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破不立

第六十七章 不破不立

我心下忿然, 面上卻是冷若冰霜。反觀宋睿辰倒是心平氣和,甚至于和顏悅色。我頓了頓,不甚在意, 泠然開口。

“李大人,我給過你機會, 坐下來, 有事好商量。”

李漢光仰天大笑, 目中無人, 語帶譏諷。

“你給我機會?這是我為官十載聽過, 最有趣的笑話。”

語氣中的笑意溘然而走,他一擡手, 兩旁護衛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 裹挾着玉石俱焚的風聲。我置之一笑,皮笑肉不笑之間。雙刀呼嘯, 亮出兩道凜冽的刀光,成交叉十字,畫出詭秘而陰森的字符。

與此同時, 身側的撥雲應聲出鞘,飛沙走石間,幡然放倒十人。李漢光面目扭曲起來,發出牙齒切磋的猙獰,官服淩亂, 兀自大叫道。

“不要放過他們,哪怕斬斷他們的手腳, 老子也要捉活的!”

我恬然展顏, 手中雙刀合攏,心念歸一, 陡然睜眼。一葉過江,大雁臨飛,縱刀而起,乘刀而落,一陣側滑過後,一排人頹然倒地。

李漢光見此慘狀,心下駭然,目露驚恐之色,連連後撤,扯着喉嚨吶喊招呼其餘護衛齊上,密不透風地把他罩住,像個鐵通似的遮遮掩掩就要往門口移動。宋睿辰見此遁逃的陣勢,急忙飛身上前就要劈開人肉城牆,不料被我單刀一攔,他困惑而焦急地望向我,我卻只是心安理得地點了點頭,低低出聲。

“不要追殺他,瞅準時機,跟我走。”

宋睿辰劍眉倒豎,心急火燎意欲與我争辯,我卻只是一刀刺穿接連不斷撲上來送死的護衛,血紛紛揚揚地落在我的臉上,我面無表情道。

“別讓我重複。”

言畢,雙刀暴起三道寒光,一個滑鏟,将淩空下劈的一人開膛剖腹。宋睿辰凝視着觸目驚心的血色場面,默然點頭,撥雲刀起,削開了一條血路。

我餘光掃了掃卷土重來的一衆新面孔,心道該死,他有備而來,鐵了心要翻臉。沒什麽可猶豫的了,我翻轉雙刀,潋滟的日光鍍上一層耀目的光暈,仿佛火舌卷起刀刃,淬煉出生生不息的火種。

刀刃向後側翻,我捏了又捏黏糊糊的刀柄,死死咬住後槽牙,三丈助跑,左腳掌奮力一踏地面,身形拔高數丈,如風馳電掣,身形不頓,淩空飄轉。

衣袂掠過衆護衛的面旁,他們有一瞬錯覺,堕入了纏綿悱恻的溫柔鄉,可不待他們回味,死神當空,對他們粲然一笑。

撲哧一聲,刀面延長,毀天滅地般拖曳過去,蕩開數十人,飛摔于地,當場氣絕。

幸存者見此血肉模糊,屍橫遍地的方圓之內,獨我一人一息尚存,再不敢上前盲目賣命,幾人哆哆嗦嗦地前後擺動,卻無人上前一步。

身後的人堆裏傳來恬不知恥的一聲叫喊。

“還等什麽呢?敢有後撤者,立斬!”

我嗤笑一聲,連連搖頭。這老不死的,自己惜命的緊,捂的嚴嚴實實的,倒讓手下人耗着我,坐收漁翁之利。我冷冷笑着,雙刀甩向身後,金石之聲四起。

眼前面無人色的護衛又是一退,我不着痕跡地撇了撇重重包圍的圈子,輕笑不語。

就在場面陷入僵持之際,烏壓壓的人群一角傳來刀劍之聲,以及此起彼伏的慘叫,陣型大亂,人人作鳥獸散,右手一人被猛地推搡一把,口中一道悶哼。

我抓住這一刻的破綻,雙刀挽起,腳尖點地,淩波微步般踩上前排人的肩頭,伸展雙臂,減少阻力,優美地着落在蒼天古木上。

極善輕功的宋睿辰也二話不說,突破重圍,幾個飛躍就與我會合。我們俯視着烏泱泱,水洩不通的院落,以及清淨不複存在的悲哀,互相遞了個眼色,在枝桠間幾個騰躍閃避,消失在喧嚣之中。

身後傳來瑟瑟發抖的哭喊與李漢光無能的怒罵,擾民驚雀,我們輕飄飄地在林木間,腳不沾地般行走,身後的嘈雜鬧劇,與世隔絕。

位于前方枝條上長身玉立的宋睿辰緩緩回身,不溫不火的模樣不改半分,清濯不染世塵。

“鐘離,這下暫且甩掉了追兵。天色已晚,時辰不早,前路漫漫,可以告知我你的安排了嗎?”

我不疾不徐地踏着林間稀薄的光線來到他面前,身輕如燕,繼而淺淡一笑,溫文爾雅。

“睿辰,随我來。”

宋睿辰微微颔首,眼中掠過一絲安詳的驚詫,卻一諾無辭,乖乖沿着我的路線穿梭在濃墨般的綠間,不發一言。

不一會,我就領着他來到隐蔽的一處,微微笑着回首道。

“便是此處了。”

他擡眸望向樸素而清新,安定而肅穆的建築,面色複雜,大跌眼鏡,半晌,語起波瀾。

“寺廟?”

