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開殺戒
第六十六章 大開殺戒
我一提雙刀, 手掌外翻,猝然發力,刀花遍地起, 直撩人眼。蕭遙看得眼暈,嘴中卻止不住地贊嘆, 喜笑顏開。
“鐘離好身手!”
我施施然回刀, 莞爾笑道。
“來, 我先教你如何協調你的周身大穴, 力道并非是一蹴而就的, 你要極盡耐心地去感知溫熱的內息。”
她星星眼任由我捏起她纖纖的手,眼巴巴地望着我氣息如初的悠然模樣, 羨妍道。
“鐘離, 你适才那一劈實在有撼動天地之姿,要是我能學個八九不離十, 是不是能給你打下手?”
我低頭目視她天真爛漫卻侃然正色的面目,失笑道。
“口說無憑,英寧, 你可瞧好了,我只做一遍。”
此話一出,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趙延勳風骨依舊,我也不再岌岌無名。天涯一處, 相安無事。雖未經森然的儀制,卻也終得出師。我眉眼肅穆, 口中念念有詞, 手起刀落,鑄刀三百口, 用法不盡同。化傷痛為力量,我之雙刀,不輸宋睿辰。雙刀破風乘勢,挽起一衆睥睨天下山河波瀾壯闊的刀花,翻轉幾次,擦着手腕而過,宛若刀氣拔高萬丈,直與天齊。
由輕到重,我燕子三點水,平蕩江湖始為休。如今這對雙刀,浴火而生,赤紅的烙鐵吻過薄而不脆,斂盡韌勁的刀背,乃是我親手鍛打,運斤成風。前端呈現反曲,砍劈均是下了死手,渾厚而陰沉,一物降一物。
我仗劍撤步,刀細如毫末卻走偏鋒,內弧泛起幽藍的光澤。刀口貼身而走,幾個交錯步子,穩如泰山,沉下腰背,我一個暴起,側踢掃風,繼而神色如常,立在原處。蕭遙笑聲如銀鈴作響,我緩步上前,扶起她軟塌塌的核心,箍住她線條纖細的手臂,沉聲道。
“挺胸擡頭收腹。”
她依照言照做,正色立定,全神貫注,目視齊平,澄澈的刀脊映出兩雙凜然的眼睛。前後俱是一笑,繼而笑比河清。我托起她的右手,運足三分力道,源源不竭地送力,撐起她粗糙的框架。她嚴陣以待,昂首闊步,在我的引導下,邁出一大步,右手是我有備無患的佩刀。短小而精銳,一聲令下,橫掃過去,在空中抹來幾道銀光,雖略顯松散,卻有條不紊。我輕聲在蕭遙耳畔短促地褒獎。
“出手不錯,保持住,穩住呼吸。”
她咧嘴一笑,轉瞬即逝,被我狠狠一勒腰,整個人倒摔向後,趔趄了幾丈遠,這才勉強站定。我并未置言,只是面部表情地撤力,旁觀下文。還好,金枝玉葉的蕭遙卻不是嬌生慣養的,她毫無氣餒之色,振作之後,擲地有聲道。
“鐘離,我可以繼續!”
我眼染淚光,幾個欲蓋彌彰的眨眼後,我徐徐道。
“好。”
太像,太像那個曾經是宋睿辰手下敗将的姑娘,卻不俯首稱臣,只是堅不可摧地冷冷道。
“再來。”
我反手順起雙刀,抵住她的手肘,雙臂貼合,嚴絲合縫,親密無間。我并未憐香惜玉,全力以赴之般架住她嬌嫩卻死死緊繃的胳膊,貼耳提醒道。
“注意肩膀放松。”
言既出,刀法難追。力拔山兮氣蓋世地掀起一陣刀光,如浪平山海,遮天蔽日。這是,傾四海。
利落卻深遠,劈落了原本駭然的刀風,潛送進一股幽深而不可說的意味。刀口向後,手腕擰過,以側出,卻以刀尖勝之。奇正奇正奇奇正,是憑欄遠山,氣吞山海,哪怕愚公移山。
我一凝眉,大喝一聲,中氣會于一處,雙刀并手,刀刃緊湊,躬身上躍,硬生生帶起蕭遙。
蕭遙驚恐萬狀,卻沒吭聲,閉起眼,與我竭力形跡一致,不拖我後腿。我勾起嘴角,意氣風發地頂住逆向的風,蒼龍破海般騰躍,翻轉刀背,合力劈去。
刀浪傾吞全身,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道疏散開去,草木為之折腰,花柳為此傾倒,刀刃過處,盡數削開一道口子,卻只是傷及一半的程度,藕斷絲連處,殘留刀的餘溫,是透徹心扉的冷意。
我下盤安然如故,面色微微紅潤,懷裏的蕭遙已發了汗,熱氣騰騰的,混合着她的熏香,沁人心脾。我甩過刀鋒,笑得爽朗,精神抖擻道。
“英寧,如何?可還吃得消?要不要歇上一歇?”
