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收割
有那麽一瞬間, 阿奇耶德覺得自己沒有聽懂對方在說什麽。雖然對方咬詞清晰, 通用語說得極好。
甚至還有那麽一瞬,他覺得應該是聽錯了。
他瞪大了十二對眼睛,再次重新打量面前還不到他一根獠牙粗的細小獵物, 發現她鎮定得實在是有些過了頭。
不僅是她, 她左右手便的另外兩個人類也似乎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哦,他們兩個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睜開了眼睛。
瘦高個的那個男子十分沉默,只是與他輕輕對視一眼就撇過頭去, 閉上了眼睛,不過阿奇耶德還是從捉住了嘴角那一點細微的變化, 應該是“不屑”。
可還沒等他想清楚那不屑是什麽含義, 矮個的那個則是沖着他看了又看,然後感嘆道:“多麽恐怖的臉啊, 如果不是因為遇到噗叽大人,這應該是我最想要的。”
他的通用語說得亂七八糟, 但是口吻中的豔羨卻是顯而易見。
阿奇耶德有些迷惑。他把對方那不十分标準的稱贊回味了一遍, 随即突然反應過來, 裏面有個不太尋常的措辭:“恐怖。”
只有那些古老的、未曾深受另一個位面影響的深淵魔物才會用這種詞稱贊對方。
他當即後退了一點,留出一個安全但不至于露怯的距離。
“你是誰?”
他嘶嘶地問着,聲音由先前的悠閑變得警惕。
“你好, 你可以叫我木拉拉。”法師非常有禮貌地自我介紹。
——奇怪的名字,帶着低階的、未開化的氣息。
阿奇耶德想。
“你呢?”不僅做了自我介紹, 對方還反問了一句。
阿奇耶德差點開口答了, 但馬上就把到了嘴邊的名字給憋了回去。
“即将死去的獵物沒有必要問獵手的名字——裝模作樣不會改變你的命運。”
他沖着不知死活的女法師嘶嘶地放話。然而剛一出聲, 他就意識到,這句話實在是太弱了。
果然,女法師再度眯起了眼——這次是非常明顯的眯眼——露出了那種所有獵手最讨厭的微笑。
她的聲音中不見一絲害怕,反倒帶着某種朋友間聊天時的輕松:“想改變我的命運就不用了,不過,也許我能改變你的命運?”
話音剛落,便聽“嘶”的一聲輕響,吊着法師的蛛絲裂了,她朝下墜去,卻沒有徑直落地,而是直接一個漂浮術就懸在了半空。
阿奇耶德的反應絕不算慢。
骸蛛首領的白骨長腿一撐,張開血盆大口,直直朝着法師咬下。可這粗暴的手段顯然并沒有什麽用處。
法師的靈敏程度顯然超過了他的想象,不過稍一偏移就躲過了這堪稱笨重的一擊。
——明明手腳還被幫着,為什麽會這麽靈活?還有毒液呢?
阿奇耶德有些驚疑不定。
他的毒液他自己非常清楚,對使用替身魔偶的地上種也應當是有用的——那些魔偶的內部構造極為纖細,一點毒液就能讓它們徹底癱瘓。
阿奇耶德張口,又噴出一股毒液,直直朝着法師沖去。
也就是這一下,讓他終于看清楚了法師是怎麽行動的——她的手變得很長,彎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指尖鋒銳得像刀,不過一劃就從側邊把捆着的蛛絲給全部割斷。
自由的剎那,她以更快的速度單手在面前張開了一面法盾擋住了毒液的攻擊,另一只手則像剛才那般,非常輕松地把她的同伴也給救了下來。
所有這些躲閃、掙脫、解救不顧是在一瞬間。
如果不是因為阿奇耶德有十二只眼與無與倫比的動态視力,根本就無從看清。
——這不可能是個人類。
無論怎麽改造。
“你是誰?”
