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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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很快過去,二月底開學第一天,艾夏向雲城大學人事處提交了離職報告。盡管學校一再挽留,她仍然堅定地選擇離開。
離職手續很快辦完,艾夏只身一人前往西部山區支教。艾磊則和三兩好友一起,踏上了環球旅行的路途。
父女倆分別前,彼此敞開心扉地深談過兩次,互相都很支持對方去做自己喜歡且真正想做的事。艾夏叮囑父親,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給她發信息報平安,一定不能斷了聯系。艾磊笑着保證,一定做到。
離開雲城那天,天氣陰沉,天空淅淅瀝瀝飄着小雨。
一大早,洛春開車送艾夏到機場。閨蜜倆沒再多言,彼此陪伴那麽多年,沒有人比她們更懂對方,互相擁抱後揮別,艾夏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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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艾夏的背影漸漸消失,洛春還是給常遠撥去了一通電話。
常遠很快接起,聲音裏透着一股頹喪,“洛春,什麽事?”
洛春語氣平淡,只是告知,“她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去西部支教。”
“嗯。”常遠聲音毫無波瀾。
洛春終于有點忍無可忍,“你是不是男人了?遇到這麽點事就要放棄?艾夏不值得你為她傾盡全力嗎?”
常遠的聲音辨不出喜怒,卻莫名地篤定,“對于艾夏,我從未想過放棄,我只是......想給她和自己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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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飛機轉火車然後轉小巴車,幾經周折,艾夏終于風塵仆仆地抵達了麗香村。
一個帶着黑框眼鏡穿着花毛衣的女人在村口等她,看到她拖着行李箱從車上下來,熱情地迎上去:“好久不見,艾老師。”
艾夏有些暈車,臉色慘白毫無血色可言,她強忍着想吐的沖動,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你好。”
擡頭看清女人面貌時,艾夏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
怔愣幾秒之後,艾夏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有些難以置信地問:“你是,陳璐?吳老帶的博士生陳璐?”
“對,我是陳璐,沒想到師姐還記得我。”女人臉上的痘痘少了許多,頭發一如既往的稀薄,笑着自我介紹道:“我現在是麗香村中心小學的校長,我先帶你去教師宿舍放東西。”
說話間,陳璐很自然地接過艾夏手裏的行李箱,“坐了那麽久的車,很累吧?放完東西,去我家裏吃頓便飯。”
艾夏滿心感謝,卻也不想給人添麻煩,“謝謝陳校長,你特意來接我已經很感激了,吃飯就不用了。”
陳璐笑意盈盈,“客氣啥,家裏也沒什麽好東西,随便吃點。今天周末,學校食堂不開。”
見艾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陳璐大大方方地問:“很好奇,我為什麽來這?”
艾夏莞爾一笑,“好奇,一肚子的好奇,我以為你志在科研,畢業會去高校或者研究所工作。”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教師宿舍樓門口。極其簡單樸素的一排三層小平房,一樓入口處用紅油漆刷了“教師宿舍”四個大字。
陳璐拖着行李箱來到一樓右邊第二間宿舍,“師姐,這是給你安排的宿舍,先放行李,關于你的疑惑,一會到我家慢慢和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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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璐在前邊帶路,艾夏跟在後面慢慢走着。傍晚的村莊很安靜,偶爾能聽到幾聲狗叫。
陳璐家在村東邊,離村中心小學不遠,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她在一個小院門前停住腳步。
推開院門,并排三間平房鋪陳眼前,右邊轉角的地方是小小的一間廚房,靠院門的位置縮着一個小洗漱間。
一個戴着玫紅色頭巾的老人正在院裏曬青菜,她直起身子笑着和艾夏打招呼,說的是當地方言,艾夏聽不懂。
陳璐解釋,這是我奶奶,她叫你進屋坐。
艾夏笑了笑,一邊說好,一邊跟着陳璐進了中間最寬敞的那間屋。
一小會的功夫,陳璐的母親從廚房端了菜進來,用不标準的普通話招呼艾夏,“沒什麽好東西,你随便吃點,別客氣。”
艾夏心裏暖暖的,卻也不知道說點啥,只能不斷地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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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璐是麗香村的第一個大學生,是全村人的驕傲。走出山村,面對外面衆多優秀的人,她認識到自己的普通,但依然很争氣地一路讀到博士。父母以為女兒會在大城市紮根,再也不回這山溝溝裏了。
誰知,她在全村人無法理解的目光下,回來了,成了村中心小學的新校長。盡管父母家人極力反對,她也堅持。
艾夏發自內心的豎起大拇指,“陳璐,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陳璐忽然笑起來,看向艾夏的眼神有種難以描述的情緒,“你是小藍書坐擁百萬粉絲的KOL,心理專家永不露面的夏老師?”
“什麽?”艾夏恍然,“你怎麽知道的?”
