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口角
第9章 口角
等安可和白靡走出居民樓的時候,天已經大黑了,天上星鬥在煙塵的籠罩下依稀可見。
“抱歉啊,沒想到會聊到那麽晚,這下連累你加班了。”
兔妖的紅眸在昏暗中閃起奇異的光,不像是草食動物,反倒像是捕食者一樣。
“不過……都已經這個點了,他媽媽還沒有回來嗎?”
手機屏幕亮起,照亮了一方小小的世界,屏保是三只兔子擠在一起的圖片,安可扭過頭去,非常自覺地不去看白靡輸入的密碼。
“雖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與其過度執着于這些,我覺得還是要更多的關照孩子的童年才是,小犬的父親也是,一出差就是好幾天,現在天黑的又快,小犬一個人在家肯定會害怕的,等他媽媽打電話來的時候,要好好跟她說說這件事才好。”
縱使已經下班了,白靡的腦子裏還全都是剛剛工作的內容。
安可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盯着遠處閃爍的燈光發呆,熱氣被吐出,理所當然地沒有化作白霧。
她小時候也是,特瑪爾總是不在家,黑夜沉沉,只有打着光的自己的房間是安全的,那時的她總會趴在窗口,緊緊盯着每一輛過路的車,等待着,等待着熟悉的車牌號映入自己的眼睛之中,有時候看得太久,冷風灌進了眼睛裏,就會不受控制的流淚。
小犬比她要好一點,至少小犬知道母親是在為他而奔波,而她所能知道的,只有特瑪爾身上那些不同的味道,還有頸間偶爾會露出來的,暧昧的痕跡。
又吐出一口氣,還是沒有凝結成白霧,畢竟冬季沒來得及趕到。
“……安可?”
白靡不知道什麽時候挽住了她的手,整個身子貼了過來,紅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
“怎麽了?”
安可不着痕跡地将手臂從她的臂彎中抽出來。
“去吃飯吧,正好到吃晚飯的時間了,我請你?”
“……不了,我打算回家了。”
嚴格來說,魅魔不用吃飯,只用吸/精氣就夠了,但大部分魅魔還是會選擇吃一點,不為什麽,單純就為了口腹之欲,安可則是因為這麽多年當人的習慣改不掉了。
安可拒絕完,轉身就打算走。
“別這麽說,偶爾也一起吃一次吧?”
白靡腿一邁,又一次貼到了安可身上,有時候看着她,安可會想起北極兔,就是既然都已經問了種族了,再問品種就實在有些不太禮貌了。
“而且……”
稍顯冰冷的手順着手臂摸入安可的口袋之中,和她的手緊緊貼在一起。
“你今天還沒吃飯吧?”
手上感覺的冰冷和耳畔感覺到的火熱形成了鮮明對比,安可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徹,好在這種老舊小區的路燈一般不是壞了就是電力不足,這才沒讓她那張丢人的臉被看到。
安可用力一推,霎那間兩人的距離就又被拉開,她瞪了白靡一眼:
“說話就說話,不要靠那麽近,你以為你還是女高中生嗎?”
國內的女高中生的距離感總讓人感覺危險。
她這麽一說,白靡反倒委屈了起來:
“我只是想牽你的手。”
“牽手幹嘛?這麽大人了還牽手?而且不是說了除了那個時間之外不要有身體接觸嗎?”
“今天太晚了,到你家去的話……時間可能有些來不及,所以我就想……”
“……下次好好說出來。”
雖然不情不願,但為了生存,安可還是乖乖地把自己的手從溫暖的口袋中拿了出來,遞了過去。
白靡纖細修長的手指穿插了起來,同她的手緊緊貼在一起,溫暖的精氣從兩人雙手相合之處流進了安可的身體,只是沒有大面積身體接觸來的多,安可抿了抿唇,莫名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空虛感。
“走吧,吃飯去吧?”
光彩在那張精致的臉上煥發出來,就好像白靡永遠都這麽有活力、永遠都不會疲憊一樣,與之相反,安可就總是一副疲倦的樣子。
“現在我還有得選擇嗎?”
安可向上瞟了一眼,手指間握緊了一下,又松開,虛虛地挂在白靡已經開始暖和起來的手心上。
白靡似乎很高興,說了一句“是嗎”以後就笑了起來,安可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也就只能任憑她牽着手,在街巷之中穿行。
“你的手一直都很涼。”
行走在稍微有些寒冷的黑夜裏的時候,白靡突然開口道。
“……剛剛放在口袋裏的時候是熱的。”
安可知道她想說什麽,但她不想提起,明明她已經快要把白靡當作一個新的人來看待了,過往的記憶卻又時不時被只言片語所撩撥,侮辱着她的神經。
是,她喜歡白靡,在那段和白靡共度的時光之中。
大抵是妖類少數種體溫都比較高,白靡也不例外,那時候的安可總喜歡借着暖手的理由,牽住白靡的手,和她十指相握,至于真實的理由是什麽,恐怕只有安可一個人清楚。
她的手總是很冷,是因為她天生就是冷漠的人?還是因為魅魔其實是冷血生物?安可不清楚,只是現在蜷縮在白靡溫暖掌中的那一只手,稍稍感覺到了有些不自在,手指輕輕勾起,像是抗拒,又像是不舍。
白靡選擇的店離小區不遠,僅僅只是走上個十幾分鐘就到了,與她光鮮的外表不同,她選擇的店面平凡、樸素,隐藏在街巷之中,一眼望過去看不出什麽不同。
“這家店的幹鍋花菜做的還不錯,一會兒嘗嘗?”
