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楔子
楔子
灰白的石柱倒塌了。庫邁的大門一座座毀在塵埃中,泥和幹草四處飛濺,鬈發蓬亂的人們踏上系帶鞋沖向郊外。天神正注視着遙遠的城市。
“親愛的,”他說,“這是一個重大的日子。”
飛灰四起,或許市民們在尖叫哭號,對于拉爾湖岸邊的神祇而言,這裏沒有任何惹人煩惱的聲響。安靜的城市正在安靜的淪陷,古老而富庶的城市是時候陷入混亂了。
墨丘利英俊的面龐上顯出不加掩飾的嘲笑。
“我們該動身了。”天神無精打采地踢着腳邊的碎石和野草,他那雙精致的系帶鞋兩側各有一對和他一樣提不起勁兒的白色飛翼,“算算時間,要走很久呢。”
穆塔并不害怕神靈。她曾經見過,也冒犯過。
他們上路了。
距離庫邁不遠也不近的地方,就是拉爾河,這是一條著名的河。庫邁先知的石窟就在河岸上,朱利葉斯港隐秘地坐落在岸邊,連接盧克裏諾湖和阿弗納斯。就在這附近,有一條長長的隧道,通向阿弗納斯。墨丘利此行的任務就是将穆塔送往阿弗納斯更深處的地方,他做慣了這份工作,并不覺得有什麽困難,除了無聊。意大利的景色他早已厭倦,海、湖、河統統都是水,平原和山丘更加難以與天境争色,就連他們的目的地,也比地上世界更有趣一些,雖然只有那麽一些。他也早已厭煩了和迪斯帕特打交道,這樣一想,地上的意大利倒是比滿是寶石的地下強上不少。
“喂,”墨丘利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是誰,有着什麽名字?朱庇特親自懲罰了此人,現在她又被墨丘利領着前往普路托。
穆塔沉默着。
“勞拉?”墨丘利恹恹地踢開一塊石頭,石塊兒不一會兒就滾進了天神不能照亮的黑暗裏,“勞拉?穆塔?拉倫達?”
隧道裏回蕩着他的聲音,幹巴巴的旅途讓他往日活潑的聲音都單薄起來。行走在外,墨丘利都以一副蓄須男人的樣貌出現,今日卻成了個英俊的小夥子,光滑的下巴有着健康的麥色皮膚,比眼下的面頰白上些許。
然而在穆塔心裏,他是個英俊的小夥子,還是成熟的蓄須男人都沒什麽區別。朱庇特的所作所為說明了一切。這些男性天神都是混賬東西。
阿弗納斯已經很近了。熏人的熱度撲面而來。穆塔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幾乎是那熱浪襲來的一瞬間,她的眼球就幹得像一千年沒碰過水。讓她想起泉中寧芙朱圖娜,這位朋友所在的泉水一定清爽喜人。
“啊……你喜歡沉默,是吧。”墨丘利不洩氣地說,他走在前面,步履輕快。空氣越熱他越高興,說明他快要完成任務了,“保持沉默對你有好處。說不定也會有人給你修一座神廟。”
天色突然大亮。他們走出隧道,面前是一汪清澈卻不見底的小湖。一只飛鳥直直摔進了水裏,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埃涅阿斯也走過這段路,”墨丘利搔着下巴說,“你看……興許有點兒意思的人都靠腳走進阿弗納斯。”
穆塔,或者說拉雷斯……她想起自己的諸多名字,從中挑選了一個使用。
“虔誠的英雄會從死亡中脫困。”她說,“一個虔誠的庇護者……一個不起眼的英雄。”
墨丘利搖了搖手指。
“他可不是不起眼的,對嗎?”天神說,“他自己還有一整套故事呢,雖然沒寫完……凡人的壽命讓人很頭痛。”
“你不應該說到那些故事。”拉雷斯說,“它們現在并不存在。”
