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流落時一
流落時一
【45】
“殿下,我們被人發現了!”
“屬下先去引開追兵,您在此處藏好,切莫離開——”
最後一名護衛也離姜雪而去,眼下只剩下竹瀝一人。竹瀝不會武,倘有追兵再來,她們主仆二人唯有死路一條。
姜雪身披墨色鬥篷,頭戴幂籬,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逃了三日,她的精神時刻緊繃着,半分都不敢松懈。
姜雪不願拖後腿,于是按着侍衛臨走時囑咐,耐心地在原地又躲了一日。
可這一日她食水未進,周遭半點風吹草動都叫她驚懼不安,惶惶不可終日,她的精神與體力都已十分勉強,很難再撐下去。
再這樣下去,追兵沒來,她倒先要餓死在此處了。
姜雪用力掐緊手心,咬了下舌尖,飛快地想好對策。
“距離陳王叔的封地還有多遠”
竹瀝紅着眼睛搖頭, “殿下,奴婢也不認得路……”
“我們不等幹等下去,得主動。”姜雪晃了晃眼前的金花,努力維持清醒, “莫要再喚殿下了,就叫姑娘,千萬別露餡。”
“好,那姑娘……我們就假裝是一對落難此地的主仆。”
“嗯。”
從宮裏出逃得雖倉促,但皇兄将她送出宮時,給了她不少銀子。這一路上遺失了大半,又花掉不少,眼下僅剩的一些只夠她們緊緊巴巴地過活,否則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陳王的封地。
即便離京已有十日,姜雪仍不敢放松警惕。
她們先是找了個客棧沐浴一番,而後便離開。客棧太招搖,她們第一次被人發現行蹤就是在客棧。
“只能尋個好心人家,問問看能不能收留我們,再做打算。”
姜雪頭一次離京,從沒和外面的人打過交道,好在竹瀝伶俐可靠,才沒叫人給騙了去。
暗暗探查了幾戶人家,皆是家徒四壁,窮兇極惡之輩。此地流民甚多,到處都是地痞無賴與好色之徒,姜雪不敢再滞留下去。
于是她們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座城池,沿路上不忘給侍衛留下标記。
又過了兩日,終于來到一個看上去還算太平富足的小鎮。
一打聽才知,她們行錯了方向,此處地處邊境,再往南邊走就到了賀國地界。
而這裏,離陳王的封地邵州已經相去甚遠。
姜雪的身體終于不堪重負,倆眼一閉倒下了。
等她再睜眼醒來,只覺得這個世界天旋地轉,颠簸得她骨頭都要散架。
饒是她落難數日,也沒坐過這麽颠的車,震得人牙齒打顫,頭骨與木板時不時磕碰一下,再多撞幾下怕是要成傻子。
姜雪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半睜開眼。
耳邊是竹瀝喜極而泣又壓抑的聲音: “姑,姑娘!您終于醒來了嗚嗚——”
姜雪頭疼欲裂,舔了下幹裂的唇,她只覺得每一次呼吸都是燙的,似乎是将自己的肺管泡進沸騰的水中,燒個不停。
她聲音啞得聽不出音色: “我……還活着”
竹瀝一下就哭了出來。
姜雪艱難地撐開眼皮,果然見自己正躺在一個木車上,容身的地方不大,只夠她蜷縮躺着,而竹瀝緊緊跪坐在她身邊。
風一吹,漫天黃土,細小的砂石裹挾在風裏,劃得人臉生疼。
這車竟連個頂棚都沒有,竟是露天的!
