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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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月初四,朔源節。
梳妝臺前,樂澄拿着胭脂紙上妝,銅鏡中的目光卻空洞而呆滞。
從昨日起,樂府上下便開始置辦特色點心,清掃府邸內外。今兒天蒙蒙亮時,雲意又去指揮仆從們懸燈結彩。
樂澄轉頭向屋外張望,只見得人影匆匆忙上忙下。
昨日之事還心有餘悸,今日又得跟着爹爹在廳堂裏同各路官臣貴族來往,恐是得不着空閑将心中的怨結說與雲意了。
低垂着眼簾過了半晌,雲意便來喚她去客堂了。
果真是不給一絲氣喘。
剛在客堂內坐下,門外幾個家丁便接二連三地向府內搬着禮品。
一襲人浩浩蕩蕩地朝客堂走來,領頭的便是楚府老爺楚奉,後面跟着的是其夫人兒女及些許貼身仆從,其間有說有笑,好不熱鬧。
樂仲遠定睛一看,慌忙起身,笑容滿面地走到門口迎客。樂澄也匆匆跟了上去,柔聲行禮道:“楚老爺貴安。”
“哈哈哈哈哈!樂兄,令愛知書達理,秀色可餐,實在是有福,有福吶!”
“哪裏哪裏,令郎令媛同樣是難得一見的才子佳人!老夫見了也着實喜愛吶,先不多說,快快進屋入座!”
楚奉一襲人一入座,仆從們便忙着端茶倒水,送上糕餅點心。樂澄只得老老實實待在爹爹身旁,雖是交談甚歡的場面,她卻覺着有些無聊。
楚菁不知從何時繞到她的側邊,戳了戳她的臂膀,小聲問道:“澄兒姐姐,昨日擂臺比武奪魁的公子,你認識對不?”
樂澄緩緩側過臉去,打量了她一番。
還真給她惦記上了?
“誰?”
“哦哦,奪魁的公子?我不認識。”
樂澄不慌不忙地答道,随後不再看她。
“你胡說!”
楚菁忽然拽住樂澄的手臂,“昨日我分明看見比武結束後你與他同行。”
“那你可真看錯了。那位公子貌似是我堂叔之子,恰逢路上碰見我一同來樂府辦點事。”
“我不信,澄兒姐你肯定認識,你是不是不願意告訴我,你告訴我嘛,告訴我……”說罷,楚菁拉着樂澄手不依不撓地晃了起來。
“菁兒,休得無禮。”
楚恒從袖間拿出折扇敲了下楚菁的手,這才讓她放開,轉而朝樂澄賠笑道:“家妹尚不知事,樂小姐莫要怪罪。”
樂澄擺出個标志性微笑,朝楚恒點點頭,緩緩道:“楚小姐年紀尚小,還是莫要四處惦記了。”
……
天色漸晚,淮春城各家各戶都逐漸點起了彩燈,街市上商鋪與游人也密了起來──朔源節氛圍最濃的時刻愈近了。
終于招呼完一天的來客,樂澄重新換了套淡黃水紋對襟襦裙,再又整理好妝發,在一面半身的銅鏡前磨蹭了良久,才長籲一口氣起身出發。
“雲意,我去啦!”
樂澄輕提着裙擺,眼中蕩漾着春波,滿是緊張與期待。
“小姐!加油!期待你的好消息!”
雲意見着她雀躍地跑出樂府,同樣在心中默默地捏了把汗。
府外鼓樂喧天,滿城的燈火将天空映成橙紅色。雲意走向府外,踩上木梯吹動火折子來點上樂府門口的花燈。
一回眸,瞧見息澤和息煜二人似談論着什麽,逐漸朝樂府走來。
雲意怔怔地望着,頓然接收到來自息煜的目光,她只得趕忙看向另一處,慌亂之至竟差點從梯子上俯仰摔下。
好在息煜及時跑來扶住了她。雲意擡頭看了一眼,只感覺心撲撲直跳,愣在原地不知說什麽好。
息澤走近他倆,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催促道:“息煜,趕緊進去,還有要事相商。”
“诶?!息澤大人,您怎麽還在這啊?!”雲意轉眼一看,這才猛地意識到。
他冰冷的眉峰微皺,眼神幽沉之至竟讓雲意有些膽寒。
“什麽意思?”
