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校

第10章 學校

“您好,我是今天預約來訪的,社區服務局少數種工作專項部門的安可。”

安可坐在教務主任辦公室的沙發上,面色淡淡,拿着紙筆,态度一絲不茍。

“您好,不必那麽拘謹,想問些什麽都可以,不如問完之後我再帶您到校園內部參觀參觀,看看孩子們的樣子?”

教務主任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滿面笑意,和沒有什麽表情的安可形成了鮮明對比。

“只不過……您說您是少數種工作專項部門?我們學校不是少數種專門學校,應該不屬于你們的管轄範疇吧?當然,如果你們有什麽需要,我們自然是會鼎力配合的。”

社區服務局雖然是“服務”機構,但實際上,因其政府性質,其也承擔着一部分的行政工作,比如協助教育局,監督受教育權是否能夠得到很好的實行,是而每年社區服務局都會派一定的工作人員上各個學校了解情況,同時在日常生活中,如果在實際工作的時候了解到學校有教育不得當的地方,也會進行上門了解。

可以說社區服務局是正經行政機關的前哨兵,它負責了解、記錄情況,至于判斷、決策,則由其他行政機關來進行,它現在的主要職能還是集中于“服務”個人上,行政性也不過點到為止。

但縱使它在行政性上發揮的作用沒有多大,這些個領導在見到社區服務局的時候還是不免會戰戰兢兢,畢竟社區服務局就跟報喪鳥一樣,誰見到它就意味着很有可能他們已經被行政機關給盯上了,最近一段日子得收斂收斂了,這也不失為一種警告的好方法。

“您放心,這次問答并不屬于教育情況調查的一環,只是因為您方學校涉及到了目前正在處理的少數種問題上而已,您按照實情回答就可以了。”

和教務主任說話的過程當中,安可搗鼓着手上的錄音筆,她以前沒有出過這種正式的外勤,對于這些必要步驟的操作不是很熟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錄音筆的錄音功能打開。

昨天晚上将資料整理完以後,她和白靡簡單地分了下工,由她去小犬的學校了解狀況,而白靡則先去目前可以确定的、參與了校園欺淩的同學家中做情況了解。

無論從哪方面看,白靡的工作量無疑都更大。跑的地點又多,遇到的人種類又雜,還有可能完全不配合。

安可心知這是白靡故意做出來的任務分配,也就沒再多說什麽,老老實實做起了去學校的準備。

她讨厭學校。

不是因為讨厭學習,而只是單單因為讨厭學校。

學校從來都不是什麽純潔無暇的象牙塔,不過是社會的縮影罷了,同社會一樣,有光亮,也有污濁橫流的地方,只是社會更加藏污納垢、花樣千番,而學校簡單而粗暴,紀律性過強,過于狹窄,沒有伸展拳腳的地方。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太過緊密,吃、穿、住、行都在一起,如同好多塊打火石湊在一起,稍不注意就會上演大爆炸。

她讨厭學校,讨厭任何聯系得太過緊密的人際關系。

每個人都有所不同,每個人看待別人時用的都只不過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形象,等到接觸過深,發現對方與自己心裏的形象不同時,便開始迸發出苦澀。

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這是一種病,人際關系太過密切所帶來的癔症,無法醫治,潛伏在每個人的大腦皮層之下,直至現在,安可也被它的陰影所籠罩着。

“您方有少數種學生,對嗎?”

“是的,有些附近的少數種居民會将他們的孩子送到我們學校來就讀,我們對少數種的學生一視同仁,從來沒有實行過任何一點涉及種族歧視和種族隔離的教育方式。”

如同欲蓋彌彰一般,在一個問題之下,那位教務主任一下子甩出來了一大堆話。

“……您方了解到學校有校園欺淩現象的存在了嗎?據了解,您方似乎正深陷學校管理不力的官司中?”

“……确實是有對我們學校這樣的訴訟存在,但是法院還尚未受理,結果也還未知。說到底,那也只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而已,并算不上是什麽校園欺淩,您知道的,現在有些家長将孩子看得有些太重了,舍不得他磕着碰着,我們學校一向貫徹自強的培養方針,自然是與有些家長的期待稍稍有些出入,相信家長們總會理解我們教育的苦心的。”

“您的意思是張敖的那些創傷都只是磕碰出來的?您知道的,關于這件事情,它不僅僅涉及到了校園欺淩的問題,更涉及到了少數種種族權益的問題,一旦牽扯到這方面,恐怕您方在法庭上可以狀告的罪證就不只是管理不力了……”

那位一直坐在辦公桌後皺眉的教務主任終于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快步邁到兩人中央,直接伸手将錄音筆關掉,然後擡頭,語氣不虞:

“您到底想要說些什麽,少數種種族權益問題可不是小問題,就算您是社區服務局的工作人員,如果再這樣用些捕風捉影來的、沒有根據的話污蔑我校聲名的話,我也照樣是要請您出去的。”

确實是,他這話說的沒錯。安可這一趟來,打着的名號不過是“了解情況”,他若是不想接待她或是随便敷衍兩下,也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說法院未受理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在沒有行政命令下達的時候,無論做什麽都要看別人的臉色,束手束腳的,安可以前還在資源調配部門的時候,就時常看見其他部門負責實地工作的同事因為行政命令未下達而苦惱,沒想到現在要擔心這件事的反倒成她了。

這教務主任一看就是個知道怎麽對付她們這種人的老油條了,才不會被她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給迷惑住,這下子就更麻煩了。

她們可以等法院受理,等行政手段介入調查,但是孩子不能等,孩子不能就這樣一直待在家裏沒學上,再者……雖然這些話不好在小犬媽媽面前說出口,但是……她們終究不知道這虛無缥缈的“法院受理”會不會拖着拖着就完全消失。

小犬媽媽估計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在昨天晚上的電話中表現得格外強硬吧?

