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道心
道心
“師姐，這是上品殺陣！”二師弟顧久塵嘶吼道，“只是不知陣眼在何處！”
多幾分鐘，便是幾人倒下，單打獨鬥根本就不可能取勝。這回春門今日設這險甕，一定是不想在外生事，若這些修士逃出去，興許還有幾分生機。
“師弟，盡力破陣，我去引開承宇長老。”餘晚勉強維持着鎮定。
她如今是在場中修為最高者，又有神劍玄天，沒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師姐！！”幾個師弟師妹異口同聲喊道。
餘晚卻顧不得其他，喚出玄天劍便飛身上前，劍鋒直指承宇。
沒有人注意到，一抹紅色的靈力從雲知歧指尖飛出，躍入餘晚腕間的紅繩之中。
顧久塵咬了咬牙，抓住這空隙，迅速用靈力在地面上繪算起來，汗珠從額頭滾落入眼中也顧不得擦上一擦。
奇怪，他只能算出殺陣陣眼，直指擂臺地下，可似乎這陣法中還有些別的什麽，讓他怎麽也看不明白。看着這漫天的血霧，顧不得那些了……
“陣眼在擂臺正下方十米處，所有人站在坤、巽、艮、乾位合力擊之！”顧久塵的聲音響起，只是其他修士都只顧着奔逃，無人聽從他的指令。
鐘然、明奕、安子依和雲知歧聽到此話迅速到各方位站定。
且說這邊餘晚距離承宇長老一米處，便再也分毫不得近。玄天劍仿佛遇到了什麽堅不可摧之物，餘晚的虎口被震得生疼。
這就是化神期的威壓嗎……
餘晚可以确定的是，這承宇長老似乎并不想殺她。其他修士但凡靠得近些，便被毫不留情地殘忍得殺掉，可如今她尚且能堪堪站立。
擂臺外，回春門的弟子跪了一地，不知何時清和仙子冷眼站在了陣外。
“掌門，您怎麽親自來了？這些事情交給小的們做就、就好。”為首的弟子身體貼着地面，萬分恭敬道。
“嗯，”清和眯了眯眼睛，“不放心你們這些蠢貨，親自來看看。”
“承宇看來還有些不該有的仁慈之心啊。”清和蹙起雙眉，語氣陰冷，絕美的臉上有幾分不滿。
她的指尖萦繞着幾絲若有若無的白色靈力，忽然美人冷冷一笑：“這小丫頭倒有幾分意思，且讓本座看看你這道心究竟有多穩固。”
餘晚看見，眼前原本僵直着、面無表情的承宇長老忽然動了，以極快的速度向她沖來，不過眨眼之間便到了眼前。
還未等餘晚提起劍，她就感到腹部被什麽掏空了一般。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去，鮮血汩汩留出，她的身體經脈寸斷，丹田內原本翠綠的金丹被震碎，被染得通紅。原來人在将死時，是感受不到那碎骨剜心的疼痛的麽？
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了承宇長老陰恻恻的令人可怖的臉。耳邊一片嗡鳴，仿佛有誰在奮力吶喊着什麽，是她的師弟師妹麽？
是她輕敵了……有晶瑩的淚滴從眼角滑落。
正以為她就要這樣重複上輩子的結局時，餘晚的背部剛碰觸到地面，她就一個哆嗦。
承宇長老僵直着、面無表情地站在她的前方，而她……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
餘晚握着玄天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強大的威壓逼得她幾乎要跪下。
她知道自己進入了幻陣，可是她不懂陣法，她不會破陣。
就如砧板上的魚一樣任人宰割，她從沒有像這一刻一樣痛恨自己的無能。
眼前陰冷僵硬的承宇不知道何時會攻擊上來，即便知道可能是假的，可心底的恐懼如泉湧一般。
餘晚逼迫自己保持冷靜，若是真的怕到失去了理智，恐怕就落入了對方的陷阱之中。
只有靜候良機，師弟師妹們還在外面，她不能放棄。
餘晚的眼睛徒然睜大，劇烈的疼痛再次傳來，一直枯瘦的手再次捅穿了她。
額頭已經布滿了冷汗，她喘着粗氣又如同從噩夢中醒來。
承宇長老站在她的面前，分毫未動。
可怕的并不是對手，而是時間，不知道在哪一刻真正的死亡就會來臨。若是她喪失了求生的欲望，便會如同貓爪下的老鼠。
要麽呆滞麻木地接受一切，要麽惶惶而不可終日。
不，她不能這樣束手就擒。
這一次，她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觀察着承宇長老的動作，在他動的那一剎那便舉起玄天。
毫無意外地，又一次倒在了血泊之中。
可是她看到了希望。她至少能把玄天舉起數寸。
一次次，她越來越看清楚承宇長老的動作。可是也不知道她“死去”了多少次，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因為不知道哪一次便是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清和皺起了眉頭，此人求生欲極強，确實适合修習生機道。
