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陰影
第13章 陰影
“請回吧。”
“表姑……”
白靡剛想說些什麽,就被女人打斷了:
“白靡,你不用叫我表姑,我們倆本來就差不多大,更何況我們兩家之間早就沒有什麽聯系了,我只是希望,今後你們能別再來找我還有糖糖,白靡,你在國外這麽多年,恐怕不知道我們費了多大勁才在這個社區安定下來。事到如今,我只希望糖糖能健健康康的長大,別再被卷進這些事裏面。”
“糖糖很有可能遭遇了校園欺淩……”
“……我知道,可那又能怎麽樣呢?你小時候沒遭遇過嗎?我小時候沒遭遇過嗎?我已經決定好了,過兩天就把糖糖轉到少數種專門學校去,在那裏,情況大概會好上一點,你們不用再說了。”
第一次的見面就在這樣的幾乎是趕人的氛圍中結束了,白靡的表姑,這個看上去溫溫柔柔的女人,在提到有關校園欺淩的問題的時候,卻表現得出人意料的強硬。
“……抱歉。”
白靡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她也跟着過來了,可是最後結果還是被掃地出門。
“你道什麽歉?”
安可坐在副駕駛上,認真地看手上就讀于育才小學的少數種信息。
“表姑……程真她……實在是對打官司這些事害怕了。前兩年的時候她和丈夫離婚,為了撫養權的事情前前後後跑了很多趟法院,這才把糖糖的撫養權緊緊地握在了手裏,那個時候,糖糖上學一直都是斷斷續續的,對糖糖的方方面面都造成了影響,大概就是因為不希望那個時候的問題再次上演,所以她才會這麽堅決吧。”
接連幾天的勞累工作,讓白靡都感覺有些疲憊,她輕輕地靠在了方向盤上:
“那些霸淩者家裏我都去走了一遍,老實說,沒有什麽悔改的意思,很大一部分的家長都和學校的看法一樣,認為這只是小孩子打鬧而已,沒必要那麽重視,甚至還有一部分家長壓根不關心自家孩子到底在學校裏做了什麽,對我的說法也持懷疑态度。看來,還是要從學校入手。”
“如果要從學校入手的話,就得抓到讓他們沒辦法反抗的證據。”
安可說道:
“學校給出來的這份名單,大概是沒什麽用了,只有身上沒傷的孩子才會被他們給出來,像是糖糖這種情況,第二天就被遣送回家了。現在只有兩個方法,一是去政府那邊申請名錄,二是精力集中在糖糖這邊,努力讓糖糖能成為讓學校無法反駁的證據。”
“……還是二吧,程真那邊……我會去說的,一的成功概率太低了,而且……就算能等到申請通過,傷口恐怕已經恢複到無法檢定的程度了。”
白靡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在車裏等我一會兒。”
然後便打開車門走了出去,只留下原本還在翻着資料的安可不解地扭頭看她離去的背影。
“嗯?”
這是要去幹嘛?因為太郁悶了所以去買煙?可她也沒在白靡身上聞見過煙味啊?
安可滿肚子疑惑,但還是乖乖坐在車子裏,一邊翻看資料一邊百無聊賴地等她。
半個小時過去了,白靡還沒有回來,無論是做什麽事,半個小時都明顯有些太長了,就在安可考慮着要不要去找她的時候,後座的門開了。
“……一會兒見到了警察叔叔以後不用害怕,姐姐們會一直陪在你旁邊的,糖糖只要乖乖的就好了,沒事的,嗯,已經和糖糖媽媽說好了,用不了多長時間,糖糖就當是和姐姐們一起出去玩一趟,好嗎?”、
随着車門關閉的聲音,小小的兔子坐了進來,安可回過頭去,就看見小孩縮在後座角落裏,萬分拘謹的樣子。
糖糖生得瘦小,明明都已經五年級了,身材卻還沒有比她小了三歲的小犬壯實,一雙兔耳可憐地豎着,白色的毛這裏禿一塊那裏禿一塊,看着便叫人憐惜。
“……拐賣兒童?”
白靡剛一回到車裏就對上了安可仿佛在看着犯罪者一樣的眼神。
“不,再怎麽說那也是不可能的吧,人家媽媽還在呢,當然是和程真說好了才帶她出來的。”
白靡輕輕嘆了一口氣,車子發動間的轟鳴聲響起,糖糖的兔耳朵小心地彈了彈。
“明明剛剛我在的時候她還那麽抗拒?看來是我看上去有些不太可信了?”