心中瞬間警鈴大響,骸蛛首領聲音變得比死亡更冷。
“你的記性可真的不怎麽好。”法師微哂,“明明我剛剛說過來着——看來您也許需要我的随從對您進行一點小小的改造,尤其是腦子。”
最委婉的嘲諷也是嘲諷。
骸蛛的眼睛立時由紅轉黑,同他身上的白骨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腹尾的甲片張開,露出了腿粗的紡器,無數雪白的蛛絲激射而出,朝着法師的方向噴去。
林直接使用了“加速”向邊上閃過一擊。剛剛避開,就聽到身後的牆壁發出噗嗤然後卡啦的聲響,硬度堪比鋼針的蛛絲直接戳破了後面的繭壁,直接在遺跡的塔牆上戳出一排黑洞洞的窟窿。
“真是兇殘。”
林啧了一聲,堪堪避過。
話音還未落,又是一股蛛絲噴來,像是鐵柱一樣掄在法力護盾之上,發出哐哐的聲響。不過幾下,法力護盾就有變薄的趨勢。
沒等林再度補上法盾,那張山大的臉再度壓下,朝着三人的位置狠狠啃下。
“咔嚓。”咬合的利齒的利響令人牙酸。
可下一秒,就有連續不斷的爆裂聲自內部炸開,如同爆破的煙花一般,直接将他的嘴自下而上掀了個豁。
[Mors incipit countdown](聆聽死亡倒計時吧!)
上半部分頓時變得鮮血淋漓。
骸蛛首領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狠狠朝着一邊的牆撞了過去。
頭頂卻傳來法師涼涼的聲音:“我改良過的深紅炸彈滋味怎麽樣?”
回答她的是一記新的毒液噴射——這次還混着骸蛛漆黑的血,腥臭難當。
林直接側滑一步,打算像第一個回合那樣直接躲過。
骸蛛剩下的半個下巴直接咔噠掉落,腰粗的尖銳舌頭從已經完全裸露的口腔中彈出,直直朝她戳來。
“噗叽大人!”魚人沖到了林面前,雙手握住寶劍,猛地朝着那截舌頭直劈而下。
白鐵的長劍沒入猩紅的舌頭之中,就着戰士的落勢猛地墜入地上。
被攔腰截斷的舌頭在地上彈了兩下,又被魚人雙手一杵,噗嗤一聲釘在地中,濺出黑色的汁液。
林想也沒想,直接擡手在魚人面前張起護盾。
“小心。”
可剛一動作,背後便傳來歐若博斯聲音。随之而來的還有剛才已經斬斷的舌頭。
骸蛛首領的舌頭一轉,直接一個橫劈,朝着她的背心掃來。
“去死吧!”
骸蛛首領暴起攻擊。
伴随着歐若博斯的一聲驚叫,原本已經軟趴趴垂落的舌頭一個拐彎,直接落在了林的腰上,将她自中間一撕兩半,“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骸蛛猛地又朝那如碎紙片一樣落下的身影補上了又一下,豎劈一記。
“該死的蟲子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已經趴伏在地上的骸蛛再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渾身上下的剛毛都豎了起來。
讓人驚異的是,原本它那已經被撕裂了的上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包括斷裂的舌頭又重新長出了豔紅的、新鮮的舌尖,甚至看起來比先前更加靈活,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法師的殘骸之上。
“該死的蟲子,知道阿奇耶德大人麽?”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殺掉我麽?”
“要不是那個應該去死的巴洛爾……你們以為能騎到我的頭上來麽?該死的家夥……阿奇耶德大人是不死的——阿奇耶德會拿回屬于他的一切——所有的!”
瘋了似的骸蛛首領朝着那蟲子一樣的法師踩了又踩。
直到整塊地面都凹下去一個深坑,四下除了他的喘息聲再無其他異樣之後,阿奇耶德才覺得自己發洩得差不多了。
他晃晃舌頭,在剛才法師消失的泥坑中使勁舔了一下,刮下一塊泥來送入口中,使勁吸吮了幾下,想要最後再品味一下。
然而什麽也沒有。
甚至連降臨種殘渣特有的、魔石寡淡的味道也沒有。
——怎麽可能?
“唔……鞭屍的感覺怎麽樣啊?”
伴随着那已經算得上耳熟的、涼涼的聲音,一抹纖瘦的身影落在他的一對眼睛之中,在他的腦中投出一對黑色的重影。
——這怎麽可能?
