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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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門敞開着,艾夏後退幾步,和常遠拉開一定的距離。

常遠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聯系不上你,有些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謝謝你的關心,其實不用特意過來。”艾夏疑惑,“但是,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常遠淺笑,直截了當道:“問了洛春。”

艾夏了然,“你看到了,我沒事,你回吧!”

常遠站着沒動,幾秒後伸手揉了揉艾夏的頭發,“我大老遠開車過來,水都不給喝一杯就要趕我走?”

“啊,不是。”艾夏眼神渙散,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你沒吃飯嗎?”

常遠點頭,“着急趕路,沒吃,餓着呢!”

艾夏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稍等,我請你去附近吃點東西,家裏不方便。”

艾夏沒有邀請常遠進屋,常遠便只在門口候着。

艾夏抿了抿唇,匆匆進屋換了身衣服穿好鞋,在艾磊床頭櫃上留了張便簽:爸,常遠過來看我,我陪他吃去吃點東西,很快回來,有事打我電話。

看着艾磊睡得很熟的摸樣,估摸着他應該不會中途醒來,但艾夏還是不放心,怕他醒了見自己不在擔心,所以留個言比較穩妥。

*

常遠的車停在路口的臨停車位,艾夏拉開後排車門,一聲不吭上了車。

常遠問:“去哪吃?有推薦嗎?”

艾夏打開某美食點評APP看附近推薦的美食,“你喜歡吃什麽?”

常遠:“選你喜歡吃的?”

艾夏:“啊,我不餓。”

常遠試探性地問:“吃火鍋?”

艾夏答:“好!”

*

車子跟着導航行駛到一家火鍋店門口,店已經打烊了。

艾夏看眼腕表,八點四十五。

如若在雲城,這個點并不算晚,想吃什麽都有。但在清溪這樣的小鎮,常住人口不多,大家生活規律,過了飯點街上基本沒什麽飯店開門。

唯一開到比較晚的,大概只有燒烤店了。

艾夏提議:“燒烤吃嗎?”

常遠笑答:“吃。”

燒烤店艾夏知道一家老字號,以前每次跟着王黎回來探親,都要去吃上一回。王黎說,這是她童年的味道。

導航上沒有這家燒烤店的定位,艾夏憑借記憶指揮常遠走。

車子在老舊的街巷裏七拐八繞,終于在一家名為“錢二燒烤”的店門前停下。

*

清溪的燒烤百分之九十是自助燒烤,深受當地人喜愛。一爐炭火,一張中間帶有燒烤網的小桌,餐品置于桌旁,邊烤邊吃。

艾夏沒什麽食欲,安靜地坐在桌邊,低頭看手機。

常遠用油刷給牛肉和雞翅刷上一層薄油,視線在艾夏臉上輕巡。

“你,還好嗎?”看着艾夏略顯憔悴的臉,常遠覺得心底堵得慌,“如果難受,你就哭出來,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王黎去世的時候,艾夏一滴淚都沒流,冷靜得可怕。常遠怕她憋壞了,只希望她能把負面情緒悉數釋放出來。

“啊?”艾夏消化着常遠的話,收起手機緩緩擡頭,試圖看進男人的眼眸深處。

那張曾經看到就讓她害怕不敢直視的臉,此刻看來,似乎也沒那麽排斥了。

“我沒事。”艾夏大腦一片空白,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

常遠将艾夏送回老宅門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艾夏拿鑰匙打開門,抿了抿唇,忽然轉身,“你......明天再回雲城吧,現在有些晚了。”

常遠含笑道,“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艾夏未答,靜默地看着他,視線不再像以往那般閃躲。

常遠:“吳寒幫我預定了附近的酒店,我并沒打算今晚回去。”

“哦。”

艾夏揮揮手,準備進門,卻聽到男人說:“好好照顧自己,我明天再來看你。”

艾夏頓住腳步,背對着常遠,問:“你這麽大一公司,不忙?還有時間在這陪我?”

“我可以遠程指揮。”常遠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艾夏身後,高大的身影罩住她單薄的影子。

月光清冷,路燈昏黃,艾夏收緊大衣,雙臂不自覺地環抱在一起。

男人的聲音繼續悠悠傳來,“現在,我只想陪着你,你比工作重要。”

艾夏心裏最後一道防線瞬間瓦解,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城牆壁壘,一瞬間崩塌得潰不成軍。

艾夏再次轉身,目光瑩潤,走近半步,白皙的面頰靠在男人寬闊的胸膛,聲音輕柔得好似自言自語。

“常遠,我覺得好累,特別累,我好想王黎,我好想我媽媽,我最近根本睡不着,就算睡着夢裏也全是我媽,你現在能陪我嗎?別走,無論做什麽都好。”

在這一刻,艾夏卸下一切防備,臉上濕潤一片,她像一個無助的小孩,眼巴巴地尋求幫助。

常遠身體一僵,心底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他緩緩張開雙臂,輕輕環住懷裏的柔弱身軀,“嗯,只要你需要,我會一直陪着你的,我不走。”

*

進了屋,艾夏脫掉大衣走到床邊坐下。

她看向常遠,發自內心地說:“謝謝你。”

常遠眉眼柔和,“我們之間,不用說謝字。”

艾夏不再言語,只盯着窗簾發呆。

常遠在床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随手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艾夏,你躺到床上試着入睡,我給你念書。”

艾夏點頭,和衣而卧。

常遠起身給她掖好被子,便翻開書本,一字一句開始念書。

艾夏緩緩閉上眼睛,聽着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竟莫名的,有了點睡意。

*

翌日清晨,艾夏醒來的時候,看到常遠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睡着了,長腿微敞着,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手中的書不知什麽時候滑落在地。