她會拖到最後一刻,不管是現在這所小學,還是少數種專門學校,想要小犬去上學,就必須把他之前所經受過的校園欺淩給清算完。

“聽您這麽說,您應該是清楚的,有關張敖遭受了校園欺淩這件事。”

“我再和你說一遍,那不是校園欺淩,那只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是張敖同學的家長一定要上綱上線,那也和種族問題沒有任何關系,我校一直奉行種族平等的準則,孩子們絕對不可能出現種族歧視的問題的。”

“是嗎?那能拜托您帶我去張敖的班級看看嗎?我想了解一下平常都是哪些孩子在和他一起‘玩’”

“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孩子都在上課中,恐怕沒有時間回答您的問題。”

自從關掉了錄音筆之後,對方的态度就變得肉眼可見地糟糕了起來。

“那我可以見一見老師嗎?我想了解一下張敖平常在班級中的表現。”

“那個班級的班主任目前正在休産假,我可以幫她代為回複。張敖平日在班級裏表現,老實說,并不算好,他就像最常見的,這個年紀的小男孩一樣,有些過于調皮搗蛋了,再加上精力比較旺盛,有時候甚至會惡作劇到老師的身上,還會和同學打架,我們的老師已經用了最大的努力去教育他了,但他還是經常會因為自己的緣故搞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男人重新坐了下來,一臉不耐,在“自己的緣故”這幾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對方擺出這副姿态,大概是想要用氣勢吓一吓看上去像初出茅廬的安可吧,畢竟安可的确無論從相貌還是穿着打扮上,看上去都像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沒有經驗又青澀的樣子,如果現在坐在這裏的是白靡,對方可能就會考慮換上一種策略了。

只可惜,這點程度還威懾不到安可,倒不如說,像安可這樣的人,眼睛裏根本就沒有別人,更別說因為別人的氣勢而吓到了。

“可以把您學校的少數種學生名錄給我嗎?我們想了解了解在這些學生中是否還有校園欺淩的現象存在。”

“都說了!那不是校園欺淩!還有,這涉及學生隐私問題,我們是不可能交給你的。”

“這是地區內少數種兒童基本情況了解工作,屬于我們的工作內容範疇之內,是行政性的要求,您就算用隐私權來拒絕也是無濟于事的,還請于明天十二點前準備好,然後發到這個郵箱之中。”

安可站起來,撕了一頁紙,在上面唰唰唰寫下了少數種工作專項部門的郵箱,随即稍一點頭。

“那麽,我就先告辭了,再見。”

教務主任也沒有挽留,連句相對的再見也沒有講,只是擰着他的眉毛,盯着桌面上女人所留下來的字跡清晰的紙條。

直到走到門口,安可才突然回過身來,說道:

“其實我們也是不希望通過法律途徑解決這個問題的,您也知道,維護種族和諧也是少數種工作專項部門的一個宗旨,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可以看看張敖媽媽所提出的訴求,私下裏解決這個問題,就像您說的,我們沒有必要把種族問題放到臺面上讨論,少數種種族問題可不是小問題,稍不注意就會引發矛盾,到時候的後果,恐怕就不是貴校可以承擔的了的。”

聽見她這一番話,中年男人松弛的面皮抽動着,面色發白,剛準備嘴硬:“您可以不用擔心這麽多……”就被打斷:

“順帶說一句,其實我是有兩只錄音筆的,您關掉的只不過是其中一只罷了。”

安可從懷中掏出另一只一直處于錄音狀态的錄音筆,輕描淡寫地将它關上,然後走出了辦公室,将教務主任徹底變得刷白的面色和他那不可置信的怒吼聲都關在了門內。

一股無以複加的疲累湧上心頭,她呼出一口濁氣,轉頭便看見有個怯生生的孩子正等在門外,看見她了便擡起頭來:

“你……你好。”

就連聲音也是怯生生的。

安可沒有錯過她頭上雪白的兔耳。

少數種。

“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小孩子小心翼翼地問她,小手抓着衣角,不安地扭動着。

“嗯……再等會比較好哦,現在主任大概還有事要忙,如果可以的話,等下節課下課再來吧,嗯?”

安可蹲下身,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手摸到小女孩頭上,在兔耳的根部緩緩的撫摸着,語氣不知道有多溫柔。

“好,好的,謝謝你。”

小女孩的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迅速低下頭道了聲謝便忙不疊地跑走了,只留下安可還停留在原地。

她緩緩站起身來,看着小女孩跑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