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是偶遇嗎?不是的。很多細節都在暗示那不是一場偶遇。

一天早晨上班前,躍魂靈刷着牙看新聞,晶瑩屏幕上出現一張莫名令他覺得晶瑩的陌生男人的臉。播報說:“……通緝一名無政府主義星際海盜……”幼年的身在之處迫使躍魂靈不自願地既崇拜成年男人又恐懼成年男人,但是今天他勉強沒有調臺,被通緝的男人是紅色眼睛,紅色是最安全的顏色,當年、這些年他也不慎流過血,未來他也将遲早再流血,但紅色就是最安全的顏色。

不意味着他不厭惡犯罪者。

他熄滅了屏幕,不看新聞了,不過平時要是屏幕上的最後一幕畫面是一個成年男性的特寫,他一定會更換節目再關閉屏幕。

這樣的事沒人知道。他獨居。

哦,有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長輩知道,他們卻頗久不聯絡了。世事無常。

駕着車去上班,下班回家,遛狗遛鳥——他養了兩只狗兩只鳥,成雙成對——工作日的一天輕易就過去了。偶爾有波瀾,大多數日子沒有。躍魂靈挺喜歡這麽平淡的生活,堪稱感激這麽平淡的生活,剛離開學校那兩年,他差點沒有進公司,選擇看似悠閑地借錢開了一家小店。當然,開店事實上并不輕松,可他面對的不是這一重風險,他面對的風險是在那段沒有強制上下班時間規定的日子裏,他難熬地發現自己的身心本能作息,恢複成了昔年監獄規定的行動時間表。他趕緊逃去了一家嚴苛的公司。

假如他年少的一個好友聽說這件事,恐怕會嗤之以鼻地提醒他:“小貓鼬,你要想辦法不挨揍,不是從一個揍你的人那裏跑到另一個揍你的人那裏去。不挨揍才行。”貓鼬是他從小到大的外號。

那歲月躍魂靈能說:“我辦不到呀,人人我都揍不過。”

朋友就說:“你根本不愛揍人。坐到我旁邊來。”

躍魂靈依言坐到他身邊去,看着他。然後他平靜地翻書看,或者悄悄地設法制造武器。在三十三歲,小貓鼬無奈地意識到當年的種種細膩心情統統模糊了,永恒的惟有印象,印象惟有兩三道粗糙的感受。好像他曾經在瞄着對方的身影的時分雀躍興奮,現如今卻只記得永別的惆悵;好像他還曾眼盯着對方手指頭劃過的書頁将信将疑着期待未來,現如今卻不激動不期待不記得他們閱讀了什麽,只記得不孤身的滿足;早忘記了曾經第一次見到未知族裔帶給對方的鮮紅眼睛,有沒有吓一跳,只記得今時今日能夠利己借用的心安……臨別他曾經吻過一下對方的側臉,問:“我喜歡你!……有一天等到你也出獄,下一次見面,我們戀愛吧?”怎能還記得更多呢?鼓足勇氣這麽說的那幾秒鐘,他心跳強烈過嗎?他呼吸混亂過嗎?他眼淚打轉過嗎?他看了對方的表情嗎?什麽也不記得了,不止是歲月使然,天塹般的人生變遷轟隆隆的巨響把不夠急着調用的感受都模糊了。

新聞節目攪亂了躍魂靈大半個星期的心情。

周末傍晚他載着最近在磨合的相親對象飛車去影院約會,在車裏,認海随口對他說:“我們城市據說竟然有什麽東西被海盜盯上了,我們可是內陸城市啊。”

躍魂靈有點煩躁,壓抑着對罪犯的格外排斥答道:“現代海盜不需要海了吧。”

認海說:“确實。政府懸賞了好多錢。”

躍魂靈說:“誰啊?”

