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望春
第15章 望春
窗外春花爛漫,三兩點花葉順着探進室內的枝條綻放在她的身旁,她順着陽光偷看一旁線條柔和的少女,那人扭着頭,望着另一處世界發呆,講臺之上,老師對着某道題目講了一遍又一遍,少女睫毛在春日陽光中所投下的陰影也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層又一層。
——
白靡的早晨一向來得早,太陽不過剛剛升起,她便已經睜開了眼睛。
昨夜做了值得讓人懷念的夢,讓她起床的時候都有些不自覺的恍惚,差點就将秋天當成了春日。
等到晨光灑滿整張床榻的時候,她收拾好出了門。
“早上好。”
“早上好。”
微笑着和其他部門的同事一一道過早安,走到少數種工作專項部門的辦公室內。
上班的時間點還沒到,室內一片冷清,也就只有這個時候,白靡能夠在早晨的社交網絡之中喘上一口氣。
對于其他部門的同事來說,白靡似乎是這一特殊部門唯一能正常對話的人,即使她有着異于常人的白發和紅眸,但是與從來不好好聽人說話的一根筋肌肉男、面色陰沉神出鬼沒的女鬼和禮貌拒絕了所有社交除了上班時間以外基本見不到人的陰暗人對比起來,白靡這外貌上的不同已經足夠容易被忽略了。
等到離上班的時間還剩下半個小時左右的時候,熊金會一下子推開門,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拿出妻子給自己帶的愛妻便當,先對着桌子上放着的妻子和女兒的照片長籲短嘆個五分鐘,然後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和不知道又是從哪面牆裏鑽出來的游方爆發争吵。
争吵的內容十分無聊,白靡每天看着她們吵都有些無奈,不過,說不定這也是關系好的一種表現吧?
只是,希望他們能不要再吵着吵着突然開始潑黑狗血或者是扔蜂蜜了,事後真的會對保潔阿姨造成煩惱的,保潔阿姨和她聊天的時候還提到過這個事,希望他們有在好好反省吧。
然後……白靡擡頭看了一眼牆上挂的鐘,時間準确無誤,距離上班的時間還剩五分鐘,安可慢慢地走了進來,拖着腳步,一副晚上沒睡好的樣子。
白靡的手按着百葉窗的扇葉,看見安可,嘴角情不自禁勾出了一抹笑意,安可一般不會發現,更不會想到有人躲在辦公室裏看她,最可愛、最自然的一面就這樣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秀氣的小眉毛皺了起來,貼着牆邊走,不願意和正吵得火熱的前輩扯上哪怕一點關系,然後坐到了工位上,先是照常發了會呆,和高中時候一樣,喜歡發呆,很可愛的習慣,然後慢吞吞地打開電腦,用手撐着頭,眉毛又皺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她能少皺一點眉,明明那張臉笑起來是最可愛的。
不,那是以前,現在說不定……
染上顏色的時候,最可愛。
濕潤的舌頭無意識舔過唇角,剛剛度過發情期的身體又一次蠢蠢欲動了起來。
今天……要不要約她一起吃飯呢?如果要的話,就得快一點逮住她了,要用什麽借口呢?
百葉窗被驀然松開,影影綽綽的輪廓消失在如紅寶石一般透亮的眼眸裏,一天的工作就要開始。
——
等到中午白靡終于忙完了工作要去逮安可的時候,有個人早就搶先了她一步。
“……拜托了!幫幫我吧!你看我這耳朵!軟的!怎麽滿足她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把這對耳朵給你摸也行!”
……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話。
白靡嘴角抽動,腳下步子加快,瞬間便挪動到了熊金和安可之間,不着痕跡地将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大了一些。
她臉上挂着笑容,眼睛卻是緊緊地盯着熊金:
“怎麽了嗎?”
安可就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靠近一樣,連一個眼神也沒有施舍給她,只是兀自無奈扶額道:
“熊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會舔蜂蜜的熊才不管兩人內心的小九九,在他簡單的大腦裏頭,事也說完了,求也求完了,既然已經到了下班點了,那他就得去吃飯了。
熊金點頭如搗蒜:
“嗯嗯嗯……那你考慮一下,之後我再來問你,兩位再見!午安!”
說罷,沖着兩人揮了揮手,便扭頭向正等在門口焦躁不安的游方跑過去,一邊跑還一邊咕哝着類似于“今天中午吃什麽比較好”之類的話,只留下白靡和安可站在原地,一副搞不清楚情況的樣子。
沒能從熊金那裏得到解答的白靡扭頭,視線又黏膩地挂在了安可的身上。
“他拜托了你什麽?”
她問道,語調輕盈且婉轉,和安可說話的時候,她總是不自覺地就會用上這種求寵一般的聲調,還好安可從來沒有注意到過。
“……沒什麽,一些工作上的事而已。”
疲态又一次顯現了出來,安可擡手,在眉間揉了揉。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找個時間好好休息下?”
“不……要說累的話還是你更累一點吧,你還是擔心下你自己比較好。你有什麽事嗎?”
一如既往的冷淡,白靡已經快要習慣了。
“沒什麽,只是想問一下你,今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回訪,今天是小犬和糖糖回歸校園的第一天。”
“……好,什麽時候?”