她冷哼一聲，可這生機道，可不是想活下去就能修成的，世間凡人，誰不想活？
餘晚發現自己忽然能聽見外面的聲音，她心下一喜。
幾個師弟師妹分散在四周，不斷地向一處輸送着靈力，應該是在破陣。
只可惜他們靈力不足，如今一個個都面色蒼白，像是要支撐不住。
餘晚能夠敏銳地捕捉到承宇動了，可是——并不是向她而來！
她呆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那道快的只剩下殘影的身影，用那幹瘦如柴，又沾滿邪惡的手，掏空了師弟師妹們的丹田，貫穿了他們的身子。
鮮紅的血飛濺，染紅了擂臺。
“不！！！”餘晚大叫一聲，強大的威壓之下，一步步艱難地向那個方向走去。
一定是夢、一定是幻境，一定不是真的。
即使身上的疼痛如此真實，餘晚卻拼命說服自己，就像剛剛一樣，不過是這些人捉弄他們的把戲而已。
那平日裏鮮活至極的少年，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餘晚努力地想要止血，靈力輸入顧久塵的身體裏，卻起不到分毫的作用。
大滴的眼淚從眼中滴落，混在刺目的血色中顯得蒼白而渺小。
這一刻，顯得如此真實又虛幻。
“師姐……別傷心，”顧久塵費勁地睜開雙眼，努力地想要拭去餘晚的淚水，可渾身經脈斷絕，還是沒能擡起手來。“做你的師弟……很幸福。”
餘晚眼睜睜地看着笑得溫柔的師弟就這樣沒了呼吸。
“都是我不好，久塵。”餘晚的手顫抖得厲害，玄天周身的色彩也一寸寸暗淡下來。
指尖觸碰到的，是她至親至愛人的血。
一眼望去，滿目瘡痍。
久塵、鐘然、明奕、子依……甚至阿歧也沒能抗住化神期的一擊。
一陣心髒劇痛襲來，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承宇長老卻罕見地突然開口，只是聲音嘶啞，用冰冷至極的嗓音一字一句道：“我、不、殺、你、你、走、吧。”
餘晚的眼睛早已被染得通紅，如今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恨意。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嚣着殺了他，殺了這個背叛同門、殘害師弟師妹的魔頭。
似有一股火在身體裏燃起，燒得她神識發燙。
陣外的清和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嘴角揚起一抹輕蔑的笑。果然人有了軟肋，道心便會不穩。分明修的是生機道，可如今竟然要和別人玉石俱焚。
可就憑她的修為，不過是以卵擊石罷了。
餘晚舉着玄天，一步步朝承宇走去。
腦海中是師弟師妹們慘死的模樣，再也見不到他們眼睛亮瑩瑩地望着自己，脆生生地喊她師姐了。
師尊如今消失不見，若是他們也出了什麽事情……餘晚就幾乎沒有家了。
“小晚。”迷迷糊糊之中，她又聽到了師尊的聲音，永遠寬厚，永遠慈悲。
“師尊？”餘晚擡起頭，不知為何師尊比她高了許多許多。
懷音仙尊蹲下了身子，和她平視着，用溫暖的手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
“小晚知道，人為什麽要活着嗎？”師尊的語氣是那樣溫柔，似乎永遠不會怪罪他人。
“因為世上有師尊和久塵師弟他們！”小餘晚這樣脆生生地答道。
懷音仙尊笑了笑，“那若是有一天，師尊和師弟都不在了呢？”
小餘晚的眸子裏瞬間就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師尊和師弟要去哪裏？”
師尊搖了搖頭，“小晚，師尊是想告訴你——”
“這世間需要你守護的，遠不止我們。”
“更重要的是——”
“你要記得，守護好你自己。”
看着小餘晚不解的眼神，懷音仙尊溫和地笑了笑。
“當你願意守護好自己的時候，你才能守護好別人。”
身上的劇痛喚回了她的意識，餘晚忽然笑了。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進，直至站在擂臺的邊緣。
退一步，是玉石俱焚，使有心之人如願以償。
進一步，是看似認輸如喪家之犬，卻有可能獲得一線生機。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師尊想要告訴小餘晚的事情是——
生機道并非欲生，而是不畏生，不畏死，死生無畏，方得自由。
一瞬間，體內和耳邊仿佛都有什麽碎裂開來。
“陣破了！！！”一陣歡呼傳來。
“師姐。”在這一片嘈雜之中，她聽見有人這樣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