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曾經
第14章 曾經
“結果最後小犬和糖糖還是決定留在育才了啊。”
安可手指摩挲着酒杯,狀似無意地問道,出乎意料的,她今晚倒不是很想喝酒。
“留在育才不也挺好嗎?畢竟育才無論是教學質量,還是學校氛圍,都要比大部分的學校要好,如果是去了少數種專門學校的話……先且不提離這最近的一家少數種專門學校都離得有多遠,大部分少數種學校都是最近新才建起來的,教學制度和質量都跟不上,更不用說……一旦陷入到被少數種欺淩的地步,那才是真正的噩夢。”
如果安可沒有看錯的話,在說出“噩夢”這兩個字的時候,白靡的臉色有一瞬間的陰郁,安可本不應該接着往下問的,但是不知為何,她突然變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了:
“……少數種欺淩?”
“嗯,你不常接觸少數種,所以不知道。少數種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強大的少數種捕食弱小的少數種,這在以前那個混亂的時期都是很常有的事,像是肉食妖類、惡魔種、龍種,都有着捕食弱小少數種的習性,那個時候,還會有些多數種特意監視着這些少數種,然後在他們捕食之後去撿殘羹剩飯,這可比集結人手去對付這些天生就比多數種要強大不少倍的少數種安全和有利可圖多了。”
“這種捕食關系,你在社會上可能不會經常看見,除非你去那些無法之地。”
确實,她們辦公室裏就有一位熊妖,但是那位熊妖表現得就像是除了蜂蜜什麽也不在意一樣。
“只是在學校裏,這種捕食關系實現了一種微妙的傳承。學校的關系,是最為簡單粗暴的關系之一,于是便變成了,強大者鄙夷弱勢者,強大者欺淩弱勢者,特別是像小犬那種,就連最基礎的人形模拟都掌握不好的孩子……最容易成為被欺淩的對象,還有就是……像糖糖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兔妖。”
白靡的手握緊了酒杯的把柄,如同在忍耐着什麽一般,那雙眸子的紅變得愈加深沉,隐藏着安可所看不透的情感。
這樣的變化不過僅僅出現了片刻,白靡還是那個白靡,溫和、可親,只是酒精讓她的僞裝露出了一點破綻,很快就連這點破綻也消弭在了她唇角的笑意之中:
“像叢林一樣,對吧?有時候真忍不住覺得是不是少數種本性就是這樣,說不定那些反對當今的少數種政策的多數種就是這樣想的,啊,剛剛說的那番話可一定別說出去,我可不想扯上有關少數種問題的官司。”
兔妖眨了眨眼睛,似是風趣的模樣,就好像剛剛所說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一樣。
“別和局長一樣,天天想那麽多。”
安可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眼睑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白靡看着她,臉上的笑容無奈又溫柔。以前的安可是嘴上總是說個不停,現在的安可卻緘默得仿佛與九年前不像是一個人,但無論是以前那個安可,還是現在這個安可,眼睛裏都沒有她這個人的存在。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安可對着每一個人笑,眼睛卻沒有任何人,所以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希望安可能看見她,能只注視着她,能讓屬于她的那抹紅色在那個人黑色的瞳孔深處散開,如果能這樣的話,就好。
難言的心緒藏了九年,依舊無法訴諸于口,即使和對方在身體上已是無比接近、無比親密的關系,也依舊……
“再見。”
等白靡回過神來時,車子已經停在安可家的樓下了,安可隔着車窗,冷冷淡淡地同她告別,像是越發寒冷的秋風。
兩人身上同樣的食物氣味交纏在一起,混雜在妖類敏感的鼻腔內部。
“再見,”
白靡笑道:
“偶爾的二人約會感覺還不錯,對吧?”
“如果照你這麽說的話,高中時候我們在一起吃飯也算是二人約會?”
這還是安可第一次提到她們高中的時候,她之前一直在回避這個話題,如同假裝二人是初次認識一般。
白靡知道她和所有高中同學斷了聯系,也知道她在她走後,度過了一段不太開心的學校時光……又或者,她在的時候也是?所以即使注意到了安可的疏遠,她也從未提過兩人所一同度過的遙遠春日。
即使那是她最無法忘卻的時光也一樣。
“怎麽不算呢?”
兔妖的笑容在黑沉的背景中散發出溫暖,就連安可都不自覺被迷了眼睛。
“晚安,好夢。”
她低語道,像是夜風纏綿的聲音。
“……晚安。”
安可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是表現出了本不應該有的親密來,于是稍微變得有些尴尬,迅速地回應了一聲以後便轉身,還沒走出兩步,便又被白靡給叫住了。
“安可!”
“怎麽了?”
