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讨論是由小貓鼬掀起的,大多數孩子都興趣不高。才傑索性問:“小貓鼬,你為什麽那麽向往監獄外的生活呢?對我們來說外面有什麽區別?你能在裏面餓死,也能在外面餓死,能在裏面凍死,也能在外面凍死,能在裏面被人打死,也能在外面被人打死啊。”

E更是索性沒有開口,坐在一邊翻一本講飛船燃料分類的書。

小槍客說:“就是啊,你沒有爸爸媽媽,如果是在外面,走運就有人照顧,不走運就像我一樣被人帶走強迫當乞丐,又餓肚子又丢死臉了,你怎麽确保你走運?”

老大個說:“你有爸爸媽媽也沒用。”

才傑說:“是嗎?”

小貓鼬說:“可是裏面等于是外面最臭的一張牌,不是嗎?在裏面連賭走運的可能性也沒有了。”

“花海”說:“誰說的?在外面你還可能連朋友也沒有,哈哈哈!”

才傑說:“完蛋了,小貓鼬和‘零件’又哭了。”

小槍客說:“可是小貓鼬、零件,你們以為出去會有什麽啊?”

零件說:“自由呢?”

花海說:“喔,那算一分,這裏悶死了。”

小槍客說:“一分也不算。”

小貓鼬說:“出去了還有花草呢?廣場呢?廣場你們也不感興趣嗎?有周末,有宇宙,有星雲,有我媽媽的烤箱……”

花海說:“好空泛。宇宙跟我有什麽關系?小貓鼬,你其實不知道倒黴蛋連跨國都困難是嗎?”

小槍客說:“你媽媽死了,你爸爸也死翹翹了,烤箱本身是沒有用的。”

老大個說:“外面女人倒是更多。”

小槍客說:“能泡的男人也更多。”

才傑說:“好啦,好啦……”

小貓鼬說:“我們不見得過得上很走運的生活,也可以掙紮一下過普通的生活啊!最走運的和最不走運的不都是少數人嗎?”

小槍客說:“天哪,你沒搞明白,我們已經經歷過老天爺運氣的測驗了,我們就是運氣最差的那批倒黴蛋啊。哪會有什麽正常的生活?”

才傑說:“好啦。”

花海說:“算了,別吵了,不敢相信我們之中連勸架的都是殺人犯。”

小貓鼬說:“土豆不是!”

E漫不經心地說:“好吧,總有一天我們能出去過普通的生活,除非我們死掉了,否則我們就要過那樣的生活。”

小槍客說:“Z。”

E說:“小貓鼬愛想什麽就想什麽,他是貓鼬,你是槍客,你們的名字、身高、愛好哪裏都不一樣,你想改變他,能忍受他也叫小槍客嗎?”

花海說:“《克隆危機》。哈哈。”

小槍客說:“切,你還不是連一個穩定的名字也沒有。最後傷心的一定是小貓鼬。”

·

做了一整夜似懷念非懷念、非忏悔似忏悔的夢,清晨躍魂靈起床,趁着禮拜日懶洋洋地閑在家裏畫一張他記憶中E的樣子。

躍魂靈不怎麽會畫畫,沒有系統學習過,只是當年離別時,花海送了他一張畫着他笑臉的畫像,使得他從此想起繪畫就十分感動。

但不是他真心的興趣。

他又嘆氣起花海不會把花海自己也加在畫面上這件事了。當初他就想再請求花海把朋友的臉也畫上去,可來不及了,沒時間了。

後來躍魂靈也嘗試過畫他們。出獄的第一年就嘗試了。

嘗試的作品至今也還保存在他家裏,他保存得很小心,然而記憶最清楚的那幾年他畫技最爛,匆匆學一學,技藝稍好,早已開始淡忘了。除了惆悵也無計可施。

今天有些不一樣,他莫名感覺記憶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今天他畫出來了E年少的臉,可能有謬誤,可能有想象,可能被他主觀修改得大錯特錯,不論如何,他畫出來了。

