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角色

第8章 角色

無論從哪個視角來看,這個家庭都與尋常家庭無異。

十幾年前修建完成的、稍微有點老的小區,只有六層樓高,所以沒有電梯,普通的防盜門,門前的鞋架上放着一家人大大小小的鞋子,防盜門上不再嶄新的春聯上被貼上了大大小小的小廣告,去年端午節在門前放置的艾草,到現在也沒有來得及換下。

進門以後就是溫馨的裝飾,門口的櫃子上擺放着一家人的合影、鑰匙,還有一些零錢和收據,刷得粉白的牆面,還有牆面上所裝飾着的,一看就是出自小孩子手筆的彩筆畫,獨屬于平凡家庭的美好氣息湧動在這個房子之中。

圓滾滾的小狗頭在比它只矮上一些的家具間忙碌地走動着,拿出一次性杯子,堆上一些茶葉,倒入熱水,再将它們放到安可和白靡的面前。

“……給。”

他的聲音很小,一看就是不習慣招待陌生人。

“謝謝你,小犬。”

白靡笑着答道,在面對孩子的時候,她比安可要熟悉的多。

小犬是眼前這個小狗頭的小名,他的大名叫張敖,今天剛剛才讀三年級,因為變化不出人形在學校裏被人欺負,到現在為止已經休學了三個月了。

的确,對于很多少數種小孩來說,人形模拟都是很難的一件事,排開天賦不論,只有在對多數種有清晰認知的情況下,才能很好的模拟出多數種的樣子,大部分少數種小孩都要在多數種環境中待上一段時間才能很好的隐藏掉自己的少數種特征。

就拿安可來舉例,對于當了二十五年人類的她來說,人形模拟完全不是什麽難事,現在就算意識不清晰,她也不會露出自己的魅魔尾巴,人形對于她來說,就相當于本能一樣。

……不過話雖然是這麽說,但是在小犬這個年紀,人形模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還是有些罕見了。

面前的小狗頭身上長着厚厚的黑毛,吻部突出,正處于尴尬的立耳期,一只耳朵豎着一只耳朵趴着,就連暴露在外的腳趾也是狗爪子的模樣,可以說除了能直立和能說話以外,其他方面完完全全就是犬類的模樣。

如果安可沒有記錯的話,犬妖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那也就是說,小犬在這個多數種社會上觀察多數種觀察了這麽些年,還是只能保持犬妖最基礎的樣子。

以前和他媽媽見面的時候,由于他媽媽的緣故,他都是一個人乖乖躲在房間裏的,兩人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真正的案主。

把客人迎進家中以後,小犬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個……小犬?”

白靡試探性地開口:

“小犬讓我們進來,是有什麽想和姐姐們說的嗎?”

小犬黑色的犬耳對這個問題産生了反應,彈彈地動了一下,嘴上咕哝着些什麽,如犬爪一般的手指絞在了一起。

“你不用緊張,什麽都可以對我們說。”

循循善誘,充滿親和力的聲音讓人很容易就能卸下警惕心。

“……我想去上學。”

幼小的孩童嚅嗫了半晌,終于發出聲音來:

“但是我不想和媽媽分開。媽媽……媽媽為了我的事情,每天都很辛苦,到很晚才睡覺,我和媽媽說,其實換個學校也是可以的,可是媽媽……”

晶瑩的淚珠挂在他的眼角,沾濕了一周圈的黑毛。

他只是年紀小,并非什麽都不懂,媽媽為了他的事焦頭爛額,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孩童的內心總是脆弱的,稍微一點點刺激就可能讓那顆敏感的心受到傷害。

“……不是小犬的錯,小犬的媽媽只是希望小犬能更幸福而已,我們也不會把小犬從媽媽的身邊帶走的。”

至少現在不會。

白靡說完以後,安可又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所以她才不喜歡出外勤,她從來都不擅長這些,既釋放不出正向情緒,也沒辦法包容他人,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白靡都才是這方面真正的人才。

如果把她放在白靡的位子上的話,她恐怕一個不留神就能說出“是你那群同學的錯”這樣的話,所以在出外勤的時候,她除非必要,否則交涉都是交給白靡來負責的,萬一說錯了什麽話教唆犯罪了可就不好了。

只是……

安可撐着頭,看向正在輕輕摸着小犬腦袋的白靡。

那人眸光溫柔,整個人自然地散發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味道。

上普通學校的少數種孩童百分之九十都遭受過校園欺淩,按照白靡的情況來看的話,她小時候恐怕也……要不然高中時期也不會打扮成那副樣子。

她高中的時候估計戴的是美瞳,研學游的時候,安可曾經看見過一次她取下美瞳的樣子,紅色的瞳孔,只可惜當時的她以為那是一場夢,沒有将這些放在心上。

沒有心理陰影……嗎?

