伯尼斯哼笑道,“或者,我們應該從阿茲卡班裏抓幾個罪魁禍首砌牆。”她望着遠處被照亮的禁林,“手藝太差了。沒有原型的一半威力——伏地魔但凡謙虛一點都能發現。”
“你難道指望他不發現?”羅塞塔故作驚奇地說,“說實話,他竟然沒發現。”
伯尼斯笑了笑,她們踩着草地慢慢走到湖邊。
“不是自己家的草踩起來沒有負罪感。”伯尼斯說。
“你真善良。”羅塞塔嘲諷道,“這樣一來,我要回學校上學了。”
“令人懷念的校園生活。”伯尼斯說,她物色了一棵樹,準備坐下,“那麽,你和親愛的格蘭傑小姐仍然維持着良好的朋友關系嗎?”
羅塞塔偏頭奇怪地打量着她,點了點頭。“不然呢?”
伯尼斯看起來很失望。
她們在樹下坐了一會兒。露水沾濕了衣服,羅塞塔希望不要尴尬地浸透她的外衣和褲子。
“領養的孩子能記入族譜嗎?”羅塞塔突然問。
“嗯……如果那個小孩兒能練出賢者之石——不是你那個簡略版本,”伯尼斯思索着說,“我覺得可以。”
“你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她又問,“我不可能為了養個小孩兒活到七百歲,我瘋了。”
“你也可以不養。”伯尼斯說,“反正你也不像能養孩子的人,而且你還沒到二十,是不是考慮得太早了。”
“你說得對。”羅塞塔贊同道,“考慮得太早了。”
她們聽着城堡裏不時爆發的叫喊聲。距離快樂消散還有很久。
“傷亡非常小。”伯尼斯撥弄着一株高草,“讓你評價一下,這是誰的功勞?”
“死神。”羅塞塔回道。
“我認為,死神不敢承擔這份榮譽。”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赫敏!”伯尼斯叫道,“真是好久不見,不過我就不多留了——和年輕人坐在一起讓我自慚形穢。”
“那就是哈利。”羅塞塔沒有搭理跳起來拍拍衣服走人的伯尼斯,接着說,“正确答案是哈利和死神。”
“你非要這樣說,似乎沒人能反駁了。”赫敏靠着樹幹坐下,“不喜歡慶祝活動,是吧。一開始還不錯,很快就有點兒太吵了。”
“比起慶祝,我更喜歡救世主。”
赫敏輕輕笑了笑。
“從你平常的表現來看,不像是很在意節日。”她說,“這就不能怪其他人經常忘記日期了,對嗎?”
“我本人也經常忘記。”羅塞塔說,“所以你是對的。”
“恐怕不是對的。”赫敏輕輕說,她的指尖從一株被露水壓彎的小草上劃過,“對錯不能僅僅依靠說通邏輯分辨呀。”
“那麽依靠什麽呢?”她随口問道。
“嗯……你能保證用實話回答問題嗎?”赫敏說,“當然,它不會是非常複雜的問題,也和你那些離奇設想無關。”
羅塞塔偏了偏頭,讓她繼續。
“此時此刻,你正在想什麽呢?”赫敏問。
她靜靜地看着赫敏。
“好像和你描述的不一樣。”她說,“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
湖風吹過。太陽的碎片在波浪中搖曳。
“此時此刻。”她又說。
“我确實并不真的在意節日,從你的習慣來看,節日似乎也只是慣例,并不具有本質上的特殊意義,那麽我沒有理由對特殊的日期敏感。”羅塞塔說,她用上了往日在圖書館就某些具體問題和赫敏讨論時才有的又快又平的語調,“但是基于我的個人感受,我完全清楚這對我有一定的影響,雖然這種影響出于社會的普遍期待,就是說某些節日具有的特定的情感氛圍。”
“今天是情人節。”赫敏不留餘地道,“然後呢?”