躍魂靈搜了搜最近那條通緝新聞,重新看兩眼,把通緝照片擺在左手邊,自己的畫作擺在右手邊,對比。

左邊的男人是一個隐透風塵仆仆的成年男性,右邊是一個狀态安靜沒有表情的男孩;左邊的男人眉毛舒展,右邊的男孩眉毛眉骨資料模糊;男人眼角微微上揚,具有不深不淺的眼窩,男孩眼角不上揚,具有不深不淺的眼窩;男人的嘴唇薄得罕見,男孩的嘴唇薄得罕見;虹膜的紅是同一種紅;臉型有相似;男孩的鼻子也數據模糊;肩寬自然完全不同,膚色自然頗有差異;都是森黑的頭發。

躍魂靈下不定結論。

他暫且收好畫去遛狗。

拿烤箱烤了點早餐吃,随後躍魂靈走出沒有草坪的公寓樓,擡眼遙望一望天空的雲朵,天氣預報說今天陰天,但是不下雨,希望如此。走到附近公園的廣場上,剛剛走過一盞白天熄滅着的鐵路燈,躍魂靈忽然瞥見前方正在走近一個穿黑絲絨日常禮服的男人。

成年男人,還是一個似乎有錢的男人,躍魂靈飛快地躲開幾步。

沒料到對方,那名男人,看見他,淡淡一笑說:“小貓鼬?我是E。”

他戴了墨鏡,墨鏡後面好像還有黑色的隐形眼鏡,至少躍魂靈沒逮住半個瞬間的紅色。雙方都裝作驚訝,然後裝作驚喜,然後裝作溫柔。生疏是真的,沒有擁抱,沒有下一個吻,沒有人提約定。躍魂靈問道:“E!你過得怎麽樣,哪一年出來的?”對方只笑不說話。傷感也是真的,躍魂靈知道自己勢必笑得含有傷感,這一點,對方也一模一樣。

他變得輕佻了很多,與小時候處處都不像了,不再不愛說話,不再冷淡沉靜,不再……他穿着考究的衣服,笑意很深,反而讓躍魂靈覺得他們比小時候生存得更加落魄——包括躍魂靈。

他說:“甜心,你呢?你現在在做什麽?”

躍魂靈說:“我在食品公司工作。銷售。”

他說:“你有家人了吧?”

躍魂靈說起了狗和鳥,說了說食品,說了說生活,說了說人際。

躍魂靈又問起:“你知道其他人都怎麽樣了嗎?”他說:“只剩下我們倆還活着了。最後一個死的是小槍客——簡直是個小惡魔——他去年剛死。”

躍魂靈終于提高膽量,也确實迷惑不解地問:“難道去年你還在監獄裏嗎?”

他笑着說:“不是。小槍客會比較裏面和外面的生活,如果外面也貧窮、危險、到處可能有人沖他揮拳頭,他就絕不出來。這兩年我生活得很順利,他發現出來有好日子過,才肯出來。等我不順利,他就死了。”

躍魂靈啞然了一會。

E問:“這是什麽狗?叫什麽名字?”

躍魂靈說:“……伯恩山犬。”

E說:“汪汪汪!”

躍魂靈說:“其他人都是怎麽去世的?”

他說:“忘記他們吧。”

這句話也令躍魂靈愕然。

忽然之間躍魂靈忍不住說:“難道你真的是海盜嗎?”

忽然之間他又擡起頭來,視野從狗身上挪走,看向躍魂靈。陌生的肩膀,陌生的身體,陌生的面孔。在躍魂靈眼前,他身上籠罩着的稀薄如一層一次性手套般的年少的E的幻象再一次消散了,他沒有否認。

他說:“糟糕。”

躍魂靈咬一咬牙問:“你為什麽還要犯罪呢?就是因為有人犯罪才有監獄,監獄是你們這種人造成的!沒有監獄我們就……”

E說:“是啊。”

E說:“小狗叫什麽名字?”

躍魂靈不指責下去了。

為了他平靜的承認也指責不下去了。躍魂靈低頭注視好半天躁動的狗,說道:“叫我們的名字。”

E說:“是嗎,你選擇好了在一生裏不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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