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咬破舌頭
咬破舌頭
【38】
姜雪并不是個很好哄的人,她的出身在那,什麽阿谀奉承的人沒見過,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個極難讨好的人。
誇贊的話從小到大聽了太多,早年有些文人甚至一日一篇詩文來表達對她的傾慕,姜雪早已對此麻木。她在樣貌方面向來自信,無需旁人的肯定。
別人再怎麽用華麗的辭藻形容她的外表,她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再往心裏去,更不會因此而沾沾自喜。
習以為常的事,并不值得側目。
可那話是賀霁忱說的,她便能因此高興一整天。
賀霁忱不輕易坦誠地表露情緒,遑論主動去誇人。從他嘴裏聽到這種話,堪比鐵樹開花,洪水倒流。
到底是在長輩面前,哪怕姜雪心中再如何激動,她也不敢在墓碑前做什麽出格的事。
在山上并沒有停留太久的時間,姜雪緊張得說不出話,賀霁忱便替她說了。其實也沒說什麽,只是說了她的身份,說帶她來看看,再多的就沒了。
指望賀霁忱能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那實在是荒誕不經。能聽到他的一句稱贊,姜雪已經知足。
下山的路上,賀霁忱始終牽着姜雪的手。這一段路,他好像再沒什麽顧慮,只是順應着自己的心,抓着心愛的女孩。什麽刺殺,什麽血海深仇,賀霁忱全都不去想了。
可是這一條山路終究有盡頭。回到寺廟,踏進院子那一刻,許多事又由不得他不想。
賀霁忱松開了手,心底悵然若失,還有無盡悲涼。他的指尖帶着一絲留戀,從她掌心劃過。
就在他要離她而去時,手指被人用力攥住。
賀霁忱身形一頓,回過頭來。
她正安靜地望着他,似是對他的松手感到疑惑,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天然又無辜的情态,像一把小勾子在撓他的心,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無言訴說依賴,又似在懇求他別走。
一切盡在不言中,在她的目光裏。
賀霁忱再也沒法像從前那樣,用冷淡與逃離來回避她的情感。
賀霁忱敗下陣來,他在心底無奈暗嘆了聲,遲疑着,終是握了回去。
各自回到房間,打水沐浴,洗去一身的血污。
賀霁忱先将手洗淨,并不急着沐浴,而是先展開信紙,沾滿墨汁,寫了兩封信。
一封送回京城,送到邵衛手中,交代了些事。
還有一封寄去永都,送到小将軍崔沉玉的手裏。
這位崔小将軍便是賀霁忱少年時于虎口下救出的崔家小公子,那位幼時膽小身弱的崔小公子如今已成将才,是唯一支持賀霁忱奪位的世家公子。
崔家世代功臣,可這些年來卻受賀王打壓,早已心生不滿。
賀霁忱與崔沉玉偷偷往來,很是隐秘,王庭的人不知,就算現在知曉,賀霁忱也已羽翼豐滿,再難壓制。有了崔家的支持,便有了兵力,想做什麽也變得順利。
原本有些事賀霁忱想等過了二月再說,且他本無謀反之心,只是想和賀王,賀觀應有個結,報了私仇便罷,畢竟他對那個位子當真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今日之事算是狠狠給了他一個教訓,也讓他清醒地認清了現實。
賀霁忱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愚蠢至極。
怪不得宋欽總是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他,因為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裏。
宋欽說過,只要還活着,便不能不争,不争唯有死路一條。
想要或是不想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去争,不去搶,那他身邊的人只會一個接一個的死去。
唯有将那至高無上的權利握在手裏,他才能真正地護住想要保護的人。
沒有人能一直天真,一直理想下去,母親臨終的遺願他終是要辜負了。
賀霁忱做決定很幹脆,而一旦做了決定,便會堅決地執行。
賀霁忱站在門邊,望着滿是星空的天。兩封信綁在兩只鷹隼的腳上,向相背的兩個方向放飛。
又半個時辰後。
賀霁忱剛換好幹淨的衣裳,房門就被人輕輕拍響。
夜色已深,是誰可想而知。
賀霁忱将腰帶束好,從屏風後走出,他走過堂中時,腳步一頓,折返回去。走到銅鏡前,猶豫片刻,對着鏡子理了理衣裳。
整理好衣襟,他又不由得出神——