兩人相合的手終于松開了,內心有奇怪的感覺在上湧,既是松了一口氣,又是更大的空虛感在彙聚。
安可把這股空虛感歸結為吸取的精氣還不夠。
“你之前來過?”
小犬家的小區離她們辦公的地方應該還是挺遠的。
白靡愣了一下,随後立馬答道:
“之前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也來過這邊幾次。”
安可今天只不過是第二次跟着白靡來敲門而已。
“你一個人來也可以的話,為什麽要帶着我一起?”
安可撐着腦袋,手指狀似輕松地搭在桌子上,眼睛沒有看向白靡,而是向下看去,無神地凝視着桌面上的紋路。
“……我想讓你習慣一下出外勤的感覺,你以前做的基本上不都是辦公室工作嗎?”
但是這其中有幾分私心在裏頭,就連白靡自己也不好說。
“手把手教啊……真是個好上司。”
以這一句作結以後,安可便沒有再說話,直到吃飯期間,她又一次開口:
“你對于……這種事件,似乎處理得很熟練。”
畢竟是在公共場合,安可就沒有直接說是什麽事件。
“可能吧……其實做少數種工作,大部分事件都是在處理校園欺淩,畢竟法律有可能管得住大人,有沒有可能管得住孩子就不一定了。成人社會都學會了僞裝,多數種學會了僞裝起自己對少數種的厭惡,少數種學會了僞裝起自己的非人特征,所以沖突不是這麽激烈,就算有沖突,很多都埋在心裏,或者由自己去解決,會來主動求助我們的少之又少。”
“小孩子不一樣,小孩子總是直接的,看到與自己不一樣的東西就會去奇怪,有了情緒就要發洩出來,所以矛盾往往是激烈的。很多成年人經常會不理解,為什麽只是一丁點大的事就會讓孩子情緒崩潰,但小孩子就是這樣的,經歷過的東西不多,就算再小的傷害也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如果成年人用自己的經歷去思考小孩子的情緒的話,那必然會導致不理解的。”
一連串的話語從白靡口中流了出來,她放下了筷子,睫毛在燈光下打下了一片陰影。
安可看着她,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陌生感從某個破碎的回憶之卵中湧了出來。
有時候安可會覺得自己很奇怪,既無法接受自己對白靡感到熟悉,也無法接受自己對白靡感到陌生,這種複雜的情感盤桓在她的心間,如同還未爆炸的火藥桶一般危險。
女人張了張嘴,一個音節也沒能蹦出來,良久,勉強的話語才流露了一些。
“……這樣。”
以前的白靡吃飯總是安靜的,只默默聽着她說,偶爾應和兩句,露出一個笑容,現在想來,安可才發現她對白靡一無所知,無論是家庭、往事、感情、思想,她都……安可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覺用力到發白。
“既然明晰了要做什麽,那接下來的工作就會相對簡單一點了,”
白靡像什麽都沒發現一般繼續說着:
“本來帶你出來也只是為了讓你習慣習慣而已,後續工作我去做就好了,你先幫我聯系一下局裏經常在用的律所,好嗎?然後我今天晚上再把剛剛小犬爸爸提供的那些孩子名單整理一下……”
“你回去以後還要繼續加班嗎?”
大腦還沒跟上反應,話語便脫口而出。
白靡眨巴了兩下眼睛,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突如其來的關心。
“放心好了,”
她突地露出了笑容:
“用不了多長時間的。”
燈光自上而下打了下來,她的紅眸裏裝滿了細碎的光線,滿溢了出來,流到了面頰上的小小渦旋之中。
帶着醉意。
安可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如同在燈光下将聲帶炙烤到無法運轉了一樣。
她只好沉默,一直沉默到白靡将她送回家。
她走下車,黑沉的夜風瞬間将她身上屬于白靡車內的那股溫暖卷走,她向前走出幾步,然後回頭。
白靡沒有立刻開走,仍舊停在原地看着她,似乎是要看她上樓才放心。
腳步不知為何躊躇在了堅硬的柏油地面上,不肯繼續向前走。
安可深吸一口氣,将冷冽的風吸入胸腹之中,再用心跳在上面蔓延上一片溫熱。
她轉過身,在白靡訝異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敲了敲她的車窗。
白靡立刻按下車窗。
“怎麽……”
話還沒說完,語句便被那人的唇舌所吞噬,白靡的眼睛立刻睜大,裏面寫滿了不可置信。
安可緊緊拉着她的衣領,絲毫不考慮會不會在上面留下褶皺,她的手指顫抖着,連帶着唇瓣和舌尖也在顫抖,即使最後唇舌分開,這陣顫抖也沒有停下。
在昏暗的燈光下,白靡看見她的臉帶着薄紅,手指像忘記了一般,仍然捏着她的衣領。
她的氣息有些不穩。
“今天的份,這樣才算齊了。”
“把記錄發給我,今天晚上我會整理好,明天我也要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