正當安可發着呆的時候,防盜門突然“咔噠”一聲,被打開了,安可連忙從發呆狀态中驚醒,望向門口。

身形高大的男人抱着公文包走了進來,看見她們倆,明顯有一瞬間愣住了神。

“您好,我們是……”

白靡連忙站起來自我介紹,可還沒有說完便被男人打斷了:

“少數種工作專項部門的,對嗎?您先坐會兒吧。”

男人長相粗犷,西裝都被發達的肌肉給撐了起來,可是說話卻是溫文爾雅的,先招呼她們倆坐下,等放完公文包之後,再坐到她們倆對面。

他一臉抱歉:

“不好意思,最近幾天都在出差,明明是我主動求助的你們,卻讓你們白白上門幾天,真是抱歉,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張敖的爸爸,張彪。”

“求助人是您嗎?”

的确,受到的求助信中下署的是這個名字。

“是這樣的,我希望你們可以幫助這孩子複學。”

小犬縮在張彪壯碩的臂膀之中,不住地抹着眼淚。

“如你所見,小犬現在休學在家。其實小犬一直有在遭受校園霸淩,你看,”

張彪撩起小犬的褲腳,已經愈合了的傷口瘡疤在絨毛間清晰可見:

“在知道這件事以後,我們第一時間去找了校方交涉,但校方做出的判斷只是讓小犬暫時休學,至于那些加害的孩子……他們還好好的在學校享受着校園生活。”

男人的眼睛一直看着小犬腿上的傷痕,沒有望向她們。

“其實在你們之前,校方早就已經建議我們轉去少數種學校了,他們說他們願意因管理不當賠償,但是希望我們不要将這件事鬧大,這對于彼此來說都不好。”

“社工小姐,你們的職責不僅僅是提供資源吧?維權,也在你們的服務範圍內,對吧?”

張彪終于擡起了頭,眼睛直直地看向白靡。

遇到這種情況,安可也只能嘆氣,本來以為這位父親是個溫和派,沒想到出乎意料的是和母親一樣的激進派,維權……她們倒也是能幫忙提供法律援助,但是一旦選擇了維權,工作難度肯定就更要上了一層樓。

作為原資源調配部門的安可此時大腦已經跳到了與她們熟識的律所的簡介上。

“對,是這樣沒錯。”

白靡點了點頭:

“不過我想問一下,你們的具體訴求是什麽呢?”

男人明顯沒想到白靡會這麽幹脆地答應她,沉吟了一會兒:

“……自然是讓參與到校園欺淩的孩子公開道歉……以及還有賠償……”

“就現在這個情況來看,賠償應該是很輕松的,但是公開道歉是比較困難的吧,您妻子一直奔走的原因也是這一點吧?”

“……确實。”

“如果要選擇法律途徑的話,各種程序、手續都很麻煩,再加上學校方面的不配合,想要通過打官司來維護正當權益,沒個一年半載是實現不了的。”

男人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從您妻子對于我們的态度來看,想必她已經跑過很多趟政府部門了,而且……得到的結果不甚理想。”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您選擇了向我們求助,就請相信我們機構,在處理有關問題的方面,我們絕對能夠比您要擅長的多,您如果不介意的話,還請和妻子仔細談談,讓她把維權這方面的問題交給我們來處理。”

白靡的臉上是自信的笑容,如同閃着光亮一般,讓安可不自禁扭過了頭。

她肘撐在沙發邊上,用手撐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您的來意……”

良久,思考的男人終于發聲了。

“我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地登門造訪,就是希望小犬能重新回去上學。”

她溫柔的目光又轉向了男人懷中的孩子。

“這也是我們維護孩童受教育權的職責。”

“可是……”

“您可以看看這裏,這些學校都是我們精心挑選出來的,離您家的距離也很近,只要您想,只需要給我打個電話,我們馬上就能為小犬辦理轉校手續。”

安可配合地從包中拿出了一沓資料,那是前幾天白靡讓她整理好的學校資料。

這些資料之外,她又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有什麽需要,聯系我就好。”

從男人出現,到現在給出名片,這一系列的動作,被她做得行雲流水,不帶絲毫拖沓,就好像她早就料到了男人會怎麽說一般。

安可坐在一旁,一言不發。

九年的時間,足以讓許多人都發生改變,也足以讓兩人的角色互調,讓縫隙變得無法彌補。

至少在一顆陰暗灰敗的心裏是這樣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