她總是愛拉他的衣裳,扯他的領子,即便理好了,也難保她會不會對他動手動腳。
賀霁忱耳根慢慢染上一層薄紅,他抿了下唇,腦海間忽然複現傍晚時那個絕望中的短促的蜻蜓點水的一吻。
他望着鏡中的自己,眸光不自在地閃動。他輕咳了聲,将腰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一絲不茍。
房間門又被敲響,如不耐煩地催促。
賀霁忱直起身,快步去開門。
這兩步路他已經想了好幾句話對她說,但都覺得不妥,他手搭在門把上時,還在懊惱自己不會同女孩子說話,門一拉開,卻不是他以為的那人。
滿腔順不出條理的話最終沒有發洩的出口。
見是竹瀝,賀霁忱臉色慢慢沉下去,不等竹瀝開口,先道: “她怎麽了”
竹瀝搖頭,事情不太緊急,但她面色有些為難, “賀公子,那個……能不能麻煩你去看看”
賀霁忱不問緣由,快步走出門。
他們的房間挨得不遠,片刻功夫便到了。
竹瀝小跑才能追上,忙道: “殿下沐浴後便休息了,但她似乎一直在做噩夢。”
夢裏很痛苦,很壓抑,卻沒哭,她的淚好像在他懷裏都流幹了似的,知道他不在身邊,哭是沒用的,只能以一己之身和夢中的惡獸對抗。
賀霁忱推開門後,便聽到床榻之上,女子壓抑的破碎的呻吟聲。
他的心也如那一聲聲拼命壓抑的哽咽聲而碎成一片一片。
他手扶着門,靜默良久,緩步邁進屋門。
竹瀝極有眼色,停在門外,替人把門關上。
賀霁忱循着出聲處而去,禪房不比她的寝殿,很小,從門口到床榻幾步路便到了。
床幔垂着,賀霁忱輕輕挑開。
枕上鋪着如瀑的墨發,女子面色蒼白如紙,眉心緊緊擰着,臉頰上沁出冷汗珠。
她又在咬她的唇瓣,才剛結痂的傷處再度咬出了血。五指用力抓着被子,指甲幾乎要鑲嵌進去。
賀霁忱眸光微暗,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将她的手指分開,看到她折磨得通紅的指尖,有個指甲斷裂,鮮紅的血絲染紅了指縫,賀霁忱眼裏的心疼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小心翼翼,将她兩只小小的手在掌心合攏握住,放在唇邊,落下輕如鴻毛的一吻。
那場變故到底還是吓着她了,哪怕後來她極盡輕描淡寫,也始終沒法真正騙過自己不害怕。
賀霁忱用衣袖擦掉她額頭上的冷汗,聽着她又一次嗚咽出聲,卻強撐着沒有落淚,他情難自禁,慢慢俯低身去。
他微涼的額頭抵上她的,咫尺間呼吸暧昧交纏,他心中卻是半分绮念都沒有,唯有對她的愧疚。
“哥哥……”
她痛苦地呢喃。
賀霁忱微阖雙眼,将唇印了上去。
他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撐在她身側,他憐惜地親吻她唇瓣上被咬破的地方,溫柔地愛撫。
他品嘗到了唇上的腥甜,在舔舐殆盡後,意欲離開,卻猝不及防,嘗到了唇角的鹹苦。
那是……眼淚。
不知是否察覺到他的靠近,知道他回到身邊,終于有一聲細碎的哭腔湧了出來。
她極度缺乏安全感,察覺到身上唯一的熱源,那熱源還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舉起手臂,本能地抱了上去,抱得很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賀霁忱沒有掙紮,任由她抱,他手掌輕輕在她的肩膀上拍着。
夜很靜谧,溫情在兩個劫後餘生的相戀之人身邊靜靜流淌。
自此一夜好夢。
天光破曉,姜雪悠悠轉醒。
她隐約記得自己做過噩夢,但後來……好像忘了。只覺得這一夜睡得不錯,休息一夜,精神與體力都恢複了。
她習慣性地在榻上賴了一會,眨着眼睛望着床頂,心裏納悶,今兒房間裏怎麽格外安靜
平日在寝殿,竹瀝的眼睛像是黏在她床邊似的,不管她起沒起,有沒有打算起,只要是醒了,竹瀝便能察覺,招呼着宮人準備洗漱用具和膳食,自己拿着要換的衣裳來等她起床。
今兒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竹瀝”
姜雪試探地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姜雪眉頭一皺,心道這事不對。難道是因為昨夜宿在寺廟,所以竹瀝才懈怠了
許是昨天給她留下了心裏創傷,她不敢再多躺,趕忙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一把掀開床幔,想要下地去尋人。
結果才撩開幔帳,沒等她穿鞋,屋中那道修長的背影将她所有的驚呼都壓了下去。
姜雪啞了聲,眼睜睜看着男人在她面前轉過身來,他手執一卷書冊,目光淡淡瞥她一眼。
“……”
姜雪張了張口,半晌,才擠出聲音: “你怎在此!”