天神很高興地點了點頭,他們已經站在湖最邊緣的地方。
“非常好。但是,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忙。”墨丘利張開雙臂,擁抱這方小湖,他的手指向了湖中央,“這就是目的地。我想我應該和你一起下去,不過——”他俯身在這位即将離開凡人行列的靈魂兩頰吻了一吻,“你能應付的,相信我,那才是個沒意思的地方。”
拉雷斯望向湖水,它透亮的水和蒸騰的氣,還有一望無際的湖底。
拉雷斯跳下湖水。
這就是穆塔—塔西塔成為死神之前的對話。
霍格沃茨迎回幾個性質特殊的學生。她們選擇在校園繼續學習,而不像同伴那樣在魔法部的肯定中參加工作。哈利如願以償成為了傲羅,他的實力和水平還需要磨練,但他已經具有傲羅需要的一切條件。羅恩和他一起,不過他能不能适應就讓人很懷疑了。盧娜和金妮順理成章地回到學校,納威則留在學校為草藥學教師的職位努力。得益于哈利,那場理應很慘烈的戰鬥以事後看來很滑稽的節奏結束了,斯內普幾乎立刻離職,魔法部正在對他清算,但魔藥大師似乎不怎麽在乎。斯拉格霍恩接任魔藥課老師的職務,在經歷霍格沃茨戰鬥之後,沒有誰還能指責盧平,因此他暫時擔任黑魔法防禦術課老師,總不能讓孩子們沒課上。
多數人都帶着傷,一些人傷得嚴重,或許永遠不能恢複了。拉文德被格雷伯克咬中,赫敏雖然将他擊退,特裏勞尼教授用水晶球砸昏了他,而且他當時并非狼形,可拉文德已經被他噬咬得不成人樣,不過這個曾經咋咋呼呼的女孩兒以茁壯的生命力證明,她不需要同情。
克裏維兄弟雙雙入院,離死就差一步,不過就算一輩子住院也比死強……或許吧。
弗雷德被一道牆整個砸中了,珀西吓得心髒幾乎跳出嗓子眼,好在他和羅恩小心翼翼地刨出弗雷德時他還有氣兒,只不過他再也不能和喬治玩雙胞胎把戲了,就算喬治遮住耳朵,弗雷德的鼻子也像鄧布利多似的成了一條歪鼻子。
有一些人則令人遺憾的逝去了。但我們還是在戰争紀念碑上看見他們的名字更好,免得暴露記不住所有人名字的事實。而且,何必要強迫自己回憶不愉快的事情?說到戰争紀念碑,魔法部在金斯萊手裏好了不少,他可能不是最好的人選,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部裏的魔法噴泉已經徹底撤換,使用中規中矩的出水之魚作為主題,巫師、小精靈、馬人、妖精等雕像立在大廳的其他地方,各種各樣的神奇生物塑像和畫作點綴着空間,希望這能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巫師對物種的看法。紀念碑被立在霍格莫德,便于瞻仰。
由于他們結束戰争的時間才二月中旬,羅塞塔真心實意地認為她——和赫敏,完全可以參加當年的 N.E.W.T. 考試,然而不光赫敏尖叫着否定了她的建議,金斯萊和麥格也很遺憾地表示,任何考試都要在重建秩序之後,而三四個月絕對不可能完成這一切。
“随便派幾個老師考試,随便找幾個傲羅監考不就行了。”她不耐煩地說,“有幾個人需要考試啊,怎麽可能考不過來呢?”
麗莎張開五指,欣賞着她亮晶晶的指甲。她和蘇說了好一會兒香港的事,直到蘇厭煩地躲在一旁才停。
“你突然很熱愛考試。”蘇說,“急什麽?”
“很難不着急。”羅塞塔用力将眉頭擠成一團,“我認為考試證書有必要拿到手,但沒必要再花一年。這個時間拿去休息不好嗎?”