若是從前,姜雪最在意的就是不能弄髒自己的裙子,弄花自己的妝容,可自從離開京城,在外面漂泊了些日子,只要還活着她就滿足了,再不敢挑挑揀揀,嫌東嫌西。
車搖搖晃晃慢悠悠地向前行進,周邊蠻荒之地,寸草不生。
所以現在是有人駕車帶着她們走……
那是何人在駕車是敵是友她這是被抓了嗎
姜雪忽聽耳邊一道陌生的男聲,順着風忽忽悠悠吹到她耳朵裏。
“籲——”
不知是那聲音太輕,還是風聲太大,姜雪不知是不是自己已出現了幻覺。
劇烈的頭痛讓她筋疲力盡,沉重的眼皮慢慢阖上。
她剛剛恍惚間見到一個人影,那人就坐在距她不遠處,背對着她,在駕車。
可她沒有多餘的體力去看了。
姜雪感覺到車好像停了,又好像沒有。
高熱讓她的感知都不甚清晰……
“姑娘……姑娘!”
竹瀝帶着哭腔的聲音和她求救的話語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姜雪意識混沌之時,那道只存在于夢裏的好聽的聲音又出現——
“……好。”
好
好什麽
不由她深思,她感覺自己被人扶了起來。
而後她身子朝下,胸前抵上了一片堅硬的東西。
她的腿被一雙有力的手勾住,而後她整個人被人輕輕往上托了托。
我這是……在誰的背上
姜雪意識昏昏沉沉,鼻間忽然湧進一陣清凜好聞的味道。
淡淡的花香味,還帶了些涼意與風沙氣息。
是陌生人的氣息,卻安心好聞,叫人生不出警惕。
姜雪強撐着睜開眼,入目便是一副好看的側顏。
從她的角度看去,只見那人下颌線清晰流暢,近乎是一條直線淌下來,幹淨又冷清。
他目視前方,側臉對着她,皮膚偏白,骨相優越,鼻梁挺拔。
他低首不語,精致清透的眉眼安靜地垂着,氣質如松柏,一舉一動都頗有恭謹守禮的君子風範。
溫柔的夕陽落在他身上,姜雪抑制不住地開始心動。
她想開口同他搭話,一張嘴,喉嚨湧上一陣癢意,她忍不住咳了聲。
那雙眼瞳清潤似玉,眼褶分明的鳳眼冷淡地看過來。
姜雪只覺得霎時間靈魂一震,什麽三魂七魄都飛散了。
她自幼生長在深宮之中,自诩從小也見過不少容貌過人之人,可眼前人卻不同于她見過的那萬萬千千凡俗之輩……
姜雪眼底的驚豔不曾收斂,被男人全然看在眼中。
他靜默一瞬,又若無其事地轉回頭,背着她繼續前行。
這樣的目光他早習以為常,卻不知為何,被這少女看着,竟生出兩分不自在來。
男人面上看不出分毫情緒,姜雪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收緊了環着他肩膀的手。
他可真好看。
只是這荒野之中也有這般文雅之人嗎……
念頭才起,姜雪兩眼一黑,徹底昏死在男人的肩上。
背着她緩步前行的男人驀地停下腳步,眉尖微蹙。
他開始後悔,自己是否不該因為一時心軟而管了這閑事。
醫者仁心,他這些年來從不會見死不救。這女子年歲尚小,一看就是未經世事磋磨過的富家千金,流落荒野不知多惶恐,現在又發着高熱,身邊連個護衛都無,若非遇上他,也不知還能活過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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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再次睜開眼,已不知又過了多少時辰。
沒有颠簸的木板車,也沒有男人溫和寬厚的背。
她是在一片柔軟舒适的棉被包裹下,悠悠轉醒的。
已經回憶不起自己有多少時日沒能睡個安穩的好覺了。
周身的疲累感仍在,心裏卻有說不出的平和安寧。
窗棂照射進來的天光不甚明亮,姜雪懶懶掀了眼皮,往外看去。
竹瀝正趴在她榻前,睡得正香。
這小丫頭一路上警醒伶俐,從不輕易睡着,姜雪對眼下的狀況有了猜測——
她得救了。
鼻間的呼吸不再滾燙,後背出了汗,只是嗓子還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來……
姜雪正思忖着,門口處忽然暗了一瞬。
猝不及防地,那張熟悉又俊俏的臉再次闖入她的視野裏。
是背過她的那位公子!
