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角質
第16章 角質
如果,作為純種魅魔活着,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她還會像現在這樣排斥自己魅魔的身份嗎?還會這樣排斥這副魅魔的體貌嗎?
在被人所排斥、所冒犯之後,非人之物會厭惡這副畸形的軀體嗎?會覺得——
如果自己不是少數種,就好了,嗎?
安可站在鏡子前,手指輕輕劃過自己側頸上的标記,如同桃心一般,應該是魅魔尾巴的樣子。
應該。
——
“呼——這次真的是謝謝你了,小安可!”
方向盤在熊金的手裏顯得有些嬌小,特別是和他臂膀上的肌肉對比起來的時候。
“沒事,不用謝,正好我最近時間也不是特別緊張。”
安可坐在後座,神色淡淡。
一路上,熊金似乎心情很愉悅的樣子,甚至哼起了歌,相較之下,安可就顯得陰沉多了。
她帶着耳機,身子向後仰,閉目養神,黑色的發絲散落在臉頰兩側,看上去與常人沒有半點差別,有時候看着她,熊金都不由自主地會想,她似乎與世人普遍認知上的魅魔有很大的差別。
魅魔,惡魔類,以吸取他人精氣為生的鬼魅,雖然說要求每一只魅魔都表現出一副性感的樣子有些過分了,但是像安可這樣一臉對生活感到乏味的模樣是不是确實有些出人意料了?
嘛,雖然說熊金從來沒見過魅魔,他也只是依靠傳言中的只言片語臆測一下罷了。
惡魔類在古時是“惡”的象征,人們習慣性地将所有事情都往惡魔身上推,這也就導致了對惡魔類少數種的瘋狂屠殺,而作為攻擊力較低的魅魔來說,更是受害頗深,直到現在,應該說已經沒有多少魅魔留存了。
“到啦。”
熊金停下車子,指了指車窗外招牌還沒有挂起來的店鋪,依稀可以看見有個紅色腦袋在門口探來探去,十分顯眼,一看到他們的車在店門口停了下來,紅色腦袋立刻火急火燎地沖了上來,像一道紅色的流星一般,熊金不甘示弱,猛地一下打開車門,動作用力得好像不是在下車,而是要将車門狠狠地砸向對方一樣。
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兩個人便熊抱住了彼此。熊金應該是安可見過的最高的人,兩米多的壯熊身材,這也就導致對面那個紅色腦袋縮在熊金的懷裏,就好像一個縮在大熊身子底下的小熊崽子一樣。
安可嘆了一口氣,心裏想着自己大概是應付不來這樣的場面,但還是乖乖地跟在熊金後面下了車。
兩人的見面擁抱結束,熊金這才有功夫向紅色腦袋介紹安可。
他拍着少數種的背,嗓門大得仿佛整條街都能聽見:
“這是安可!我給你找的練……第一個客戶!”
“你好。”
安可這才發現即使是像個小熊崽子一樣縮在熊金懷裏的人,也比她要高上個一個多頭,約莫有一米八左右,在她這個位置,她只能看見對方隆起的胸部,能看得出來大概是位女性,當然,也有可能是位胸肌練得比較發達的男性,就像熊金一樣。
游方時不時會在和熊金吵架的時候冒出來兩句類似于“胸肌練這麽大做什麽,為了給你家孩子喂奶嗎?”之類的話,這個時候熊金就會驕傲地挺起胸膛,繞着她如模特般轉一圈,把無論是游方還是安可的所有人都整得無語。
“你好。”
略帶低沉,但毫無疑問是女性的聲音。
安可擡起頭,看見的便是一張爽朗的臉龐。
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橙紅色的頭發紮在腦後,顯得有種說不出的幹練感,臉部的棱角帶着英氣,金色的眼瞳中又閃爍着貓兒一般的狡黠。
如果一定要讓安可來評價的話,她只會覺得是女性這件事稍微安慰了她一點,畢竟如果要讓男性觸碰她的話,那她還不如一頭撞死。
“這是霍格姆依,龍種。”
熊金介紹道:
“這是安可,魅……”
“好了,”
安可打斷想要繼續說下去的熊金,她瞟了他一眼,然後迅速收回了目光,說道:
“我們進去再說吧。”
據熊金所說,霍格姆依是他在做監獄社會工作時候的案主,三年前因為故意傷人罪入獄,現如今刑滿釋放,出獄以後想要開一家針對少數種的角質護理店,而這恰恰好也在他們少數種工作專職部門對點扶持的工作範圍內,所以即使霍格姆依出獄了,熊金也依然在幫助霍格姆依重建自己的生活。
甚至于這間不大的店鋪,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熊金和霍格姆依共同經營的。
現在這間店鋪即将開張,于是熊金便找來了安可做霍格姆依的練手……不對,是第一名客人。
“之前在監獄裏的時候,有很多犯人都因為角質增生的問題而徹夜難眠,我也是在日常的互相幫助裏萌生了開一家角質護理店的想法,畢竟你想,這個社會畢竟是多數種社會,能專門為少數種服務的地方簡直是少之又少,明明有一大批需求存在啊?”
霍格姆依一邊準備着工具一邊嘴上叨叨着,爽朗、健談、親切,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進過監獄的人。
“就是,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有一家專門面對熊妖的冬眠提供所就好了,好的隔音、不用上班、沒人打擾,一大家子擠在一起樂樂呵呵的冬眠,那樣也太爽了!”