“然後?”她看了看赫敏,“難道不是你在問我嗎?你想知道什麽……”
“讓你主動給出結論是天方夜譚,是吧?”赫敏嘆氣道,“天哪……怎麽會有人受得了你。”
她理了理蓬起的褐色長發,漫長的戰鬥過後,每個人都顯得狼狽不堪,何況她沒有休息就從古靈閣投入到霍格沃茨。赫敏的臉上帶着難以掩蓋的疲倦,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神情十分和緩,好像在勞累驚險的一天之後仍然滿懷期待。“……我只是認為你可以适當信任其他人,我指的就是我們……”她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抿一下唇才說下一句,嘴角銜着一絲笑意。樹影遮擋之下,她深棕色的雙眸更像水洗後的黑曜石,帶着難以察覺的濕潤的顏色。“……你和金妮、盧娜的關系也很好,證明廣結朋友也沒那麽困難,人的情感沒那麽容易受傷害……”
湖水潮濕的氣息裏有淡淡的水草味道,在她們身下是泥土淺淺的腥氣。赫敏·格蘭傑總是對自己的觀點充滿信念,她考慮措辭時會微微皺起眉,目光定在虛空中,讓人覺得有點兒嚴肅。“……當然,我不是說你應該怎麽樣……只是我認為你不太習慣這幾個月的生活,現在可以放松下來……”她的頭發被輕輕拂過,有時候它們亂糟糟的,赫敏也并不介意。毛頭毛腦的樣子其實很有趣。如果她願意,這些打着卷兒不肯服帖的頭發也會柔順光滑,可那樣就失去小羊一般暖烘烘的觸感,過于強調她略帶矜傲的氣質了。“……說到底,把問題擱置在一旁不能解決問題,一些感受也是這樣,分析它們是沒用的……”赫敏臉上有一些雀斑,乖巧的聚集在她的鼻梁兩側,數量不多,顏色也不濃郁,朝兩頰散開。當她不把腦袋埋在大部頭裏時,這些小斑點削弱了她身上的書卷氣,而且她竟然喜歡看魁地奇。
“……總而言之,至少對讓你産生,嗯,觸動的人說一點實話,慢慢來……”她的聲音随着年齡的長大逐漸變得沉着,不再容易發尖,可大笑起來就失去了往常刻板、平穩的音調,具有一種真誠的感情。萬事通諷刺起人來也毫不示弱,她不是一個書呆子。“……那麽,如果你其實介意哈利把我叫走了,可以直接說出來。沒有人會因此否定你通常表現的形象,畢竟這是特殊情況……對嗎?”
赫敏頓了頓,疑惑中有些無奈地看着她。
“怎……麽?”羅塞塔遲鈍地問。她無意識地望着赫敏的嘴唇,它們現在平靜地微微抿起,這讓人有點奇怪。
“你在聽嗎?”赫敏說。
啊,因為赫敏方才一直在說話,而她突然頓住了,所以那雙嘴唇也停住了。嘴唇是……人的器官。顯而易見。赫敏的唇線算得上清晰,她應該沒有補充水分,唇瓣有些幹燥而顏色淺淡。丘比特之弓是人類上唇邊緣的名稱……
“醒醒。”赫敏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你聽進去十分之一沒有?”
“我在想,穿睡衣跑進禮堂還是挺可愛的。”她茫然地說,“雖然當晚我們被從床上叫起來慶祝讓我很不高興。”
“好吧。你應該在說二年級,”赫敏挑了挑右眉,沒有洩氣,“可能該換個方法……不過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如果你願意,我想重新做一根魔杖給你。”羅塞塔自顧自說道,“當然,奧利凡德的或許更好,你不願意也是很——”
“我很願意。”赫敏輕聲說。
“那太好了。”她又喪失了語言能力,悶頭悶腦地将視線投向湖水。
“可能我想得太多,結果讓人很疲倦。”她說,“我想,為什麽倒進冥想盆的記憶是從外部視角觀看,而不是提供記憶的人眼睛所看到的東西?難道每個人的記憶都像有人在她背後記錄下來一樣,方便審閱嗎?所以我又為另一個問題困擾……如果我現在真的吻你,那我應該回憶起一片黑暗,還是一個吹着湖風的晴朗天氣裏坐在樹下的自己呢?”