安可回頭,白靡趴在車窗上看着,紅色的眼眸閃爍,如同黑夜之中的星子,她嘴角甜甜勾起,臉上酒窩盛着暖意,像極了九年前那個少女偶爾會露出來的神态。
安可的心跳不知為何漏了一拍。
“這次還要晚安吻嗎?”
她點了點自己的唇,意思不言而喻。
安可臉一熱,毫不猶豫轉頭就走。
……一直到回到她小且溫馨的家中,躺倒在溫暖的床榻間,被濃深的黑暗所包裹住,那個笑容仍舊徘徊在安可的大腦之中。
無法入眠,無論如何都沒法讓喧鬧的大腦安靜下來,被隐藏許久的記憶都好像被那抹笑容給牽連了起來。
校園裏有銀杏,一到秋天就落得滿地都是,她會去撿嗎?不,她對這些一向是不屑一顧的,她讨厭短暫的美麗,她對所有人都沒有這樣說過,她就像所有人那樣,假裝着自己被這美景所傾倒,其實她是在偷看那人厚重劉海下溫柔的眼睛,那樣溫柔的眼睛,偏偏是對着已經快要腐爛的葉片。
她想告訴她,黑色或許不太适合她,或許紅色……
安可猛地睜開眼睛,眼前仍是濃密得散不開的一片黑夜,籠罩在天花板上,但卻沒辦法遮蓋魅魔的眼睛。
她突然開始有些讨厭這雙眼睛了,什麽都看得清,就連短暫的蒙蔽自己的時間也不給她留下,她讨厭……
她總是習慣性地将窗簾全部拉上,但月光總會狡猾地從窗簾的縫隙之間鑽進來,強硬地帶給她的夜晚一抹光亮。
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睡眠從她的世界奔逃而出,就像曾經的每個夜晚。
她想起十六歲的白靡,想起二十五歲的白靡,想起她唇角的酒窩,想起她手的熱度,她的手指纖細而白嫩,比她的要長出半個指節,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十六歲的白靡,她一直都在偷偷地注視着她,偷偷地用餘光看那雙她特別喜歡的眼睛,看她偶爾會在一絲不茍的襯衫紐扣間露出來的雪白皮膚,看她翻書時輕輕摩挲書頁的手指,她……
做了。
手指上是黏膩的感覺,讓人感覺罪惡又羞恥,餘韻就快要褪去,身體的火熱又一次冷卻下來,和心一同從高空沉入谷底。
她在做什麽啊……
安可将被子拉過頭頂,味道争先恐後地湧了過來,迫使她不得不放棄這一逃避現實的舉動。
簡直就像個笨蛋一樣。
她站起身來,打開衛生間的燈,洗幹淨手上牽連着的液體。
鏡子中的女人臉上還帶着些許的潮紅,讓安可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回到卧室,暧昧的味道一股腦地湧上來,在魅魔敏感的感官中舞動着,安可拉開窗簾,再打開窗,希望能讓味道好說歹說散去一點。
月光毫不費力地驅散了冰冷的黑暗,打在此時坐在床上的安可身上。
她的手指點着手機,空白聊天框之中光标閃爍,似乎是在催促着她發點什麽出去,但她一句話也打不出來,只能怔怔地看着手機,手指猶疑地懸在空中。
界面上的聊天內容極其簡單,幾乎只是最簡潔的信息交流,兩個人誰也沒有多說過一句,其中不乏“來了嗎”“來了”這樣簡短的對話。
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身體已經交疊過的樣子。
身體又一次變得空虛,而安可只能将這一切都推脫給魅魔這一種族的劣根性。
“叮咚。”
手機突然響起,吓了安可一跳,她急忙看向手機。
【白靡】:還沒睡?
已經十一點半了,這對于堅持早睡早起的安可來說,确實已經算得上一個稀奇的時間點了。
【白靡】:我看你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白靡】:餓了?
【白靡】:我現在過來,可以嗎?
【安可】:不用,不餓,只是在複盤這一次的經驗而已。
【白靡】:是嗎?在我看來,你做的很好哦。
【白靡】:說實話,你幫了我大忙了。因為我其實……不太想去學校那裏,那也是……我的母校,所以說我很感激你。
【白靡】: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安可】:什麽意思?
【白靡】:沒有什麽意思,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好好休息。
【白靡】:如果需要我的話,随時給我發信息,我一直都有時間。
手機屏幕黑下,話語無疾而終,就像她和白靡那段無疾而終的青春一樣。
月光下,魅魔向後倒去,陷入柔軟的大床之中,手機被随手甩到床的邊緣,它的主人連看它一眼的欲望也沒有,就這麽無言地閉上眼睛,在欲求的氣味中蜷縮了起來。
無疾而終,全部都是無疾而終,所以她一直都不敢和別人走得太近,因為一旦陷進去,她就會……
暗自期待,暗自失望,暗自抛下,暗自被抛下。
是啊,她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
她喜歡白靡。
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