艾夏拿過手機看了下時間,六點零五分。她有些不敢相信,昨夜居然睡了一個整覺,這真的很難得。王黎離世以後,睡覺于她和艾磊而言,真的是一件艱難又奢侈的事。

艾夏坐在床上,看着男人熟睡的側顏,忽然有些心疼。他就保持這個姿勢,睡了一夜嗎?那得多難受。

但此刻,卻也不忍心喊醒他。

艾夏輕手輕腳下了床,拿起一床薄毯蓋在常遠身上。卻不小心被常遠的腳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重心不穩,猛地跌倒在常遠身上。

鼻息間有淡淡的香味,常遠睜開眼,艾夏的臉近在咫尺。

艾夏一時間腦袋有些混沌,恍恍惚惚的,竟忘了站起來,就這麽趴在常遠身上。

這......

常遠喉結滾了滾,情不自禁靠近艾夏,原有的一丁點距離緩緩縮短。

鼻息之間,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她的唇的剎那,艾夏像被一道閃電擊中那般,不堪的記憶狂風暴雨般席卷而來。

她眼神恍惚,手開始微微顫抖,“不要。”

艾夏猛力推開常遠,起身拿起大衣和手機奪門而出。

*

艾夏一路跑出老宅,跑到附近的清溪河邊,才慢慢停下步伐,不斷平緩有些紊亂的呼吸。

不遠不近的地方,常遠一路跟随。

看着艾夏痛苦的面容,慌亂的眼神,常遠自責至極。為什麽會有那一瞬間的失控,為什麽?明明知道她還沒準備好的。

艾夏沿着河邊坐了下來,将頭深深埋進膝蓋裏,淚水不知不覺浸濕了一大片褲子。

常遠眉頭緊鎖,深邃的雙眸緊緊盯着艾夏的背影,拿出手機撥通了洛春的電話,低聲道:“洛春,打擾了,我需要你的幫忙。”

時間尚早,洛春還沒起床,睡眼朦胧地問:“什麽忙?”

......

挂斷電話,洛春火速跟領導請了假,讓洛明派了司機,一刻也不耽擱地趕往清溪鎮。

*

艾夏在清溪河邊坐了半個多小時,艾磊的電話打了過來。

艾夏清了清嗓子,摁下接聽鍵,“喂,爸。”

艾磊:“夏夏,你去哪了,怎麽一大早就不在。”

艾夏:“我在老宅附近散步,馬上回去,給你帶早餐。”

艾磊:“好,吃完早餐我們去你外公外婆的墓地看看。”

艾夏抹幹眼淚,起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突然又想到什麽,打開微信給常遠發信息:你先回雲城,不用陪我了。

常遠看到信息面上已經沒什麽表情了,依舊悄無聲息地跟着在艾夏身後,不想貿然出現影響她的情緒。

看到艾夏回了老宅,常遠輕嘆一聲,在老宅斜對面的一家早餐店候着。直到一個小時後,艾夏和艾磊父女倆相攜着離開老宅,常遠才放心離開。

*

常遠回到雲城,第一時間就去一鍋端找袁茵。

早晨電話裏,洛春同他說,艾夏之所以排斥他,原因在他的雙胞胎弟弟方池。洛春并不想回述這件事,讓常遠自己去找袁茵問。

袁茵看到常遠并不意外,“我知道你會再來找我的。”

兩人一前一後去往後院,剛坐定,常遠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想知道,艾夏和方池之間,發生過什麽事?”

袁茵眼神暗淡下來,卻并未隐藏,一五一十将當年的事和盤托出。

十年前,艾夏念高三,偶然的契機,她和洛春來到一鍋端吃火鍋。

吃了一次之後,便再也停不下來,她倆很喜歡這個味道,基本每周都要過來吃一次。

來的次數多了,方池注意到了艾夏,覺得她長得特別漂亮。

那時的方池,不愛念書,游手好閑,連個中專都讀不下去,只得跟着袁茵和方海在一鍋端店裏幫忙。

不知道從哪天起,方池開始追艾夏,死纏爛打的那種。

那時候的艾夏,是個單純懵懂的女孩,每次都委婉的拒絕。

某次,方池和幾個混社會的哥們喝了酒,醉醺醺的,回到店裏正好看到艾夏和洛春來吃火鍋。

方池騙艾夏說袁茵找她有事,把她騙到後院,試圖欺負她。艾夏拼命反抗,衣服被扯爛,脖子上也被抓了幾道紅痕。好在洛春察覺到異常,在事發前找到了艾夏,一啤酒瓶子将方池砸暈了。

方池頭部受了傷,但袁茵和方海知道是自己兒子混蛋,跟艾夏和洛春道歉,乞求她們不要報警。

洛春很氣憤,拿出手機堅持要報警。艾夏一邊哭一邊拉住她的手,讓她不要報警,她不想讓父母擔心。

那之後,艾夏就變了,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變得沉默寡言,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那件事對她影響很大,袁茵和方海一直很愧疚,竭盡所能的彌補,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做了許久的心理治療,但效果并不好......

常遠終于明白,為什麽艾夏那麽抗拒他,反複地說他們不可能。

他無奈地笑起來,那笑裏透着冰封一般的寒氣,“所以,方池和我長得一模一樣,艾夏看到我這張臉,就會想起當年的事?”

這話是問袁茵,卻也是問他自己。

袁茵點點頭,“是。”

常遠問:“那......方池是怎麽死的?”

袁茵一行淚控制不住地滑落下來,“意外,去水庫游泳,被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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