“……也不是那個原因,只是剛剛有些話沒說出口,折回去說了一遍以後她就能理解我們了,她也不是什麽不明事理的人。”
“……是嗎。”
安可撇撇嘴,沒再繼續追問,既然對方不說,那她就不問,這是人際交往的要點,安可也是經歷過慘痛的教訓才終于明白了這一點。
永遠別自顧自地認為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可以稍微拉近一點了,就算是上過床的對象,也可能只比陌生人熟悉那麽一點。
從口袋拿出一顆糖,拆開包裝,扔進嘴中,再将垃圾重新塞進自己的口袋裏,這一套動作,安可做得行雲流水,只是這糖的味道……實在是讓她有些難以言說了。
帶着一張滿是難以言說表情的臉,安可扭過頭去,将另一顆糖遞給糖糖:
“給。”
她盡可能地将手向前伸,以免孩子要因為拿糖而前傾身子,雖然白靡的車開得很穩,但危險動作還是盡量別做比較好。
糖糖不明所以,只得緊張而又禮貌地伸出小手,抓住了安可手掌心上的糖以後就迅速收回。
“包裝紙給我就好了,我一會兒一起丢掉。”
一張淡綠色的糖紙落到安可手上,伴随着一聲小小的“謝謝”。
安可重又轉過身,靠在車門上,嘴裏含着怪滋怪味的糖果,雙眼無神地盯着眼前湧動的車流。
“你竟然還帶着糖?”
一旁的白靡突然開口,可惜剛一開口便被毫不留情地教訓了:
“開車的時候專心點。”
下意識地說完這句話以後,安可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又補充了一句:
“今天不是要來見糖糖嗎,所以就順手帶了點。”
她本來是沒有這個想法的,畢竟她也不太可能招小孩子喜歡,只是逛超市的時候剛剛好看見了,一個不小心就買下來了,僅此而已。
“什麽味道的?”
“……青菜味。”
講真要不是這奇怪味道,她也不會手癢買下來了。
什麽味道的糖她都見過,青菜味的……她還是第一次見,但是一想到這是個少數種社會,不少人都有異食的習慣,她又突然有些釋然。
當這糖吃進嘴中,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她是個肉食主義者,青菜糖對于她來說,還是有些過于殘忍了。只是此刻這糖含在嘴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也只好憋屈地吃着。
“是嗎?”
不知道是撬到白靡哪根神經了,她的語氣中帶着隐隐的好奇:
“我也想嘗一下青菜味是什麽味道。”
說這話的時候,兔妖正直的雙眼還在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車流,只是緊握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早已暴露了她。
她的确想嘗嘗青菜味的糖是什麽味道,但是更想……
腦子裏的妄想還沒成型,白靡的嘴裏便被人塞了一顆糖果,那人的手指來的快走的也快,幾乎沒有一點停留時間,如同一陣恰巧游過的春風一般,只留給人留戀的機會。
“……好吃。”
兔妖震驚地瞪大眼睛,驚嘆于口中糖果的美味。坐在後座一直默不作聲的糖糖也在這一聲中無聲地點了點頭,表達了自己的贊同。
安可扭過頭去看車窗外的景色,為的就是不讓兩只兔妖發現她臉上一臉無語的神色,她現在可算是知道了,這種糖果的受衆到底都是哪些人。
——
有了糖糖的配合,一切就變得很簡單了。
首先是送去讓公安部門帶着做了一下致傷物和致傷方式推斷,确認了是人所造成了的以後,公安部門即刻便表示會配合她們進行進一步的深入調查。
有了行政機關的配合,學校自然不可能再保持之前那種傲慢的态度,只得乖乖地就将監控視頻都交了出來,關于剩下有關行為實施者的認定,也輪不到她們社工來幹,等到公安部門整理出所有的人員名單之後,自然會通知她們進行下一步的行動。
如果現在起訴的話,學校很有可能面臨的是管理不當加上涉及種族歧視問題的全盤控告,其後果根本無法想象,但最終,白靡還是勸住了情緒激憤的小犬媽媽,學校只受了行政上的處罰,而非司法處罰。
至于那些孩子……他們的年齡實在是過小,還處于被法律所庇護的階段,自然不能對他們有什麽處罰,不過,社區服務局內她們負責兒童工作的同事大概在結果出來後的一小時內就收到工作指令了吧?那些孩子要從現在原有的這所學校休學六個月,然後去接受由社工、教育學家、心理學家等組成的團隊教育,這對于他們來說,應該算得上是好結果了,只是……
飯桌之上,看着一頭白發的白靡時,安可又想起了那天傷痕檢定的時候在同樣白發的孩子身上所看見的傷痕。
糖糖所受的傷遠遠不止安可看到的那麽簡單,拔毛只是其中最輕微的一環,踢傷、打傷,甚至是剪刀的痕跡,在她那瘦小的身體上都一覽無餘,更不用提她心理上可能受到的傷害,這些疊加在一起,足以給一個人的人生造成永遠抹除不掉的陰影。
程真的那一句“你小時候沒遭遇過嗎”不知為何,一直如同鬼魅一般在安可的大腦之中徘徊。
安可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對面的白靡今夜似乎興致很高的樣子,酒一杯接着一杯,感覺到她投過來的目光後,熏紅着臉對她露出了一個一如既往的笑容。
就好像……沒有過一點陰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