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間

人間

面對這樣一雙漂亮的眸子，可雲知歧的心猶如在谷底。

“不想。”雲知歧握緊了拳頭，啞着聲音有些狼狽地轉過頭。

榆晚皺眉，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腕。

強大的神識頓時進入少年體內。

溫柔而不容抗拒。

可往下探查，饒是她也有些震驚。

墨神竟然以少年極好的靈根為容器，将這世上最為純淨，卻也最為邪惡的一縷神力儲存在其中。

靈根初看根本沒有任何異常，難怪當時連她也沒有察覺。

可靈根內早已被侵蝕得一幹二淨。

雲知歧不過是低階小仙，如何能承受地住這樣的神力？

恐怕不出十年，少年就要身消道隕。

何其殘忍。

“神女，”雲知歧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聲音無悲無喜，仿佛是在問無關緊要的人，“我……是不是沒救了？”

榆晚松開手，安慰道：“神樹之力，可救萬物。”

“阿歧，我會救你。”她是如此堅定而認真，雲知歧幾乎有一瞬，相信了希望的存在。

榆晚變出不久前掉落的神樹樹葉，施法将它變成了一塊玉佩的模樣。

好在神樹樹葉質地奇特，就算在外面加上了一層靈玉，整體也仍顯得晶瑩剔透。

她把玉佩遞了過去：“這個，便送給你。其中有我的神力，你若戴在身邊，可以潤養經脈，抑制體內暴動神力，疼痛也能緩解許多。”

餘晚在神女體內，有些恍然，原來小師弟自始至終從不肯離身的玉佩，是神女贈送的。

瑩潔的玉佩在神女指尖，襯得她更加纖細明麗。

他看的分明，這樹葉是不久前才從樹身掉落，神樹真身何其可貴。

神女她……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

見雲知歧遲遲沒有接過，榆晚上前一步，少女清新的氣息瞬間包圍了他。

雲知歧身形一僵。

“好啦。”榆晚滿意地看着他，語氣歡快。

他低頭，玉佩已經被她系在了腰間。

“聽小仙們說，人間裕城的紅油豬肘很是不錯，你可願陪我去嘗嘗？”

雲知歧似乎跟不上她的節奏，顯得呆呆的。

榆晚卻拉着他的袖子便消失在了原地。

仙術掩蓋了他們的真實樣貌，兩人一身粗布麻衣，面對面坐着。

仿佛是人世間最普通的兩個百姓。

這是個街邊小攤，周圍坐了不少食客，不遠處還有來來往往的行人。

人間煙火氣，最是撫人心。

榆晚有些陶醉地聞了聞臺子上的豬肘飯，香氣撲鼻而來。

豬肘色澤紅潤，因為炖得極爛，看起來亮晶晶，戳起來顫巍巍地抖，看着就讓人食欲大開。

可等榆晚吃了幾口，擡頭才發現，雲知歧一筷也沒動，只是靜靜地垂眸待着。

斂聲屏氣，仿佛所有氣息都要隐匿在天地之間。

“阿歧。”雲知歧聽到這世間最高貴也最善良的神這樣喚他。

他擡頭，看見那雙連仙術也無法掩蓋半分靈動的雙眸。

“再不吃，就要冷啦。”榆晚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完整的肉，送到他的嘴邊。

她的話好像有什麽魔力，“來，張嘴。”

見雲知歧乖乖吃了，榆晚十分滿意，整個人笑得像餍足的小貓。

燦爛得晃眼。

“阿歧，這個好吃……”

“阿歧，你看這個好不好看？”

“阿歧，明天我們再來好不好？”

“阿歧，不如我們今晚住在人間吧……”

“阿歧，你別怕，在我身邊，你就是你……”

“阿歧，我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

雲知歧是在仙界誕生的小火仙，他從來沒有來過人間。

他以為所有的地方都是灰蒙蒙的，可原來世界上也有這樣璀璨的地方。

他很明白，這些光從哪裏來。

雲知歧注視着身邊的少女，她的快樂是如此濃烈明顯。

他們一起徒步登上高山，一起品鑒人間美食。

他們隐身去了人間巍峨宮殿，也斬殺為禍人間的兇猛妖獸。

于是雲知歧開始習慣被人溫柔地對待，可是每天夜晚，他還是抑制不住地害怕。

他惶恐這一切不過是他一個人在陰暗幽閉的墨神宮殿想出來的一場美夢。

怕他自己幻想出一個這樣慈悲溫柔的神，救他于深淵之中。

他敏銳而憂傷地發現。

他這樣卑賤肮髒的存在，也開始眷戀溫暖，貪戀這一切。

轉眼間，兩人在人間竟然待了一個月。

榆晚總是愛掏出話本，開玩笑般地讓他讀給她聽。

起初是有些逗弄的心思，可後來少年的聲音越來越沉穩順暢。

偶爾，她看着他如玉琢般好看的眼眸，聽他溫柔低啞的聲音，也會發起呆來。

她好像撿了一個很好看、很好看如妖孽一般勾人的小神仙。

榆晚從未覺得如此自在過，她身邊的少年，也慢慢掃去了身上的陰郁之氣，逐漸能展現出喜怒哀樂。

“阿歧，此乃人間最負盛名的佳釀，今日你可得陪我一醉方休。”榆晚提着兩大壇子好久，笑吟吟道。

雲知歧應了一聲，眼眸中有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無限柔情。

“阿歧，你可知，這是何物？”榆晚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圓盤。

那圓盤不過手掌大小，其內一分為二，碧綠色與黑色各占一半，互不相容，泾渭分明，似乎散發着隐隐神力。

他搖了搖頭。

“此乃無極盤，蘊含着天道之力，也是上好的防禦神器。”榆晚神色溫柔，“如今，便把它贈與你了。”