認海說:“‘紅移’。”

躍魂靈說:“噢。新聞播過,這兩年暴露了照片那個。”

認海說:“對。”接着又随口換了話題。

這一瞬間躍魂靈強忍着心底的不舒服,想要和認海聊幾句監獄裏的往事。他們兩人磨合有一個月出頭了,他盡了告知責任,如實告知過認海他童年由于特殊原因無辜而生存在“大教堂”監獄幾年。認海起碼嘴上說不介意,顯得感興趣。話到喉嚨躍魂靈重新咽下去,了解彼此還不是能深入訴苦的關系。也許今生今世他都不會有适合深入訴苦的關系了,出獄這些年來,他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戀愛,主導過別人,被別人主導過,走近過女人,走近過男人,總是疏遠告終,最樂意安慰他的一兩個人最後也表示無法完全理解他,他也感到他們事實上無法安慰他,誰也難以想象自己未經歷過的他人的遭遇,這是自然,偏偏他暫時還是沒有強悍到釋懷過去。

這大概是身體自由的代價。

一起遭遇的朋友全留在了過去,未來沒人會耐心到愛聽他一遍遍回憶恐怖的殘像。就像面前永遠有一部惟獨他看得見的甩不掉的恐怖片,如今身旁來來去去的每個人都沒有反映,其中最恐怖的是孤單。

這個傍晚躍魂靈打消了再一次向別人尋覓安慰的念頭。他還有兩只狗兩只鳥呢。

不知是不是因此,午夜裏他幹脆夢見了舊朋友們。

夢中的時間是他的十歲,一年開頭的冬季,他爸爸死掉的季節。“才傑”就領着他去找“E”,才傑說:“E,這是小貓鼬,他一個人混了。以後也會被欺負的。”

E,在他的記憶裏如此面貌模糊,一度只剩下橙色的統一囚服紅色的雙眼、刺眼的色彩仍舊存在。今夜有所複蘇。E說:“小貓鼬?”終于躍魂靈記起他的嗓音了。

那時大家都還是孩子,在躍魂靈的記憶中,永遠只會是孩子,因為有的死了有的走不出監獄,個個睜着他們暗淡的安靜的——無論如何始終摻些安靜又摻些怒意的眼睛。朦胧的畫面上好像有四個男孩,最右邊是“小槍客”,“才傑”,或者“土豆”在他視線斜前方,較左邊是“老大個”,“E”在稍遙遠的正中間,是由于他的視線他的站姿選擇了注視E。

“你要是叫大人保護你,”才傑說:“他們可能保護可能不保護,不管保不保護,你的命運就被注定啦。你絕對當不成自由人,不是必須上床,就是必須加入團體不可。

“土豆說得對,”小槍客說,“A,你們要照顧小貓鼬嗎?”

E說:“不照顧他,我們就不是小孩子了。過來好孩子,你爸爸死了?”

他說:“嗯。”

孩子幫面面相觑。老大個說:“開朗點,他都活幾十年了。”

才傑說:“是呀。”

小槍客說:“他媽的你們兩個沒常識。”

他說:“啊?”

E說:“別哭,坐下,喝口水。把我們當成你爸爸也行。”

他說:“哦……好。”

E這才說:“小貓鼬是什麽?”

他記得他愣了一愣,當時連他本人也不清楚貓鼬是什麽樣的動物,只曉得從他記事起就有許多大人喊他小貓鼬。結果他發現投靠孩子王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一天的代價就是陪E找一下午圖書室的動物百科書——直到他們确定監獄圖書室沒有收藏動物百科。他想起來了,因為不能得知貓鼬的詳細信息,那天E表面平靜地抓狂了一整個下午。

才傑提議:“要不然我們就當貓鼬就長成小貓鼬這個樣子吧!”

E說:“不行,那他就永遠是小貓鼬了。”

初戀。該死的,人生最錯誤最多餘的一段路上的初戀。

然而兜兜轉轉,躍魂靈覺得自己的确還是沒能變成一個正常人。

只要沒死,二十三年過去了,E肯定也出獄了吧?難知身在何方,際遇幸運或不幸,可是躍魂靈猜測他一定過得上擺脫痛苦的生活、不退縮的正常的生活。他一直是同齡人中聰明得很醒目的那個,随便說什麽話題都會流露出天賦似的尖銳的直覺,幾乎激進的友善。

午夜裏後來,躍魂靈夢見他結婚了;有了完美的家庭;有了一棟敞窗的兩層的大房子;房子前的綠草坪上他正在傾訴往事,幾名家人好友正在毫無障隙地不厭倦地安慰他;或者也許他早就無需安慰了,他微微一笑,展開野餐布,擡手遮遮眼睛遙望天空的雲朵,判斷天色的陰晴是否穩定;在宇宙之間某一顆星球上的某一片土地上最好正在發生這樣的事。

是這樣就好了。E曾經說:“總有一天我們能出去過普通的生活,除非我們死掉了,否則我們就要過那樣的生活。”

他是衷心祝福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