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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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夏快速換好衣服,穿上拖鞋下了樓。

常遠在客廳坐着,筆記本電腦攤在腿上,時而凝神思考,時而噼裏啪啦地敲打鍵盤。

艾夏靜靜站在不遠處,看着常遠下颌線接近完美的側臉,沒有出聲。

阿姨将飯菜端上桌,正準備走過來叫常遠吃飯,擡頭便看到幾步開外一動不動似要站成一尊雕塑的艾夏,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遲疑了幾秒,她走近艾夏,聲音輕柔,“太太,你下來的正好,吃飯了。”

常遠聞聲擡頭,看到艾夏愣愣的眼神,含笑起身,“走吧,常太太,吃飯。”

*

阿姨廚藝很不錯,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很合艾夏的口味。

飯剛吃到一半,艾夏就接到艾磊的電話,問她回不回家吃飯,怎麽電話也不打個回去。

艾夏一臉歉意,今天光顧着陪常遠,忘記跟父母聯系了。

“我一會就回去,飯不回家吃了,你和媽多吃點。”

挂斷電話,艾夏繼續扒碗裏的飯,卻沒多少興致了。她原本計劃着這兩天就和王黎攤牌,讓她盡快住院治療,可還沒想好怎麽開口,但這事已經不能再拖了。

常遠見艾夏接了電話之後就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放下筷子,問:“怎麽?菜不好吃?”

艾夏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碗裏的飯,聲音有氣無力的,“不是,飯菜挺好吃的,我差不多吃飽了。”

“我也吃飽了,我送你回去。”

艾夏迫不及待想回家,連忙起身,“不用送,我打車,你在家休息。”

“打什麽車,有現成的司機不好嗎?”常遠從玄關櫃的抽屜裏拿了車鑰匙,“別忘了,我在蘭卉苑有房子,我今天也回那邊住,順路捎上你而已。”

艾夏笑笑,不再多說什麽,換了鞋出門。

*

回到蘭卉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常遠和艾夏從地下車庫坐電梯上樓。

兩人站的很開,中間約莫還能站下一個人,常遠試探性地問:“我陪你回家?”

艾夏:“不用,你回你家,你去我家幹嘛?”

常遠:“我們領了證的,合法夫妻。”

艾夏遲疑了幾秒,常遠趁熱打鐵補充道:“你假結婚本來就是為了父母,不得演得像點?不怕被他們拆穿?”

艾夏不置可否,微微笑了笑。

*

艾磊和王黎吃完飯正準備換鞋出門散步,指紋鎖滴的響了一聲,門應聲而開。

艾夏和常遠一前一後進了門。

“爸,媽,我回來了。”

“叔叔,阿姨,你們要出門?”

兩個人異口同聲,聲音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王黎看到常遠和艾夏一起回來很開心,目光直接跳過艾夏,眉開眼笑的看向常遠,“怎麽,還叫叔叔阿姨,不改口?”

常遠瞬間意識到不妥,畢竟他和艾夏已經領證了。稍稍停頓了幾秒,他目光真誠地看向王黎和艾磊,“爸,媽。”

艾磊點點頭,回以一個微笑。

王黎無比滿意這個女婿,笑意盈盈的繼續剛才的話茬,“我們本來是準備出去散步的,你們回來我們就不去了,我現在去給你們洗水果,新鮮的草莓。”

話剛說完,王黎捂嘴咳嗽起來,臉色有些難看。

艾夏忙走近王黎,一臉擔憂,“媽,你的身體......”

“我身體好着呢!”不等艾夏說完,王黎迅速打斷她的話。

“可是......”艾夏還想繼續說,王黎沒給她機會,麻溜轉身去廚房洗水果了。

艾夏看着王黎消瘦的背影和越來越少的頭發怔愣了幾秒,而後習慣性地把包遞給艾磊,換上毛絨絨的拖鞋,往廚房走,“媽,我們剛吃過飯就回來了,現在哪吃得下水果,別折騰了。”

艾磊把艾夏的包挂到衣帽架上,視線掃過常遠,淡聲道:“別站着了,過來客廳坐。”

*

一籃水潤新鮮的紅草莓被放到客廳茶幾上,王黎挨着艾夏坐下。

“常遠,我性子直,有話我就直說了。”

常遠笑笑,“您說,我洗耳恭聽。”

王黎:“你和艾夏已經是合法夫妻了,如果夏夏繼續住家裏,怕是不妥......”

常遠即刻會意,雙眸無比真摯地看向艾夏,“如果艾夏願意,明天就可以搬到我那邊住。”

“啊?我......”來的有點突然,艾夏一時間有點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王黎咳了兩聲,笑着替她答道:“願意,她有什麽不願意的,你房子就在隔壁,那麽近,多方便,不就是換個地方睡覺麽。”

“媽......”艾夏正想說點什麽,王黎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看着身形較之前瘦了許多的王黎,艾夏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有些難受,也很心疼。她趕緊坐近王黎,輕撫她的背脊。

王黎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可言,咳嗽持續了許久,艾磊起身去倒溫水和拿藥。

突然間,王黎移向茶幾邊的垃圾桶,身體翻江倒海的一陣惡心。

常遠扯了幾張紙巾遞過去,“阿......媽,你還好嗎?”