蕭遙咬咬牙,挺直腰板,氣宇軒昂。
“不,輕言放棄者,一事無成。”
我只覺多年前的刀尖刺破長虹,貫穿天地,穩穩準準地再度指向我,一指之遙,隔斷經年,卻不僅僅是一步之遙。
“期待他人纰漏者,往往先步伏誅。”
心志不定者,末路窮途。這辛苦而開蒙的艱難,是每一個沒有底子的武者的必經之途。我深以為然地笑嘆,低婉如歌。
“很好,英寧,你已經過了難熬的第一階段。腰酸背痛,可能會延至午夜,但是避無可避。”
她堅定而無悔地颔首,快步上前,不由分說,鑽進我這個人形架子,蓄勢待發,也一言不發。我好笑般抄起雙刀,舉起她均勻受力的小臂,猝然發難。
蕭遙已然處變不驚,眉目依舊。我欣賞地略一點頭,倏然扭過手腕,轉刀為劍,難上加難。我眯起眼,動了真格。滿堂花開,簇擁盎然春意,三千騷客,為之吟詩作賦。而我們形影不離,刀與心動,一念起,縱刀而去,一劍霜寒四野叱咤,名動十六州。
悠悠鐘聲回蕩在山谷,山間古寺藏于山林,只聞其聲,不見全貌。只觀得隐隐一角,引起無盡遐想,好一個山中藏古寺,僧侶慢鼓鐘。
回聲傳進各家各戶,我們的院落,亦未幸免。蕭遙聽見祈福之聲,微微分神,我感受到她的心思雨露均沾,低低道。
“不可分心,在高手風雲際會之時,你的小小失誤,會難以彌補,覆水難收。”
她聞言自責地垂頭,卻不過彈指,頭正心回,手中刀劍生風,勝過從前。我微微一笑,心下慨然。蕭遙的态度,甚至遠超我在蘇家武場的那些個同門,庸庸碌碌,心術不正,不尊師重道者,不盡其數。她兢兢業業,心思專一,目光篤定,聽人言,善自省。若是與我一齊喬裝入武,說不定,真是巾帼英姿,并肩作戰的一雙女将!
我思及此,心情複雜,望向專心致志的蕭遙,既悲又喜。悲她抱負超脫身份,受限于宅院,又喜她無憂無慮,只心心念念盡她所能助父親一臂之力,救國保家,卻不知朝堂腐敗,奸邪滋生,黨派傾軋,危在旦夕,更慶幸她不入那利益熏心,棋子掉落的武場,以命相搏。
我餘光籠罩着一心一意操縱刀劍的蕭遙,笨拙亦執着,慨嘆不知所終。就在一式愚公移山呼之欲出,坐地而起,使蕭遙喜出望外,調動起周身穴脈之際,一聲驚慌失措的呼喚由遠及近,奔走而來。我收刀落地,眉宇皺起川壑,側耳谛聽,心中不安潮起潮落。
是宋睿辰。他急切地幾乎慌不擇路,一頭撞進院落,目色湧現出大事不好的情緒,疾呼道。
“不好,鐘離你快把蕭遙藏起來,姓李的來找她了!”
我面色勃然大變,慎思之後,目光投向渺遠之處。幾番焦灼的權衡利弊之下,痛心疾首般望了望蕭遙。蕭遙信任的目光一動不動地在我臉上安營紮寨,全無慌亂。她信任我,也對她赴湯蹈火的誓言,給出了身體力行的承諾。我附在她耳邊,悄聲幾句,繼而面色沉重而不舍地落在她陡然色變的面上,然後,見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力不從心似的嘆氣,随機抱起蕭遙便遁走于草叢山色,在茂密的樹林掩護下,消失地無影無蹤。宋睿辰傻眼在原地,來回踱步,不知我們達成了什麽共識,只好在原地徘徊,望眼欲穿地等待我的歸來。我來去迅疾,不過一刻漏的功夫,已然飄飄然折返,趕在李漢光氣勢洶洶地到訪之前,“毀屍滅跡”。
他怒容纖毫畢露,面紅耳赤道。
“你就是蘇鐘離?”
我面不改色,淺淺一作揖。
“正是下官。”
他幾乎是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不知好歹的家夥,究竟把蕭大人的愛女藏到何處去了,真是膽大包天,肆意妄為!”
我眉目平淡,顏色不變,文質彬彬道。
“李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冤枉。”
李漢光氣急敗壞,咄咄逼人地瞥了一眼唯唯諾諾的知縣蕭庭之和閑雲野鶴的知府吳齊趙,怒上眉梢。
“還敢狡辯?這附近就住了你和這小生孤男寡女二人,蕭遙不翼而飛,定是你們的勾當!還不從實招來,如有隐瞞。”
他冷笑一聲,應聲兩個身着官府的厮役冷淡着臉出列,一副大公無私,實則假公濟私的威風勁兒,屬實是把狐假虎威玩兒明白了!聽見侮辱人的字眼以及不斷逼近的兩個手握刑具的厮役,我古井無波的面容終于起了波瀾,卻紋絲不動,只是冷冷道。
“怎麽,李大人要用私刑?”
李漢光笑得了無懼色,天不怕地不怕的輕蔑眼色,居高臨下。
“在賀縣,我說了算。你來了這,就甭想回榮華富貴的京城了。哪怕是祀州在上,你最好也對我言聽計從。否則,你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了你的全屍。”
我眉目一凜,氣壓霎時間降低,我意味深長道。
“李大人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這賀縣,這祀州,您自立山頭,獨立出了瑾國不成?怎麽,蕭大人的家事,與你何幹?”
他終于按耐不住怒氣與煩躁,揮揮手示意兩人将我五花大綁,嚴刑逼供。
我卻只是輕薄一笑,向着宋睿辰一點頭,一出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