“反正格蘭傑小姐也不同意。”麗莎懶聲懶調地說,“在學校也算是休息啊,考慮到你波瀾壯闊的半年……對吧。在學校裏你可以見到我們,吃到熱乎飯,睡軟床,有成年人考慮其他事,還能天天在圖書館約會。”
“誰會在圖書館約會。”蘇随口問,她看見身邊朋友望向天花板的眼睛就及時住了嘴,轉而說,“那肯定是太有腦筋了。”
“沒人在圖書館約會。麗莎,你也要考試,而且什麽都沒學。”羅塞塔說,“難道是我想去圖書館?明明還有一整年,赫敏好像明天就要考試似的。”
“你說她們會在圖書館親嘴兒嗎?”麗莎已經咯咯笑着探身和蘇說起話,“還是那種……看着看着書突然擡頭含情脈脈地對視一眼……”
蘇在這話題上非常配合地跟她演示起來。羅塞塔給她們的腦袋一人來了一巴掌。
“就該讓你們死在學校裏。”她說,“我怎麽那麽好心呢?”
“說起這個——”蘇問,“你還有很多事情沒交代啊,小姐。”
“如果你不想走到哪兒都被人追問,還是快點兒說清楚。”麗莎意有所指,“免得你永世不得安寧。赫敏承載了哈利和羅恩的意志問得你吃不消了吧?”
她說得真沒錯。羅塞塔現在很難在圖書館長時間坐着,因為赫敏正在學的部分一旦告一段落,就會又想起她諸多語焉不詳的問題來,結果她只能找一大堆借口跑回塔樓,或者随便哪個赫敏一時半會兒不會去的地方。她沒回答麗莎,但這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你在寫什麽?”赫敏問。
圖書館裏幾乎沒有人。所有學生都被戰後重建耽誤了,他們都不需要為六月份煩心,比起被伏地魔奴役,大部分人都認為耽誤一年學業是可以接受的——因此一些人留在學校,另一些則回家或旅行。伏地魔造成的霍格沃茨學生的學業方面的額外支出由伊拉斯谟家族補足。
“寫點這個,寫點那個。”羅塞塔回答道,“如果不寫下來,下個月我就會忘記發生了什麽……我得寫個回憶錄。”
“應該有很多內容吧?”赫敏放下羽毛筆,她也剛結束奮筆疾書。
“是啊。之後還要找哈利、盧娜他們校對一下。”羅塞塔說,“對了,你說我要不要想辦法從烏姆裏奇腦子裏找出馬人對她做了什麽?”
“我相信沒那個必要……”赫敏緩緩地說,她盯着羽毛筆投下的陰影,刻意放松語氣,“但是你應該把其他很重要的細節記在裏面……”
“比如?”羅塞塔劃掉剛剛寫的一長段文字,癱在椅子上重新構思。
“嗯……我想拉文克勞的冠冕是個很好的切入點。”赫敏仍然用一種緩慢的語氣說,“你是怎麽得到它的?或者你和鳳凰社的聯系……因為你好像不怎麽喜歡他們。而且你在和霍格沃茨學生聯絡,那又是怎麽回事……”
“那都是很簡單的問題,真的需要記下來嗎?”羅塞塔有些困惑地問,“鳳凰社畢竟是抵抗前沿,我給他們的羊皮紙也有通訊作用,不過那是後來才做到的。霍格沃茨簡單一些,畫像可以讓拉文克勞和格蘭芬多的學生不受嚴重懷疑。”
“還有冠冕。”赫敏提醒道。
“冠冕是從有求必應屋翻出來的。”她誠實地答道,“在一個半身像旁邊,真讓人吃驚。”
“你好像經常去有求必應屋啊。”赫敏又開始在面前的羊皮紙上寫寫畫畫,“不過馬爾福六年級經常占用房間,似乎沒怎麽妨礙你。”
“那時候我已經不用了,在裏面搞小團體讓我把東西都搬走了。”
“這麽說,你很早就知道有求必應屋的存在了?”赫敏眯起眼睛,“當然,那屋子很方便,對吧?”