“沒事。”王黎說話的聲音帶着重重的喘息,她接過紙巾捂住嘴,咳嗽依然未停歇。

眼前突然出現一抹刺眼的紅,刺的人心底生疼。

艾夏看到王黎手裏的紙巾慢慢被某種液體暈染成紅色,她感到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意識到那是血的瞬間,盡管內心驚慌失措,她也佯裝鎮定,沒讓自己在母親面前亂了方寸。

“媽,我送你去醫院。”艾夏着急地朝着餐廳喊,“爸,媽咳血啦!快叫救護車......”

*

“醫生,我媽媽情況怎麽樣?”艾夏一臉焦急,手止不住的顫抖。氣溫不高,她額角卻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一顆連着一顆。

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嘆一聲,“肺癌晚期,病情惡化,大量咳血,患者現在還出現了呼吸困難、劇烈疼痛、昏迷等一系列并發症狀......”

醫生講了一堆,艾夏聽懂了最為關鍵的一句:王黎時間不多了。

艾夏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但她不想放棄,“真的沒有辦法了嗎?醫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媽媽......”

醫生沉默地搖搖頭。

艾磊一言不發地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一副病恹恹的模樣。

常遠伸手輕輕擁了下艾夏的肩,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終究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此時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無聲的陪伴方能讓人稍稍安心。

當天淩晨兩點,王黎去世了,醫生拼盡全力也沒搶救過來。常遠甚至動用關系快速彙集了權威專家會診,也無濟于事。

艾磊泣不成聲,一直拉着艾夏的手重複着同一句話:對不起,我沒照顧好你媽媽!

在艾夏的記憶裏,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艾磊哭,哭的悲痛欲絕。

艾夏覺得自己的心疼得失去了知覺,仿若被千年寒冰封住一樣寒涼。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竟是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艾夏眨眨眼,眼前劃過無數和王黎在一起的溫馨畫面,她覺得自己的頭快要炸了,臉色陰沉着,沉默得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

恰逢寒假,艾夏學校已經沒什麽事了。

和艾磊一起操辦完王黎的後事,父女倆一起回了趟王黎的老家。

在雲城開往清溪的動車上,艾磊将一封信交給艾夏,“你媽媽讓我給你的。”

艾夏看着車窗外一晃而過的景物,無比珍惜地拆開了信封。

親愛的夏夏,媽媽最愛的寶貝: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對你說,但當着你的面我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的,原諒我以這樣的方式與你訴說,和你告別。

媽媽感到身體不适去醫院檢查的時候,被告知是癌症晚期。我不能接受,為什麽是我?我還想陪我的女兒和丈夫很久很久,我還沒看到我的女兒穿上婚紗開開心心的嫁人,為什麽就得了這個病,還是晚期。

你爸爸讓我接受治療,我拒絕了。我不想生命最後的時光是在病床上度過的,我也不想我的女兒承受生命之重,不想你看到我油盡燈枯的樣子。我希望你永遠記住的,都是最美年華裏你美麗的媽媽。

不要怪你爸爸,是我讓他配合我瞞着你的。你也知道,你爸爸這輩子一直都很聽我的話,無論對還是錯。我很感激,這一生能遇到這麽一個愛我勝過自己的男人,這一輩子,有你和你爸爸,我感到很幸福,沒什麽遺憾了。

夏夏,媽媽了解你的善良,所以,請你一定不要內疚,不要因為我的離開而自責。最後這段路,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比起整天在醫院接受各種暗無天日的治療,起碼我最後的時光是美好而充實的。

最後,我想對你說,常遠這孩子是真心愛你。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希望你能慢慢感受到他的愛。你和常遠在一起,我是放心的,這也是我最後的安慰。在我生命餘留之際,看到我的寶貝找到了歸屬。

媽媽會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和你爸爸,你們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連同我的那一份一起享受。

永遠愛你的媽媽王黎

*

清溪鎮不大,但風景秀美,環境清幽,待起來非常舒服。

艾夏外公外婆留下的老宅請了親戚幫忙看護打掃,雖然常年無人居住,但依舊保持着清爽幹淨。

艾磊原本想定酒店,被艾夏制止了。

“我們住老宅吧!我記得媽媽說過,她的童年是在這裏度過的。”

找看護房子的親戚拿了鑰匙,父女倆拎着行李箱住進了臨水的一幢雕花精美的園林式院落裏,王黎父輩留下來的老宅子。

夜幕降臨,艾夏待在靠西邊的一間卧室裏,正用筆記本電腦查看一些文獻。突然聽到一陣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她略感疑惑,這個地點,這個時間,會有誰來?

肯定是自己幻聽了!

艾磊最近睡眠狀态很差,連續失眠了好幾晚,今天在艾夏的堅持下,他吃了适量的安.眠.藥方才入睡。

叩門聲停了幾秒,再次響起。一陣一陣的,似乎沒有停歇的打算。

艾夏披上外套,随手操起牆角的一根木棒,緩步朝着門口走去。

她側耳貼門,拔高聲音問:“誰?什麽事?”

男人輕笑一聲,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聲音緩緩入耳,“是我,常遠,我找常太太。”

艾夏手裏的木棒被一聲“常太太”驚得嘩啦一聲掉落在地,她有些恍惚地推開門,驟然撞進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男人身上有清淡怡人的森木香。

“你......”艾夏猛地推開身前的男人,“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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