安可沒有出行需求,家離工作地點也近,所以她沒有買車,基本上都是坐着白靡的車跟着白靡跑來跑去,雖說一開始她對這種出行方式還有點排斥,但現在已經可怕地習慣了。
“現在。”
“現在?”
可愛的小眉毛又皺了起來,頗帶了幾分不可置信的味道:
“現在是午休時間吧,部長?”
“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走,我請你吃午飯,然後下午直接去學校那邊。”
對付像安可這樣的別扭孩子,往往還是要講究技巧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捉逃游戲也變得趣味極了。
看着在一番拉扯過後,終于不情不願地坐上了車後座的安可,白靡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了一道弧度。
——
“在想什麽?”
白靡低頭,湊近她,在她耳旁輕語道。
教室內朗朗的書聲很有節奏感和韻律感,偏偏白靡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份和諧,也打破了她大腦中紛雜的思緒。
安可的第一反應是推開她。
“別老是動不動就靠這麽近。”
有時候她真希望白靡能好好掌控一下自己的距離感,明明高中的時候恨不得離別人八百裏遠,怎麽現在就是這麽一副輕浮的樣子,是因為在國外待久了?還是因為兩人之間曾經發生過身體關系?
“你今天好像經常發呆?”
無論是坐車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還是現在,都一樣。
“我平常也這樣。”
安可一句話就将白靡剩下的所有疑問都堵回了心中。
白靡沉默了下來,沒再繼續追問,只是默默又将目光轉回到了正在教室中讀書的糖糖身上。
她神情認真,注意力全都在書本上,跟着老師的聲音,嘴巴張張合合,根本就沒有發現她們二人。現在已經是晚秋時分,厚重的衣服足夠将那些淤青和傷痕掩蓋住,只是沒有辦法掩蓋住兔妖那雙耳朵上一處又一處的斑禿。
像是醜陋的标記。
他們很好奇,很好奇你為什麽和他們不一樣。
你是動物嗎?如果你是的話,為什麽和他們坐在一間教室裏?和他們說着一樣的話語、享受着相同的待遇?
你是人類嗎?如果你是的話,為什麽長着動物的特征,秉持着奇怪的習性?
他們拔下你的毛發,想看看那是真是假;他們換掉你的餐食,看看你是否屬于雜食;他們好奇你的身體,不知道與他們又有幾分不同;他們厭惡你的奇特,數十年前你還只屬于獵物。
“……白靡。”
一聲輕喚将白靡從黑沉的思緒中喚醒,眼前的糖糖仍舊在乖乖地上着課,看來和她小時候差不多,是個按部就班的好學生。
“怎麽了?”
安可看不出白靡有什麽不一樣,只有感覺,感覺她好像與平日之中有些許不同。
“我稍微有點想知道,當時你和程真到底說了什麽。”
說完這句話以後,魅魔又将頭扭了回去,掩飾性地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介意的話,不說也可以。”
白靡顯然是沒有想到安可會問出這個問題,肉眼可見地愣住了,半晌之後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說什麽,只是稍微跟她說了說,不管轉到哪個學校,校園欺淩都總是存在的罷了,所以她不能讓糖糖一味逃避,必須要主動出擊。”
“然後她就信了?”
安可有些狐疑。
“嘛,畢竟有真實經歷證明,可信度還是挺高的,程真她學歷不是很高,很早就退學了,一開始也只是将信将疑,主要還是和她說了一定能讓糖糖盡快回到學校,如果有什麽程序性的東西都由我來負責處理吧。”
白靡輕描淡寫地将這個話題一筆帶過。
這話落在安可耳朵,不知為何變得莫名刺耳了起來:
“……是這樣嗎?你還真是,有求必應。”
剛剛白靡所說的話,可不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承諾”就能概括出來的,如果白靡是那麽對程真說的話,就相當于是将責任全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對于他們這行來說,在交流過程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輕易許下承諾”,因為信任是很脆弱的東西,僅僅一點波動,都有可能讓其碎裂成細小碎片。
如果事态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如果行政部門沒有那麽配合調查,那麽也就意味着,接下來所面對的所有冗雜,都要由她來負責處理,這對于她的生活、她的工作來說,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抱歉。”
白靡自己當然也知道自己是做出了多麽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一般來說,沒有多少人會為了工作做到這種地步。
“為什麽要對我道歉。”
“讓你擔心了吧?”
“沒有,”
安可眼睑低垂:
“你做出什麽選擇都和我沒有關系。”
事事猶豫,向她尋求幫助,讓她幫忙決定,安靜地聽着她分析的那個白靡早就不在了,她也再也無法從那樣的人身上得到隐秘的滿足感和被需要感。
兩人之間又一次陷入了沉寂的安靜之中,只有萦繞不斷的讀書聲在流動着。
“……少數種,活得很辛苦。”
安可開口,從她口中抑制不住流出的卻是同她不适配的話語。
“如果可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作為少數種活着。”
這還是第一次,安可和她說了工作之外的內容,即使是在以前,她也很少表達自己內心的東西。
“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驚訝的話語戛然而止。
在那人睫毛的隐藏下,眼瞳之中的情感複雜又深沉。
她幾乎要忘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