“你每天就在想這個?”赫敏扶住額頭,“說真的,每次你都能帶來新想法……”
“每天?”羅塞塔看着她,“不是每天。”
“哦,那就好……不然你遲早變成呆瓜。”赫敏松了口氣,“你肯說出想法已經——”
"每小時。"羅塞塔轉開腦袋說道,“然後變成每分鐘……我覺得這是根據我們的實際距離決定的。”
“每分鐘?”赫敏輕聲問。
“每秒。”
“你一秒鐘說不出這麽長串話。”赫敏說,“而且你的行動力都只能用在幻想上嗎?”
“呃,現在這個場面不就很好地證明我的行動力能夠投注在實際行動上嗎?”她略有不平道,“你怎麽可以忽略事實,虧你還是萬事通呢。而且我想的也不是那個。”
“那你現在想的是什麽?”赫敏頗有耐心地問。
“一件我還沒做的事。”
“慢慢想。”赫敏說,“我認為是時候補一補覺了。”她站起身,抖落粘在衣服上的草屑。
羅塞塔跟着她站了起來。
“你可以保持這個姿勢不動嗎?”
赫敏在原地站定,手肘擦過樹皮。
一束溫和的日光突然鑽過樹葉間的縫隙打亮了羅塞塔的金發,塵埃沒有減損它的燦爛,她那雙時常空茫的藍眼睛聚焦在赫敏臉上,在光下折射出比湖水更清澈的藍色。波紋蕩漾。她抿了抿唇,手指搭在赫敏肩上,然後更近一點……她吻上赫敏幹燥的嘴唇,将一秒鐘當成一個世紀那麽長地停留一瞬間。
“一秒鐘。”她說。無暇去看赫敏的表情,和那雙和巧克力一樣的褐色眼睛。
每秒鐘……每時每刻。
赫敏輕輕靠在身後的樹幹上。樹皮有些開裂起翹。
城堡裏突然飛出一道煙火,在亮堂堂的天空中賣力地呲呲作響,往外噴出五顏六色的火花。羅塞塔驚醒似的彈開一步,摸了摸下巴。
“你應該喝點兒水,這麽長時間以來滴水未進吧。”她認真地考慮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不要只抓我的襯衣,真的有點兒癢。”
格蘭芬多的女學生閉起眼,努力控制着自己掏出魔杖的沖動。
“現在,立刻,馬上從我面前消失——”赫敏說,“我要回塔樓了,帶着你的襯衣過一輩子吧。”
羅塞塔撓了撓頭發,跟在她後面往城堡走。赫敏打定主意不和她說一句話,但她總是繞到赫敏腦袋偏向的一側,結果赫敏只能目視前方不做任何表情,硬生生走到了胖夫人的肖像前鑽了進去。
“我不能進,是吧?”羅塞塔問。
胖夫人還沉浸在快樂當中,“不能,親愛的,你不是這個學院的吧?”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
“我們遲早要返校的。”她喃喃道,“格蘭傑小姐的正常畢業比她的命還重要。”
當她回到拉文克勞塔樓時,裏面只有寥寥幾個人,多半是受了些輕傷安靜修養或者已經疲憊不堪的學生,她走進寝室,發現空無一人。羅塞塔走向那張應該屬于自己的床位,雖然已經沒有任何她的痕跡,但那張床看起來仍然柔軟舒适,被單幹淨整潔,枕頭的角度恰到好處,她甚至沒有用一個清理一新,也不打算荒廢一分鐘脫掉身上的衣服,就那麽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心想只能對不起小精靈了。然後,她前所未有的這麽快速、清淨地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