榆晚拉過雲知歧的手，将無極盤放入他寬厚的手掌之中。

“今後，阿歧便再也不必害怕墨神了。”

也許是喝了不少酒，雲知歧眸中水光潋滟，面色微紅，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為何不能全是碧色？”他歪了歪頭。

榆晚卻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世界萬物，相生相克，只有如此，才可保持天道之力。”

“阿歧，你醉了。”榆晚回望他，不知怎的，雲知歧只覺得天旋地轉倒了下去。

榆晚悠然望向遠方，一輪明月高懸于空中，而腳下，是長長的影子。

一眨眼，她便出現在了東海海邊。

往常平靜無比的海洋，如今卻肆意翻湧，若不及時平息，恐怕殃及周圍的百姓。

旁人也許無法看到，但榆晚卻能瞧見，東海之上，有黑色神力恣行無忌。

而原本應該籠罩着的碧色神輝，已經淡如薄霧。

這樣的反噬終究還是發生了。

世間萬物，皆為因果，她為救阿歧淨化神力，觸犯了天道禁忌。

墨神力在阿歧靈脈中弱一分，便在其他地方強一分。

複轉回環，永無止息。

除非……

榆晚催動神力，自斷神樹一枝，将其深深埋入東海深淵。

整片海洋仿佛被安撫了下來，所有的黑色神力都變成墨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人發現，神樹的內核之中，一絲黑色氣息若隐若現。

咦？神樹樹枝剛入東海海底，便察覺到了異常。

一顆碩大的石頭散發着瑩瑩光輝，而石頭上還有神力遺留的痕跡。

這是——神龍蛋。

神龍一族向來子嗣單薄，這幾萬年來堪堪有四位誕生。

這世上的最後一條神龍更是在三千年前便隕落了。

榆晚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原來竟有神龍将蛋偷偷地藏在東海海底了麽？

看起來這神龍不日便會破殼，她動用術法，轉瞬便将其送入榆晚宮內。

她還來不及喘息，便察覺到有人靠近。

“神女。”忽然有人在背後叫她，榆晚尚來不及轉身，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雲知歧在顫抖，他迷迷糊糊地睜眼，身邊人卻不知去往何方，那一瞬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慌亂。

幸好他感受到了東海神力波動，這才找到了榆晚。

榆晚拍了拍他的手：“阿歧。”

“你可無礙？”雲知歧認真地看着她，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墨神神力。

兩神神力交戰，在他體內已經發生了數次。

“自然是無礙的，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嗎？”榆晚笑語晏晏。

雲知歧終于放下心來。

海面開闊而平靜，有細小的波浪拍打着礁石與海岸。

榆晚的眼底印着無際的海洋，微風吹起她鬓角的頭發，整個人在明月下仿佛發着光。

整個世界都安靜地匍匐在她的腳下，似乎在等待她的號令。

雲知歧回味着方才的擁抱，可恥地想，若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有多好。

日子便這樣慢悠悠地走着，一晃又是一月有餘。

這一日，是榆晚打算待在人間的最後一日。

他們經過一個陋巷，聽到拳腳相碰的聲音、粗魯兇狠的謾罵和微弱的□□。

榆晚還是不忍，她出手救下了那個人。

是一個氣若游絲的凡人少年。

“阿歧，我們救救他吧。”榆晚查看了他的前世今生，沒有任何業障。

幾乎是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雲知歧的心裏就湧現出一股恐慌。

可是，他在恐慌什麽？

神女的溫柔，向來是對世人。

神女不會僅僅救他一個。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別過頭，低聲說了聲：“好。”

于是突然有百姓發現，巷子裏躺着一個血跡斑斑、奄奄一息的少年郎。

看着有人把他擡去了醫館，而榆晚似乎沒有逗留的意思，雲知歧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多麽害怕神女就這樣把人帶回仙界。

像對他一樣溫柔耐心。

一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起了世間最惡毒的想法。

如果神女知道了，一定會厭棄自己，把自己視為和墨神一樣陰晦的存在吧。

“神女，救下他，是需要承擔因果的。”最終，雲知歧聽到他自己似乎有些不甘和倔強的聲音。

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內心的波濤。

為了一個凡人而承擔因果，值得嗎？

榆晚似乎看出了他的憤怒，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

不知何時，他已雙手緊握。

“值得。”榆晚笑得溫柔，掌心的溫度滲入皮膚，順着經脈湧上心頭。

“阿歧，我是神樹，不怕因果。”

後來，雲知歧才明白。

榆晚是三界最大、最會哄人的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