“今日朔源節,小姐不是約你酉時在淮春河碼頭相見嗎?小姐為此可是大費周章,您竟然……”
聽到這個消息,他的眼睛猛然一睜,神色忽地緊張起來,怔怔地喃喃道:“約我?怎會……”
眼神飄忽了片刻,他突然狠狠地盯着雲意,聲音發緊地問道:“約我所謂何事?!”
雲意從未見過他如此兇狠的模樣,心中忽得忐忑不已,只得顫抖地回答道:“自……自是小姐心悅于你,要……要向你表明心意。”
向我表明心意?!
息澤呼吸一滞,臉上又喜又驚,雙目逐漸爬滿猩紅的血絲,只覺心中猛燃一簇癫狂的火焰,随即頭也不回地向淮春河碼頭跑去。
只剩下息煜一人不明所以地大喊:“我們的事不商量了嗎?!”
……
屆時游人如織,商販推着般載車四處吆喝叫賣。息澤失去理智般朝碼頭奔去,路上的行人用怪異的目光看他,躲避他。
他只感覺巨大的歡喜繞在他心頭,仿佛沉浸在虛無缥缈的夢境中。
果然,果然她還是記得的。
昨日定是我魯莽了,是我誤會她了。
我這次絕不會放手的,絕不會……!
衣服的內裏已被汗液浸濕,息澤猛地頓住腳步。
眼前,人頭攢動,只有三步之外的她讓他陶然沉醉。
終于找到你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凝結着她的氣息,猶如她手中的糖人般甜潤。淡黃的襦裙襯着霜雪般白皙的皮膚,小臉的一颦一笑都透着綽約的風姿。
息澤再次擡起沉重的腳步,眼眶布紅,局促地朝樂澄走去。
他從身後輕拉住她的手,嬌軟的觸感忽從掌心蔓延至全身,喉嚨發緊而酸脹,只得低着頭緘默着伫立在那。
……
樂澄欣喜地回過頭來:“子!……”
她眼中愕然,原本雀躍的笑容驀地凝住。眼前的男子發絲紛亂,汗珠密布在發紅的雙頰,濃密的睫毛遮擋住目色,令人分辨不出神情。
她慌忙地将手抽出,昨日之事她仍有餘悸,試探地問道:“息,息澤。你怎麽……?”
息澤再次抓起她的手,擡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澄兒,你……”
你心悅于我對嗎?我也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終于,終于又見到你了……
到嘴邊的話只扼在了喉間,腦中思緒萬千卻不知從何說起。
抓着樂澄的那只手忍不住地輕顫起來,“你!你……我來了,沒久等吧?”
“啊……?我,我沒有在等你啊。”
樂澄想将手抽出,可這次卻握得無比緊實,不給她任何機會掙出。
沒有等我?
她回頭朝碼頭張望,此時已瀕近酉時,靠岸的游舫發車在即。
“有什麽事我們回府說好嗎?我現在還有要緊事要做。”
樂澄滿眼布着焦急,一邊努力掙脫一邊朝碼頭方向張望。
可手腕卻越發生疼,只見他手背上暴起條條分明的青筋。
恍惚間,遠處碼頭旁闖入個驚才絕豔的身影,灼紅的繡袍何其明媚,金絲素紗映襯在花燈下,随着微風款款飄動。
樂澄眉宇間忽得閃出喜悅,竭力将息澤的手掰開,轉身便要向碼頭跑去。
“你快松手!”
“如果我說不呢?”
在無人注意的一角,息澤的臉早已全然僵住。
他猛地用力一拉,樂澄重重摔入他懷中。他把右拳死死地握緊,嵌得肉發疼。
擡眼,他瞳仁中布着怒意,遠處笙書閣那男子在他眼前晃地令他生惡。
所以是他?
他只覺得胸腔中翻江倒海,聲音低沉道:“你是來找他的吧?”
“你看你這小臉急得粉撲撲的,倒是絲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呢。”
“你既然如此惦記他。”
“不如我把他殺了?如何?”
“你?”
“你瘋了!”
息澤冷笑一聲,過了片刻,笑意竟漸漸加深。
“你說我會不會這麽做呢?”
……
“小耳,快些啦,游舫要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