陳璐笑笑,“無意間從吳老師那裏知曉的。”
“其實,我關注你很久了,我是你的鐵粉。”
艾夏不可思議地笑起來,“真的?”
“如假包換。”陳璐突然無比真誠地看向艾夏,“我之所以會回來,還得謝謝你的開導和疏解。”
艾夏食指指向自己,“我?”
陳璐肯定地點點頭,“對,是你。”
艾夏略做思考,忽然想起什麽,有些激動地問:“所以,你是自卑的蜻蜓?”
陳璐點點頭,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的晚霞。
艾夏一直在做一項公益,就是免費幫助一些經濟能力不佳,但患有抑郁症的人進行心理療愈。而網名“自卑的蜻蜓”就是她的治療者之一。
去年初,陳璐父親突患重病,科研壓力和經濟壓力讓她心力交瘁,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症。偶然的契機,看到了心理專家“永不露面的夏老師”的公益項目,于是提交了情況說明。很快,她就收到了夏老師的回信,并跟她約時間開始進行線上的心理治療。
“你知道嗎?是你,在我生命的至暗時刻,給我了新的希望,讓我從極致的黑暗裏爬了出來,勇敢的面對生活的一切困難,還有我心裏很深的自卑。我開始審視自己,尋找最真實的自我,我不斷地問自己,到底要什麽樣的生活,到底想活成什麽樣子?”
陳璐眼裏透着一股光,“而現在,當下我所選擇的這一切,就是答案,我找到了自己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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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艾夏接到吳老打來的電話。她以為是老師的日常關心,哪料,吳老同她說了一件令她難以置信的事。
三年前,艾夏參加了吳老的生日宴。宴會上,賓客繁多,艾夏向來應酬不來這種場合,吃了點東西便獨自一人到後院閑逛。
常遠因事來晚,匆匆從後院穿過,看到了站在小池塘邊看荷花的艾夏,對她一見鐘情。
事後,常遠找吳老打聽到艾夏的個人信息,但吳老很篤定地告訴常遠,艾夏不會接受他的追求,叫他不要在不恰當的時間做徒勞無功的事。
吳老對常遠說,學校裏追艾夏的大有人在,各個條件都不差,她全都拒絕了,無一幸免。艾夏現階段似乎很反感別人對她的示愛,總是絕人千裏之外,不給一丁點靠近她的機會。她拒絕的理由是:學業為重,學業未完成之前,絕不談戀愛。
基于此,常遠沒有在那時候跨出第一步,而是默默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地關注着與她有關的一切。
艾夏即将博士畢業,常遠不顧母親反對,将分公司開到了雲城,并贊助了雲城大學的某項科研項目,與其簽署了校企合作協議。
原來,在艾夏看不到的地方,這個男人,默默愛了她三年多。三年後終于站到她面前,面對她無數次的拒絕和冷漠相對,他仍堅持着一步步走近她,溫暖她。
這一晚,艾夏徹夜無眠,睜眼到天亮。和常遠經歷的點點滴滴像電影一般在腦海循環播放,清晰深刻得猶如昨天剛發生那般。
她想,是不是該和常遠聯系一下,是不是該對他說點什麽,卻又覺得自己暫時還無法面對他,于是只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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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匆匆,冬去春來,轉眼又到夏天。
不知不覺中,艾夏已經在麗香村生活工作了将近半年的時間。這半年裏,她仍舊時常想起王黎,但她的內心已經慢慢趨于平靜。生老病死是人生不可缺少的課題,終要面對,無論早晚。
夜深人靜的時候,艾夏也常常會想起常遠,想起的次數多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常遠的臉和方池的臉漸漸分開,不再雜亂無章地重疊、交彙在一起......
她心裏有個清晰的聲音蕩漾開來:常遠和方池,不是同一個人,他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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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香中心小學的學生們大多是留守兒童,他們衣衫破舊,小手小臉總是髒兮兮的。但艾夏覺得和他們相處很快樂,每天都在被他們治愈着。
某日課間,有學生一臉驚喜的跑來,“艾老師,學校大門口有個又高又帥的人找你,說是你老公。”
艾夏一臉的難以置信,笑着摸摸學生的頭,“怎麽,又跟老師開玩笑呢?”
靈靈搖搖頭,“老師,我們沒開玩笑,是真的。”
話一說完,她不由分說拉着艾夏的手就往校門口去。
男人坐在拖拉機車兜裏,長腿敞着,頭發淩亂,襯衫上沾滿了泥巴,卻掩不住渾身散發出的矜貴氣質。
艾夏直視男人的眼眸,聲音冷淡,“你來幹嘛?”
常遠從拖拉機上下來,漫不經心地指指身旁印有“文具”字樣的紙箱,“獻愛心。”
艾夏轉身要走,卻忽然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她聽到男人又說了一句,“順便找回......我此生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