男人手裏端着一碗藥,從容進門。
時值日暮時分,落日西垂,天邊鱗雲染上金色光彩。
房門大敞,片片爍光将他裹挾,整個人沐浴在流光溢彩裏。
男人清削的鎖骨,修長的脖頸,還有那雙寡淡至極的眼神,無一不昭顯他此人的孤高冷傲。
居高臨下望過來時,眼睑下鋪了層淺淡的陰影,襯得那雙薄情的眸子冷意更濃。
姜雪瞬間身體僵住,她一時間失了言語,只能安靜地看着他靠近。
對于她的安分與安靜,男人心緒稍平,後悔帶她回來的情緒沖淡了許多。
他本來可以帶她去最近的醫館安置,卻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帶她回了自己的住處。
這裏無人知曉,連他的近身侍從都不知,他卻帶了個陌生人回來。
只希望她和王庭中人沒什麽關系,不然他……
“是你救的我嗎”
少女嬌怯的聲音響起,賀霁忱擡眸,對上一雙如貓兒一般靈動讨喜的眼眸,她正緊張地攥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
賀霁忱沒有言語,行至榻前,他将藥碗擱置在一旁,掌心攤平一張方帕,他隔着絲帕,捉住女子的手腕,指尖輕觸。
姜雪下意識縮手,被人緊緊按住。
一道警告的目光輕飄飄撇來,姜雪霎時噤聲,閉上了嘴巴。
挺冷,也挺兇。
但真俊。
姜雪目不轉睛地盯着人瞧, “你是大夫嗎”
那人不答,只專心診脈。
姜雪又問: “這位哥哥,你是獨居此處嗎可娶妻了家中幾人”
男人眉間微蹙,不解地看她一眼。
心道年紀不大,話真不少。難道這般年紀的都總有說不完的話嗎也不論對方是好是壞,是敵是友,碰上了就慣愛問上幾句,刨根問底。
見人仍不答,姜雪心中更歡喜。
她喜歡靠近這樣冷冰冰的男子,尤其是一看就十分有學問,還長得俊俏的。
京城裏那些文人墨客一個個塗脂抹粉,庸俗不堪,還上趕着讨好她,那些文章也是,千篇一律,沒一點個性,她不喜歡。
姜雪自覺精神尚可,所以也不擔心病情,趁着對方離自己這樣近,纏着人問了好一通。
雖然對方連個眼神都不給她,更別提回她話,但姜雪只要眼睛看着他,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歡喜。
她本就喉痛,話說得多了,聲音愈發沙啞,嫌棄嗓音難聽,她終于安靜下來,只默默地盯着他瞧。
賀霁忱忽視那道灼熱的目光,很快了解她的病情,在心中算了算幾日可以請她離開。
最多再兩日,待到後日一早,她就可以離開。到時候他這小屋又會重歸平靜,一切都将複位。
也罷,只兩日而已,他沒什麽可憂心的。
賀霁忱收回手,站起身。
姜雪以為他要離開,連忙向前,拉住他的衣袖。
對方幾乎是被碰到的一瞬間便皺了眉。
姜雪無措地松開他的袖子,試探道: “你要走了嗎”
男人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此乃在下的住處。”
言下之意,他還能走去哪
姜雪一顆心放進肚子裏,彎了彎眼睛,笑起來。
賀霁忱有一瞬間失神,很快反應過來,他沉了臉色,将頭別向一邊。
少女不曾發覺他轉瞬即逝的異樣。
那一笑,如一陣春風,帶着勃勃的生機,吹化一湖凍水,吹散凜冽寒潮,生出無限春意。
那雙淺色的漂亮狐貍眸眨了眨,唇邊皆是惑人的笑意。
“我,我叫裴雪。”她道, “不知恩人如何稱呼”
“裴姑娘,”男人微微颔首,伸手過去, “先把藥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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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咯,久等。番外不會很長,大概一周更完無意外是日更,寫完就發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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