“不……那不一樣吧……好了,小安可,把角露出來吧?”
對方很是從善如流,直接就跟着熊金叫起了“小安可”。
因為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的緣故,安可也沒有猶豫,直接就脫離了人形模拟的狀态。
山羊般彎曲的角從發間冒了出來,透過鏡子,這還是她第二次看自己魅魔的形态。
生于腰際的蝠翼撲簌了兩下,單薄的樣子讓人很難相信它能帶着人飛起來,有着細長尾杆和桃心形尾尖的尾巴悄悄地鑽了出來,只不過晃動了一下,便被魅魔攥在了手中,防止它四處亂攀爬。
就連意亂情迷的時候,這副姿态也沒有出現過。
“哦哦哦哦!這就是魅魔的角……!”
一旁的熊金擠眉弄眼地靠了過來,對着那一對小角仔細端詳。
“熊哥,如果你再靠近一點,我想我或許就可以去告你性/騷/擾了。”-
安可閉上眼睛,也不知是熊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沒眼看,還是因為不想看着自己魅魔的姿态。
“啊?這樣也行嗎?!”
熊金大驚失色,連忙跳得離安可遠遠的,霍格姆依見狀,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說是角質護理店,但安可感覺其與一般的理發店也沒什麽差別,同樣都是大到驚人的鏡子和種類繁多的工具,就連師傅專業的手法都一模一樣。
安可本來以為角是沒有什麽感覺的,但在霍格姆依認真的抹蠟、刮痧、鏟死皮……之下,她竟然真的生出了兩分享受之意。
霍格姆依一邊做着角質護理的工作,一邊狀似随意地和安可說着話:
“小安可的角很幹淨啊,沒有多少死皮啊、增生啊之類的,是平常就有在護理嗎?”
“……不是,是因為我變成魅魔還沒多長時間。”
“啊,半魅魔,對吧?”
“……你懂的很多。”
紅發女人笑了:
“那是因為我以前也和魅魔接觸過嘛,所以有聽說過很多關于這方面的事,啊,對了,就是離這不遠的那家酒吧,叫‘極樂’,那是你們魅魔常出沒的地方吧?我以前就經常去那家酒吧,那裏的老板人很好……”
“是嗎,抱歉,我不太清楚。”
原本安靜的魅魔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語調冷淡,和熊金不同、有着顆七竅玲珑心的女人敏銳地察覺出她說到了安可不想聽的話題,于是極其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哈哈,也是,畢竟小安可看起來很乖的樣子嘛……對了,你是剛成為魅魔的話可能還不清楚,角的護理雖然很麻煩,但是也很重要哦,一段時間不去磨角的話,它就會重得讓你擡不起頭來,特別難受,我之前有個獄友就是……”
在對方的喋喋不休之中,這一次奇妙的體驗竟然出乎意料地還不錯,原本安可只是被熊金拽過來的,這一套操作下來,她竟然真的覺得頭上輕松了不少,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暢快感。
“……感覺挺神奇的。”
“哈哈,你第一次體驗,當然神奇啦,如果覺得好的話,以後要常來啊!”
霍格姆依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爽朗笑着,那副樣子讓人實在是讨厭不起來。
“你們等等吧,我請你們吃頓便飯。”
她這麽說着,轉手就把因為安可一句無心之言現在還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熊金給叫了起來。
約飯邀請一發,熊金立馬興奮了起來:
“好啊好啊,咱倆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但是你先等等啊,我先跟我老婆報備一下……”
說着,就掏出他那個小手機,用大掌包着,挂在耳旁,清了清喉嚨夾着就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安可是沒什麽心情關注熊金到底說了些什麽,她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不了,我就先……”
“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一頓吧,我請客。”
龍種微笑着說道,把最後一樣東西收進工具箱中,轉過頭來,那雙金瞳的瞳仁驀然變得細長,如蛇一般。
一陣戰栗突然傳遍安可全身,就連沒有露出來的尾巴上的細小絨毛都好像要直立了起來。
“……好。”
安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梗着喉嚨發出這個音節的,但她就是将這個單字說出了口,帶着恐懼的味道。
這時熊金也終于打完了電話,走到前廳來,一看見一臉僵硬的安可就什麽都明白了。
他一掌拍在還正微笑着的霍格姆依背上:
“又來了又來了!你都給人家吓着了!”
龍瞳內細長的瞳仁瞬間擴大成圓形,霍格姆依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連忙鞠躬道歉道:
“非常對不起!這是種族特性!”
熊金在一旁嘻嘻笑着,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下子又是一個新奇體驗了吧?龍威,很吓人對吧?我一開始也被她吓過呢!”
在他旁邊,霍格姆依還在道歉,似乎确實是因為這件事而感到對不起安可。
但安可……怎麽說呢,作為一只弱小、可憐,又無助,以前盡是遭人獵殺的小魅魔,一時半會兒她還真緩不過來。
此時盤桓在她腦子裏的想法只剩下了一個:
如果真的要和這兩個人一起去吃飯,她的個人意願先不提,人身安全上,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更何況這裏還有只龍種,不僅剛剛恐吓過她,以前甚至還犯下過故意傷害罪,就算她一直表現得很溫文爾雅、和善可親,誰又能保證,她……
不恐怖呢?