賀霁忱視線下移,落在她翹起來的光着的腳丫上。
姜雪: “……”
她紅着臉,把腳縮回被子。
賀霁忱幾不可查彎了下唇,很快又恢複成面無表情,他當做沒看到,又背過身去,仔細讀着書冊上的字,只道: “起來用膳。”
他昨夜一整夜都沒離開,花了很久的功夫才哄她好眠,而後他自己卻再也沒有睡意,索性就留下,坐在床頭,靜靜看了她一夜。
只是這些都沒必要告訴她,不然還要說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回憶……
賀霁忱紅着耳朵,将冊子放回桌上,去開門把竹瀝叫了進來。
姜雪要換衣,賀霁忱暫時避開。姜雪以為不會再看到他,沒想到自己換好衣服,洗漱過後,要用早膳的時候,賀霁忱又來了。
随着他踏進房門,姜雪覺得今日的天氣都變得明媚的起來。
“哥哥,今日天氣真好。”
她捧着臉,笑眯眯地看着他。
賀霁忱回頭看了一眼外頭,烏雲密布,瓢潑大雨。
他沉默了下, “嗯,殿下說的是。”
一旁布菜的竹瀝: “……”
愛讓人眼瞎,果然是條真理,連賀公子這般人物也不能免俗。
不過因為大雨,她們不得不在山中滞留一日,多了一日相處時間,對姜雪而言确實是天大的好事,這樣講的話,的确是個萬裏挑一的好天氣。
早膳是寺廟的齋飯,樣式簡單,口味清淡,但卻意外地很好吃。
姜雪一邊喝粥,一邊盯着對面的男人瞧。
總覺得他今日有哪兒不一樣,是哪兒呢……
“哥哥,早飯不合你口味嗎”
賀霁忱手一頓, “……不是。”
姜雪納悶道: “那你怎麽不吃,反而一直在喝茶”
還是冷掉的茶。
杯壁碰了下唇,泛起絲絲疼痛,賀霁忱若無其事地放下茶杯,淡聲道: “我不餓。”
若非她昨夜……他也不至于吃不了飯。
賀霁忱思緒不自覺拉遠——
昨晚她抱着他哭,後來不知夢到了什麽,與他又吻在一處。
賀霁忱主導的親吻總是溫柔如風,徐徐侵占,哪怕是訴說愛意,也是如水一般含蓄內斂,充滿克制與壓抑。
姜雪則不同。
她從始至終熱烈似火,赤誠直白,橫沖直撞,令人招架不住。
當他主動迎合了她的唇,而她又反客為主,拉着他無法起身時,他就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姜雪好像小動物,捉到他的唇便開始吸吮撕咬。
她力道不大,可作亂的位置叫人難以忍耐,即便力氣再小,也有着巨大的能量。尤其當一條靈巧的小舌擠進他口中時,賀霁忱大腦嗡地一聲,只餘一片空白。
他是個身體成熟的成年男人,這二十多年來,身邊雖沒有過女人,但他也并非對風月之事一竅不通。
他從前不熱衷,不喜歡,但并不代表着對姜雪的主動仍能無動于衷。
賀霁忱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如冬季最幹燥時那一跺柴火,只要落下個火星,便能掀起燎原之勢,燒得整座山什麽都不剩。
她緊閉着眼,勾着他邀之共舞。
賀霁忱的理智正經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驗。
她不打招呼,蠻橫地闖進他的世界。她作風一貫如此,賀霁忱從前不覺得這般難熬,如今卻比要他死還難受。
他感受着身體中漸漸複蘇興起的部位,太陽穴突突跳着。
就在他幾乎要克制不住時,舌尖上驀地一痛。
姜雪咬了他一口。
口腔中逐漸又有淡淡的血味彌漫,她似乎是察覺到不好吃,敗興地皺了鼻子,悄然退去。
賀霁忱抵在榻上的拳頭松了又緊,反反複複,最終還是放她逃離。
她是安分了,睡得好了。
賀霁忱緊繃着身子,靠在床頭,無奈地望着女子的嬌靥,眼底盡是縱容。
他卻被鬧得再也睡不着。
眼前一陣虛影,記憶一瞬間回籠。
姜雪伸手在賀霁忱眼前晃了晃,好奇: “在想什麽呢”
賀霁忱: “……”
他神情複雜,似乎有些委屈,還帶了點埋怨。
那一夜煎熬的回憶就在眼前,他實在不想再體驗一回,可若有下回,面臨同樣的選擇,為了确保她的安危,他也依舊會守在她身邊。
自己這是……真是陷進去了。
姜雪無辜地眨着眼睛, “嗯怎麽啦”
賀霁忱舔了下唇,碰到傷口,他輕笑聲, “在想殿下昨夜睡得好,什麽都不知道。”
“嗯!一定是因為有你陪着,所以才睡得好,還要謝謝你。”
她都聽竹瀝說了,賀霁忱守了她一夜。
賀霁忱輕嘆了聲,把自己面前那碗他無福享用的粥推了過去。
“多吃點吧。”
————————
賀:嘴疼,身上也疼。
細說身上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