“藏東西真方便……用過的都知道。而且很适合做點實驗,很少有東西能損毀它。”羅塞塔漫不經心地說,“但是 D.A. 和馬爾福先後占用了它,而且在裏面找到冠冕之後我就發現它并不是個真的保密地點……雖然垃圾堆很适合藏東西。但畢竟是有痕跡的,我就放回家……嗯?我應該少說一點。”
“多說一點沒什麽壞處。”赫敏似乎是無意勸說道。
羅塞塔堅定地搖了搖頭。
當圖書館裏燭火的光亮蓋過了窗戶,赫敏開始收起她面前攤開的所有書本和散放成三兩堆的紙張,羅塞塔瞟了一眼,估計是家養小精靈的事。畢竟她們現在有了許多平和的時間可以處理 S.P.E.W. 的具體行動綱領……希望小精靈在戰勝食死徒之後更好說話一點。
深木色的桌子逐漸變空,赫敏的背包鼓鼓囊囊,龍皮反射着光亮,小符石十分安靜,就像害怕平斯夫人一樣。赫敏站起身,把包摟到肩膀上,伸出手抓住羅塞塔的袍子,讓她免于一摔。
她的運動能力退化很嚴重。雖然赫敏沒有特意提起,但她懷疑對方多少猜出了起因,尤其是她過去的身手還不錯的原因——
“現在沒有辦法用符文作弊了。”赫敏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說,“可你就像不會走路一樣,是不是有點過分?”
“誰被桌子磕一下都摔。”羅塞塔呲牙咧嘴地答道,“實木和我的膝蓋一比,還是我的膝蓋痛。”
赫敏搖了搖腦袋,就像聽見學生狡辯的龐弗雷夫人,不過她沒有多說,帶頭走出了圖書館。走廊上也沒什麽人,其實學校裏都沒什麽人。只有像赫敏這樣暫時需要停留在魔法界的人、蘇和麗莎這類把學校當旅行目的地的人或一些不想回家的學生還在。羅塞塔是個添頭。火把照着淺土色的磚石牆面,肖像上蒙着柔和的陰影,戰鬥帶來的破壞很快就複原了,霍格沃茨還是那個宏偉神秘又透着溫馨的學校。
“我考慮一下……”羅塞塔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入口前說,“可能有些事情是該寫出來。”
“非常值得考慮。”赫敏說,“尤其是它們很有警示作用。”
她報出口令,鑽進胖夫人旋開後露出的牆洞裏。羅塞塔盯着洞口發呆,直到胖夫人旋回原位。
“你不能進,孩子。”胖夫人輕快地開口,“盯多久都沒用!”
“嗯……我也沒想進。”她用食指摩挲着下巴,“我沒想。”
“好吧,親愛的。”肖像一擺手裏的玻璃高腳杯,“那你還等什麽呢?”
“灑了。”羅塞塔指指玻璃杯,“再見夫人。”
胖夫人的尖叫聲環繞着她,沿着走廊傳出去很遠,似乎她新洗的白裙被沾髒了。畫像的裙子怎麽洗?羅塞塔将思緒從魔法繪畫藝術中抽開,對自己長輩的畫像視若無睹,徑直走到門環面前答出問題。
有可能赫敏說得對,從警示的角度她也該記錄一些事。當然,這要和記載她那可悲的名為上學實則冒險的生活的回憶錄分開寫……而且藏到某個一千年後才有人發現的密室裏,再放一只雷鳥,至于傳承信物……賢者之石挺合适的。她要将之命名為“密室”。此方案十分具有原創性。
麗莎和蘇不知道跑去哪兒玩了,羅塞塔走上樓梯,寝室裏也沒有人。她從床頭櫃抽出一個新本子,擰開墨水瓶,羽毛筆的筆尖輕輕浸在墨水裏,胡桃木色的墨水在紙上留下一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