我不置可否地略一點頭,先他一步邁入寺廟,走着走着,見身後沒動靜,狐疑着偏頭,動了動指尖。

“還愣着做什麽,跟我來。”

宋睿辰良久才消化了我引他來寺廟的現實,欲哭無淚,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語澀道。

“鐘離啊,會有別的法子的。你不必做這等犧牲,剃度出家啊。”

望着苦口婆心,向着偏路上理解的宋睿辰,我眼睛骨碌碌一轉,有意逗他。我掌心撫摸上他微微顫抖的手,面帶凄楚,語重心長道。

“睿辰,別無他法。你放心,方丈說了,一人出家,可以收留親眷,暫且避難。佛家慈悲,不必介懷。”

宋睿辰嘴角扯了扯,老淚縱橫,見我執迷不悟,狡黠地下了殺手锏,差點沒把我氣個半死。

“鐘離,你這麽做,教我怎麽和殿下交代,三思,三思啊……”

我無語凝噎地注視着他真情實感的腹黑臉色,臉上精彩紛呈。我不動聲色地抽回被淚水打濕的手腕子,使勁咽下到了喉嚨口的老血,火山爆發。一個爆栗毫不客氣地落在宋睿辰光滑的腦門上,受害者哎呦一聲,抱頭痛哭,嗚咽道。

“鐘離,你你你……”

我氣結,恨鐵不成鋼地回怼道。

“我什麽我,你一天到晚腦瓜子都想什麽呢?我說我要出家了嗎?出家人不打狂妄之語,佛眼低垂處,休得胡言亂語!”

宋睿辰委屈巴巴地捂着額頭,聲淚俱下。

“不是你,那是誰啊。”

我頭痛地揉了揉眉心,抱歉與丢臉交加地側頭看了看一旁阿彌陀佛個沒完,不敢打攪我們的和諧友愛的方丈,嘆息出聲。

“是蕭遙。”

隐沒在樹影之下的方丈捕捉到有用信息,這才止住念經的動作,佛珠停轉,緩緩現身。方丈年事已高,面色安詳而端方,素色衣衫,清雅而幽深,他不緊不慢地見禮,繼而清咳道。

“二位施主,随我來。”

宋睿辰一下怔住,不敢置信地追上我不再回頭的小碎步,一臉的不可思議與驚愕。

“你說什麽?蕭遙?青燈古佛?你在騙我對不對?”

我目色晦暗地在他已無血色的臉上淡淡拂過,推開他骨節泛白的手指,只是低眉垂首,跟在方丈身後,亦步亦趨。宋睿辰不再言語,面色凝重地随我後拾階而上,步履比起适才,沉重上幾分。

沉甸甸的步子落在濕漉漉的石階上,也結結實實地砸在我心上。春雨如簾,淅淅瀝瀝,潮濕了我堅毅而無感的心間。天色晦暗,層層疊疊的古木接天,高聳而肅穆,遮去幾近于無的天光。伴着日落西山,從土壤深處漫生的陰冷環繞起深山,包裹住上山着的衣衫,露水迷蒙,霧氣迷離,隐隐發作的疼痛是幹澀的,堅硬的,亦是自責而無奈的。

我們一行人無話,默然穿過老舊的長廊,上了年歲的檐角滴落着徹骨的雨水,啪嗒一聲,明明萬物依舊,我卻覺得,一去不返。

方丈推開散發着陳木香與檀木香缭繞的木門,撲鼻的香火氣滲出門扉,事後回想,并算不上濃重。可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那股幽幽而濃重的熏香,鋪天蓋地,沖的我眼迷,天靈蓋都沉悶起來,堪堪睜開眼,入目是安然盤坐在地,手撚青珠的蕭遙。

她背對我們,口中念念有詞,雖盤膝而坐,卻如一尊安然的雕像,周身清冷無暇,亦無情味。

察覺入室的陣陣寒意,蕭遙止息誦經聲,愣愣回頭,映入眼簾的是喜怒不辨的我,面色濃郁的宋睿辰以及低眉垂眼,撥動佛珠,清心寡欲的方丈。

她沉寂的面容稍稍鮮活起來,卻不似從前歡脫,而是穩重隐忍了許多。但見她眉眼彎彎,不疾不徐地步至我們跟前,雙手合十,輕輕俯首。

“二位施主,裏面請。”

一邊的方丈望了望我和宋睿辰不約而同暮氣沉沉的面色,極緩極慢地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還是無從置喙。只是替我們帶上門,悄聲離去。

我渾渾噩噩,目色深沉陰翳,緊緊盯住蕭遙光禿禿的頭頂,明暗交錯間,泛着溫和的光澤,溫潤如玉,卻荒蕪了心神。

我幾番張口,卻怎麽也發不出半個音節。半晌無聲,室內沉靜似水,落針可聞,惟有窗外雨落紛紛,細密如牛毛,剪不斷,理還亂。

春雨潇潇,暮色遙遙,香火缭繞,鐘聲悠遠,我們兩相對望,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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