阿奇耶德愣住了,随即開始渾身變得僵硬。
他突然就有一種很不妙的感覺——仿佛在網中掙紮了許久之後才發現,其實從一開始就未曾脫離——被慢慢玩弄的感覺。
“覺得很驚訝?”法師笑眯眯,“其實你剛才差點就打中我了,真危險。只可惜我有幫手啊。”
她說着,轉向了一邊。
于是骸蛛首領的視線中出現了那個瘦高個的男子,他從法師身後顯現,眉眼深邃,容顏沉默。
從一開始他就像是影子一樣,戰鬥的時候就非常安靜地跟在法師的身邊,存在感極低,直到這個時候才顯露出來。
“幹得不錯,歐若博斯,”法師誇獎,“演技有進步。”
“那是。”男子立刻眉開眼笑,原本開起來極其平凡的五官也因此變得容光煥發。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在受到誇贊的那一刻,深邃與神秘的感覺盡去,變得同得到了糖果一般的孩子那樣閃亮。
他得意地一甩頭發,洋洋自得:“我早就告訴過你,歐若博斯大人才是最棒的。”
林微笑。
她自然知道,幻術的難度不僅僅在于施法範圍,還在于精細程度——尤其是在戰鬥中,在對方一直盯着的情況下,以精細的幻想迷惑敵人,自然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過在你死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林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尚自有些發愣的骸蛛首領身上。
她擡起手,按在骸蛛的眼睛上,用最溫和的語氣問道:“能不能告訴我?你這無限痊愈的能力是什麽呢?我真是非常好奇啊。”
“做夢!”
骸蛛首領一旦反應過來,當即劇烈搖晃起來,背部和腹部的紡器一同噴射,妄圖将眼前的蟲子捋下來。
可林自然不會再給她這個機會:
[Frange ut iubes] (我命令你粉碎)
随着吟唱聲起,火炎在骸蛛首領的視野中炸開,直入神經。
這一下重擊顯然比剛才所有的都更加痛苦。
只聽骸蛛首領一聲巨吼,疼得渾身的骨骸和剛毛一起都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響。
山一樣的龐然大物在地上滾動,劃過四面肉壁一樣的牆,一時之間汁液四濺,散發出愈發濃郁的氣息,就像是炒蛋前,在鍋裏融化黃油時發出的香氣……
早已閃避到遠處的林咕咚一聲咽了下口水。
發出非常不合時宜的小聲吞咽聲。
事實上,她早就餓了。
先前花了老大的力氣清場排除無關人等,一方面是為了獨占獵物,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和烏拉拉還有歐若博斯一起适應一下人形戰鬥的節奏。
畢竟從這裏開始,和人類冒險者打交道的機會不少……
她可不是什麽降臨種清除者,深淵裏有不少這樣的家夥,比如利維坦雖然沒說,但林知道,他其實一直支持在擴張的同時清除一切降臨在這個位面的人類。
可惜林不感興趣。
她覺得,只要照這樣繼續下去就不錯。領地穩步發展,慢慢拉人入伍,而她也能有吃的……
一想到吃的。
林朝着骸蛛首領露出了無比愉悅的笑容。
“如果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她說,“反正我也不在乎。”
——當然不需要在乎。
不管這家夥的身體裏有什麽寶貝之處,只要她啊嗚一口吃到肚子裏,就都是她的了,從裏到外……
林下意識地抹了抹嘴巴,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個從殺雞前開始就一直坐在餐桌邊的黃鼠狼,手舉刀叉,只等最後一句餐前祈禱:[Avarus ore g…] (吞噬吧巨……)
然而咒語還沒念到一半,便聽到巢穴側邊傳來一陣吟唱之聲。
她只來得及閉嘴。接着便聽一陣破風之聲自側後方傳來——一道金色的流光以無與倫比之勢刺向猶自在掙紮的骸蛛首領,直接落在它的眼睛之間,然後炸開,瞬間照亮了整個巢穴。
林被閃瞎了。
假如在原先的世界中換個家夥看到這神射手一箭收割的場景,也許能說出點什麽“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之類的話。
可林不行。
一片白光之中,她只有一個想法:
“有朝一日劍在手,屠盡天下人頭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